新大陸每個城市的源力轉換機都在徹夜轟鳴，二十四小時不停地釋放源能，這一切構成了新大陸繁榮的基石。

　　迷霧之海上浮現新航道已逾百年，可想要大量從別的大陸運輸資源至新大陸仍是一種奢望。迄今為止，新大陸的運轉完全依賴於當地出產的晶源礦，這種迷人的礦石呈現出比海水還要透徹的蔚藍色並且蘊含著極為驚人的能量——一塊拳頭大小的晶源礦石便足以驅動一列八客艙的標準晶源列車接近一個月。

　　“只要新大陸貯藏的晶源礦石是無窮無盡的，那麽建立在晶源礦石上的繁榮也是無窮無盡的，起碼在我的有生之年是無窮無盡的。”

　　這是所有新大陸居民的信條，而對於那些坐擁晶源礦的開拓者家族來說，這不僅是信條，更是事實。

　　……

　　“掃碎工的時代結束了！從此以後，孩子們不用再鑽入逼仄的機器中用手撿起那些粉碎不完全的晶源，他們都將去做他們本應該去做的事，去讀書、去玩耍、去享受與父母在一起的時光！”

　　立在高台上的“晶源動力”工廠管事戈登正揮舞著他的手臂縱情演講，他口中這一段慷慨激昂的陳詞正是上周賽文先生在邦聯議院上代表知更鳥家族做出的，在當時贏得了在場所有紳士小姐的空前掌聲，所有人都為賽文先生改良源力轉換機所帶來的社會進步和文明發展而感到激動。

　　可同樣的話語，換了個場景卻只能贏來沉默。戈登看到的，只是手下那些掃碎工瞪得滾圓而顯得無神的眼睛，這讓他感到很是煩躁，感覺自己的一番激情都獻給了一群沒教養的東西。

　　他揮揮手驅趕這群邋遢又瘦弱的小孩子:“聽懂了嗎?回家吧，以後也不用再來了。”

　　相比起那番演講，這句話才是一石激起千層浪。

　　“為什麽趕走我們?”

　　“反對！反對！”

　　“不公平！不公平！”

　　即使這些孩子還不滿十二歲，大部分都目不識丁，但是他們也早已懂得了一些切合自身利害的道理:工作才有錢拿，有錢才有飯吃。

　　戈登俯視著人群，腦海裡回想起昨日賽文先生開會時說的話。

　　“不管你們用什麽方法，我要在這周內改進版的源力轉換機在各個工廠平穩運行。先生們，想要說服各個公司購買改進源力轉換機的技術，我們就要給他們看到這麽做有好處的證據，你們明白我的意思嗎?”

　　戈登當然明白這是什麽意思，更少的雇工支出、更低的維護費用、更高的運行效率，這些才是各個公司能夠接受改進源力轉換機的條件。

　　至於這些因為技術進步而失去工作的小孩……這只能算是社會發展引起的陣痛吧。

　　即使心裡有些許不忍，戈登依舊展現著職業管理者高效又冷酷的一面，他打開隨手攜帶的提包，將裡面一遝又一遝的鈔票展露出來。

　　那一張張薄薄的紙似乎有著什麽魔力，原本熙攘的人群刹那間鴉雀無聲。

　　戈登很滿意這樣的反應，他清了清嗓子，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柔和一些:“賽文先生很清楚，驟然失去工作會讓你們中的某些人陷入暫時的經濟緊張中，因此公司也將盡力地給你們一些補償。”

　　“但很可惜的是，我們工廠的掃碎工數量超過了公司定下的補償基數，出於公平考慮，我不得不對公司的補償方案做出一些調整。”

　　“我們工廠總共有掃碎工151人，前一百名主動離職的優秀員工將全額獲得相當於一周薪水的補償;之後的五十位員工將會獲得相當於三天薪水的補償;最後的1位員工將不會獲得補償，

但我個人會掏腰包將他們今天的工資結清。”　　話語落下，靜默的人群並未做出什麽回應，更多的人只是互相交換著眼神，徒勞地試圖通過眼睛去讀透旁人的內心。

　　而戈登知道，這個時候需要他添一把火。

　　“公司已經不再需要掃碎工了！這是不可改變的事實！公司的補償是有限的！這也是事實！站在後面的員工們，我如果是你們就會邁開腿站到前面來，你們要清楚，只有最先站到我面前來的一百名員工才能拿到整整一周的工資！”

　　這話就像是熱油澆在了滾鍋裡，人群立馬沸騰起來。站在後排的人聽話地往前擠，而前排的人則同樣具有富有危機感地往前湧動著，先是推搡，再是爭搶，不多久戈登便發現他的身前排滿了領取補償自願離職的員工了。

