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又看到楊玉微的任前公示了。
楊玉微是我的發小。
那年,我與楊玉微玩“躲貓貓”,我躲她找。機靈聰明如一休的我,跳進了河裡,靠一截蘆葦稈在水下呼吸。
我浸胖了一圈,她卻不見了蹤影。
事後才知道,楊玉微找啊找啊找,沒找到我卻撿到了100塊錢,然後就不聲不響地跑回家了。
我想,這回我們發大財了。可以買好多好多的大大泡泡糖,但楊玉微她……她……她居然把錢交給老師了!
也是那一年,我模模糊糊地意識到,這輩子我可能再也比不上她了。
楊玉微上交了50元,換來了一次全校表揚,如願當上了少先隊大隊長。剩下的她吞了……
怕我告狀,給了我10塊錢封口費。
她還用剩下的錢買了幾回大大泡泡糖分給同學吃,知恩圖報的同學們推她在第二個學期當上了班長。
那年,我倆才9歲。
視線從公示上挪開,我查了一下日歷,2月6日就是春節。眼下已經1月份了,年關將近,我的心仿佛在被炙烤。
2
今年市場行情不好,生意難做。帳面上只剩下108塊的流動資金,工人的年終工資發放要成問題了。
我可是政法學院的優秀畢業生,學法律的,當然知道拖欠工人工資可不是拖欠友商貨款,弄不好是要吃官司的。
即使不吃官司,年夜飯那天家裡坐滿了要薪的工人,我們老楊家這臉可丟不起。
“程婉湯,走,找玉微去……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這次只能去跪她的石榴裙了!”
“你準備以身相許嗎?”程婉湯會計歡天喜地地說。
我回答她一句:“膚淺!”
我的財務會計程婉湯是真膚淺,她今天已經在我面前挺著肚子走了好幾個來回了。
後來我才發現——
她買了條LV腰帶,大冬天的,羽絨服塞進褲腰裡。
3
楊玉微是個辣手的人。
剛出生,難產,農村俗稱的“帶刀殺娘”,把自己的親娘“殺”了;然後,就來吃我娘的奶。2歲那年,又把自己的父親“克”死了;然後,又來管我父親叫爸爸。
然後,她就一直死皮賴臉賴在我家,賴著我爸媽把她喂養大。對我明明是自告奮勇的以身相許卻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娃娃親”。
“有困難找組織,你們經發局作為民營經濟的服務部門,有責任幫扶我們小微企業的。”我一臉正氣。
“是的,小微企業是需要幫扶……但現在市場行情不好,要救死扶傷的小微企業比上樹的螞蟻還多……憑什麽是你?”
“等老子過了這個坎,娶你!……娶你還不成嗎?”
“好!”楊玉微銀牙一咬,“簽字、畫押、摁手印……你這個楊浪,鬼才相信你過了這個坎不賴婚!”楊玉微嘴上說著,手上做事依舊雷厲風行。
“喂,你是女孩子唉,就不假裝矜持一下麽,擺擺架子嘛!”我急叫,“怎麽還要簽字、畫押、摁手印?”
“10塊錢的封口費不早就被你訛回去了嗎?”我的腦洞突然神奇地記起多年前的10塊封口費。
拿了楊玉微封口費不久,我們學了《龜兔賽跑》的課文。自習課上,我頭一伸一縮地扮烏龜。負責紀律的楊玉微說要告訴老師,還要告訴媽。我為了讓她不說出去,把10塊錢封口費還給了她。
後來,看在10塊錢的份上,她就跟我算了。
楊玉微扔過來一摞合同。
“眼睛閉上!”然後順著我的手指,“簽字、摁手印!”
你這沒良心的楊玉微,我隻想要10萬塊的擔保貸款發年終獎金……你憑什麽讓我簽這麽多字,憑什麽?
“這是我們婚後的條約,我一條一條地列上去……你不要嫌條款多,因為你遲早要一條一條背出來的。”
“從現在開始,你隻許疼我一個,要寵我,不許騙我,答應我的每一件事情都要做到!對我講的每一句話,都要真心!不許欺負我罵我,要相信我。別人欺負我,你要在第一時間出來幫我。我開心呢,你要陪著我開心;我不開心呢,你就要哄我開心。永遠覺得我是最漂亮的,夢裡面也要見到我,在你的心裡只有我。”
“你這是河東獅吼啊!我不簽。”
“500萬!簽不簽?”
“什麽500萬?”
“簽了就有500萬。”
“什麽500萬?”
“簽了就有500萬,拿了不用還!”
“不用還?”
“不用還。”
“我簽,簽,簽!……老婆啊,我的簽名漂亮不?”
4
那年“非典”,從坊間獲悉,用白醋可以預防病毒。我削尖腦袋,從魔都弄來了一車白醋。
1塊1毛一瓶進價,10塊一瓶賣出,幾乎是秒光。
市場還在看漲。我以退學相威脅,從老爸手裡硬要來了原本準備給我與楊玉微造新房辦婚禮的幾萬塊錢,跪著托厲財神同學,讓他爸爸再弄8卡車。
8卡車醋放哪裡呢?總不能天天曬日光浴吧。
班裡有個同學的舅舅是城郊一個村的大隊書記。大隊書記感覺希望來了,把那個始建於“農業學大寨”時期的老大破倉庫賣與我。
後來,政府迅速出台指令,抑製了白醋價格並敞開供貨。
這麽多年了,8卡車白醋一直老死在破敗的倉庫裡。風大的日子,那種酸爽,路人聞則捂鼻。
直到今天,楊玉微依據綢都市政府“三優三保”的政策回購集體土地。倉庫拆遷,賠了我500萬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