　　如何鼓動人群的行動力?不要試圖讓他們覺得這麽做會受益，而是讓他們覺得不這麽做就會吃虧。這是管理學的不二法則。

　　戈登很滿意地笑了笑，用自己的方法，既高效，還能省下一小半的補償工資。

　　而這時卻有著刺耳的反調響起。

　　“大家，大家不要聽信他的話！”

　　“掃碎工”是一份需要鑽入源力轉換機內部，在碾壓頭兩次碾壓的間隙，用手把沒有被碾壓頭完全粉碎的晶源拿出來的工作，擔任掃碎工的往往是不滿12歲身材瘦小的孩子。可即使是在一片“掃碎工”中，這個孩子還是瘦弱的過分，如果說別人只是不長肉的話，那他簡直就算得上是瘦骨嶙峋了。

　　也許是營養不良，這個孩子的頭髮也顯得很稀疏，這襯得他的腦袋格外渾圓。他身手靈巧，竟然硬生生在擁擠人潮中找了個縫隙爬了出來，踩著幾個人的腦袋一溜跑到了高台上。

　　戈登只是稍微想了想，就記起了這個掃碎工的名字:“格林先生?你有什麽話要說嗎?”

　　也許是疲累，也許是緊張，吼完那一嗓子的格林大口喘著氣，他努力地調整著呼吸，盡力讓自己的聲音響亮一些:“公司不能就這樣開除我們！《雇工法》不是這麽說的！而且，而且就算要給予開除補償，也不該這樣有區別！”

　　在格林和戈登開始對話的時候，人群就像被按下了靜止鍵一樣，似乎所有人都在等待這番爭論有一個結果。

　　內心暗暗感歎了一下這個年紀的孩子就是容易被煽動，戈登知道他在等待的雞出現了。

　　“看來格林先生認為自己讀過不少書，可以與我談論法律了。”戈登輕松地笑著，“我必須提醒你，不滿12歲的雇工不受《雇工法》保護，掃碎工這份職業是基於《能源行業特別雇工法》而產生的，而隨著源力轉換機的改進這份法律也即將成為廢紙，格林先生，等到你回了家有了充足的時間，你應該再更多研究一下這些法律問題呢。”

　　“至於公司是否可以區別化你們的離職補償，當然可以，因為這些補償是基於賽文先生個人的善心而產生的，賽文先生給予了我權力來調配這些補償。”戈登笑了笑，“我事實上能做更多，我宣布將格林先生本應得的那一份補償給予第一位領取補償的員工，他將獲得整整八天的工資補償！你們還在等什麽呢！”

　　等戈登的話說完，人群便重新沸騰起來，洶湧的人潮瞬間吞沒了格林，沒有人在乎他被擠到了哪兒。

　　這就是試圖和公司對著乾的下場。

　　再給所有人發完補償金後，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如刀子般冷厲的夜風已經吹了起來，人群散去後的工廠顯得尤為冷清。

　　戈登看了看呆立原地的格林，他倒是很機靈，在剛才的推搡之中也沒有受傷，如今只是一張臉漲得通紅，一副不服氣的樣子。格林的身邊站著一個個頭嬌小的男孩子，戈登思索了一會兒便想起他叫安可，剛才好像是領到了三天的工資。

　　戈登冷笑了一聲，對著安可說道:“安可先生，拿著錢就回去吧，可不要像某些人一樣不識好歹啊。”說完就大踏步走進了工廠，他還有事要處理呢。

　　“戈登先生……”安可似乎是有點懼怕戈登的權威，又有些不放心格林的狀態，他拽了拽格林的衣袖，輕聲勸道，“格林，我們回去吧，我…我可以分一天的工資給你。”

　　格林只是低著頭，他的雙拳越握越緊，片刻後才小聲擠出一句話:“你先回去，我要找戈登先生去。”

　　“格林！”安可試圖去拉這位好朋友，卻被對方甩開，只能無奈地看著對方走進工廠裡。過了許久之後，也只能無奈地歎一口氣離開了。

　　……

　　“這是特別給你的，可不要對別人說哦。”

　　在戈登的辦公室裡，格林接下了相當於整整半個月薪水的錢，他依舊紅著臉，但是卻把這筆錢攥得很緊——他身上這件用破布改製的工服可沒有什麽口袋。

　　“謝謝您……我，我真的很需要這筆錢。”

　　“我當然知道，你即將再有一個弟弟妹妹了對吧?你沒必要感到羞愧，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你的家人。”

　　“為了我的家人……”這句話似乎讓格林覺得很舒適，他重複了一遍，顯得不那麽緊張了，接著又問了一句，“戈登先生，公司以後真的不會再招聘掃碎工了嗎?”

　　“不會了，而且不久之後，整個新大陸都會用上改進版的源力轉換機，再也不會有掃碎工這個職業了。”戈登很耐心地同這個他分外看重的孩子解釋，“如果可以的話，你還是盡量去讀些書，這樣成年之後才能去找到一些別的工作。”

　　“好吧。”格林顯得有些失落，他和戈登道了個別就要離開。

　　“等等。”戈登從抽屜裡又抽出三張鈔票，站起身來又塞到了格林手裡，“回去吃點好的，你太瘦了。”

　　“戈登先生……”格林的臉又紅了起來，不過這次顯然是因為另一個原因，他重重彎腰鞠躬，只是雙手抓著鈔票顯得有些滑稽，“謝謝您。”

　　在目送格林離開後，戈登有些疲憊地癱坐在了辦公室的椅子上。

　　分化、拉攏、用間，為了自己的績效他付出了太多。

　　而這時，從辦公室內間傳來了稀疏的鼓掌聲，像是讚美又像是嘲弄。

　　“好手段。”

　　一個蹬著黑色皮靴的男人緩步走出來，他穿著長長的黑色的大衣，將帽簷壓得很低，戈登只能看到帽簷下面雜亂的胡須。

　　“只是工作需要。”

　　男人沒在這個話題上過多糾纏，做他這份工作的，一般不會平白做一些沒有意義的道德判斷。

　　“我還是沒看出來，你有什麽要請我來保護你的必要。”男人沉聲詢問，“我原本以為你即將辭退的工人會對你出手，但見到他們的時候我就知道我自己想錯了——那只是群孩子，只不過剛剛進入‘初涉’。”

　　戈登對著自己重金聘請的影鬼獵人苦笑了一下，他拍拍自己的胸口說道:“我也無法預料我會遇到什麽危險，但是‘它’一直在提醒我。”

　　“它?”這似乎是男人第一次聽到戈登如此說法，但是他很快明白了這是什麽意思，“你的‘珠饋’。”

　　“我叫它作‘心潮’。”戈登默認了男人的說法，稍稍解釋，“當我會遇到致命威脅時，那種心悸感真的很像巨浪翻湧。”

　　“我們影鬼獵人其實很少會這麽直白地談論自己的‘珠饋’。”

　　“我知道，因為這是關乎到你們性命的事嘛。”戈登笑了笑，“但對我來說就無所謂了，我不靠這種東西吃飯。”

　　男人點點頭，繼續開口:“既然你不介意，那我就繼續問了。”

　　“在你會遇到致命威脅時，‘心潮’就會湧動嗎?”

　　“不一定是致命威脅，那種心悸感會隨著我可能受到的傷害程度而變化，在最輕微的時候，我只是一條腿骨折了。”

　　“那你怎麽能夠準確知道那預測的傷害何時到來呢?”

　　“我能感覺出來……怎麽說呢，如果傷害的致命程度影響的是‘心潮’的猛烈程度，那傷害到來的時間就影響的是‘心潮’翻湧的頻率。我能感覺出來，一定是今天。”

　　“‘心潮’預測的威脅一定會發生嗎?”

　　“並不是，它會變化，如果我做了什麽事阻止了事情發生，心潮也會在瞬間消弭無形。”

　　“所以你找到了我。”男人這才了然，為什麽戈登這個人自最初見面起就對自己有著那麽重的信任。

　　“是的。”戈登笑著說，“我找了不少影鬼獵人，只有在你身邊的時候，心潮才會消失。”

　　“那心潮現在在湧動嗎?”

　　“沒有，只要在你身邊就不會有。”

　　“那你今天就跟緊我。”男人點了點頭。

　　而在此時，一聲淒厲的慘叫響起。

　　“安可！”

　　“是格林！”戈登尚未從震驚中回神，影鬼獵人就已經身形迅捷地消失在門外了，此時的他方才大夢初醒般地跟上。

　　踉蹌著跑過台階和走廊，戈登到達工廠外時，就看到男人摟著渾身是傷的男孩，正用一把銀色的手槍對著一頭怪物。

　　“安可！”在男人懷裡的男孩正是格林。

　　“安可?”戈登震驚地看向那個怪物。

　　原本的瘦小身影已經消失不見，轉而代之的是一個長著巨大老鼠頭的怪物。更為駭人的是，這怪物的身體仍在不斷扭曲變幻，他的身形時而模糊時而清晰，時而又異化扭曲成了一團暗灰色的龐大的陰影，看起來就仿佛是播放受損刮壞的刻晶影片，導致畫面出現不連續的顆粒一樣。

　　安可在不停地“閃爍”，作為“人”的樣子出現的頻率越來越低，作為一團扭曲的、不可描述的灰色陰影存在的時間越來越長。同時，他還在不斷膨脹，那灰影在繁衍，在凝視，它的質地從如霧氣一般慢慢變得如同血肉，在現實裡不斷滋長，直至工廠夯實的水泥土地面上都被擠壓出裂紋。

　　“錢……”

　　駭人的鼠頭髮出人類無法發出的囈語，只能勉強聽出一個音節，隨著他的低語聲，灰色的血肉開始有方向性地向著男人延申，那團血肉已經完全不成人形，而是膨脹成了一座小山，在格林絕望的目光中，那血肉開始翻湧變形，越來越像是一個讓他覺得分外熟悉的物體……

　　源力轉換機。

　　那令人窒息的碾壓頭，那飛速旋轉的研磨頭……

　　而這時，一聲槍響驚破了所有的嘈雜。

　　“人類平凡地活在世間，而所有的超凡都位於一片虛無的海。”

　　如唱詩般的話語響起，隨之而來的是更多的槍聲。男人左手將懷裡的格林的眼睛捂住，不讓他去看見這駭人的畫面。而他口中吟誦的話語更是有著安定人心的魔力，格林不再掙扎，戈登也恢復了思考的能力。

　　這是《超凡論》，整個世界的修行者都可以倒背的篇章。

　　戈登看見火光間次亮起，這是子彈擊打產生的火花，那隻半是機械半是巨鼠的怪物很顯然依舊可以被子彈所傷，只是它那顆碩大的鼠腦依舊靈活，一陣搖頭晃腦下來竟然沒有受傷。那怪物只是狼狽而又畏懼地縮成了一團。

　　“擁抱深海，接受饋贈，是修行的路。”

　　男人舉著一柄小巧的銀色左輪，僅憑單手就可以不斷地射擊、裝彈、射擊。

　　“可海洋所能饋贈的，既有珠玉珍寶，也有無盡的恐怖。”

　　大概就這樣射空了三個彈倉，男人停手後退了一步。見狀，那隻怪物立刻撲了上來。

　　“回家吧，欲鬼。”

　　男人伸出左手虛抓了一下，那些被射出的子彈便如飛鳥投林一樣回歸了。

　　尋常人自然是無法看到這份場景的，子彈飛行的速度超過了兩百米每秒，遠超過人肉眼可以捕捉的極限。在戈登的眼裡，乃至於在這個男人的眼裡，都只能看到一瞬的煙火綻開，數十發子彈在空中劃過的軌跡、帶起的血花只是流光一現，在視覺的殘留中共同組成了一瞬的圖景。

　　在一聲哀嚎中，那個老鼠頭便被數顆子彈擊成了破麻袋。

　　隨著怪物的死去，那原本已經化作機械的身軀也變回了人身，只是那個鼠頭卻一直未曾變回去。男人歎了口氣，脫下衣服將這個曾經的男孩包裹住抱了起來。

　　“安可……”格林連滾帶爬地走到跟前，臉上的淚水與鼻涕混雜。

　　“我不是故意騙他！我只是家裡真的很需要錢，我的媽媽丟了工作，全靠著我的這筆錢呢……我就想給她買兩個雞蛋！”

　　沒有人去回應少年的嘶吼聲，戈登只是蹲下來把不知何時散落一地的格林的補償金一張張撿起。

　　盡力地把這些沾著血與土的錢一張張拾掇整齊， 戈登再一次把錢塞到了格林的手裡。

　　“你！”

　　面對怒目而視的格林，戈登只是保持著冷淡的語氣，“拿著吧，你需要錢，你的家人需要錢。”

　　“嗚……嗚嗚……為什麽……”

　　淚水滑落，少年的哭聲漸響。

　　“人墮落成欲鬼不是任何人的錯，過早地步入淺海，過早地擁有強大的力量，悲劇已經注定了。”影鬼獵人的聲音響起，似乎是在回應著哭泣。

　　“這話你信嗎?”一道唯有他能聽見的明快少女聲音響起。

　　男人不想回應，只是把右手握著的手槍塞到了褲子口袋裡。就在他的手指離開左輪的那一刻，那個女聲便從他的耳邊消失了。他沉默著結果戈登手中的信封，裡面裝著他的報酬。

　　“如果心潮還在湧動，你知道在那兒能找到我。”

　　他不再停歇，邁步走進了工廠外的夜色裡。

　　隨著他的身形消失，漫天的雪花突兀地落下。

　　——————————————————————————————————————————

　　*珠饋能力No.1“心潮”:

　　“潮起必有因”，當未來會威脅自己身家性命的危險產生時，會以心悸的形式給予警告的一種能力。“蒸汽之國”倫格的學者曾提出構想，世界是一個不斷運行著的巨大模型，任意一處的不和諧都會造成整個模型的變動，北方三國的蝴蝶震動翅膀，最終會在新大陸掀起一場風暴——而“心潮”這種能力，大概就是戈登在觀看《倫格學術月刊》時產生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