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臘月二十四。

　　我一個人駕著凱迪拉克衣錦還鄉。楊玉微原本是想搭車和我一起回家的，但考慮到她剛升了官，我怕她回鄉搶我的風頭，於是對她說:我們倆是對宇宙、對人類負有特殊使命的人，所以不能坐同一輛車回家。

　　萬一有個萬一，交通事故死一個，地殼坍塌;死兩個，宇宙毀滅。

　　兩個多小時的車程。故鄉越來越近了，我怕鄉親們發現不了我，把四扇車窗全部打開，同時把車載音樂調到最大。還覺得不保險，於是又開了天窗。

　　開窗的效果很好。

　　有個人眼尖，迅速發現了我。

　　他是鄰村的，我曾經的拜把子兄弟。他的大名我已不記得，反正他跟我拜過把子之後，村民們開始管他叫倪二麻子了。

　　我與他是偷山芋時相識的，做事投緣，於是拜了兄弟……我們約定以後弟兄倆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山芋烤好了，我們為分山芋打了起來。

　　他被我砸了一臉的燙山芋泥……然後，他就有了倪二麻子這個名字。

　　我一腳刹停了車，殷勤地給倪二麻子發香煙。發煙的活兒我做得非常地道，恭敬地先點燃了，然後再遞給他……看著我戳過去的那紅紅的煙頭，他好像嚇了一大跳，捂住臉，驚慌失措地跑了。

　　2

　　進村了，我整個人也開始詩意起來——

　　一年又一年，一個個清淡的日子在寧靜的村子裡慢慢過去，卻又飛逝如箭，讓人來不及品味和留戀。

　　殺過年豬，殺過年雞、醃臘肉……莊稼人的人生啊，也就是屋前村後，田園日月，和一點點積累的充滿著泥土氣息的塵埃。

　　記憶的閘門打開，回憶如洪水般湧來。

　　記得小時候，看到爸爸殺豬，我問爸爸做什麽?爸爸說洗乾淨醃了過年吃肉啊。過幾天又看到殺雞，問媽媽幹啥呢?媽媽說:洗乾淨醃了過年吃肉啊！

　　後來一天晚上，爸爸媽媽說馬上過年了，燒熱水要給我洗個澡……

　　不是我吹牛，盡管挨了好幾個巴掌，他們倆硬是沒有把我按進澡盆子裡。

　　3

　　鄉下的積雪還沒有融化。

　　我一路按著喇叭回到了家，中間多次讓自己迷了路，我路過了周家、顧家、李家……在他們家門口艱難地按著喇叭倒車掉頭。

　　真的不好意思，可能是喇叭聲驚擾了鄉親們，我到家沒一會兒，一大幫農民兄弟湧進了我家……是我的不對。

　　“阿二頭，買車子啦?你是我們村上第一個買車的，這車要幾十萬吧?”

　　“嗯，一百多萬吧……二百萬不到一點。”

　　“阿大呢?阿大沒回來啊，聽說她升官了。”

　　我皺了皺眉。

　　“你們倆啊，我是從小看著你們長大的，一直覺得你們倆都會有出息！真的，我跟三貓子他媽這麽說過……三貓子媽是吧?”

　　4

　　大雪中開的年。

　　從1月12日開始，一直是大雪，有時暴雪。雪下了近半個月，到1月24日雪才漸止。

　　律師同學說，天相凶險。

　　回家前，律師同學對我說:楊浪，新的刑法把“投機倒把罪”取消了，但是“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還在啊。

　　記者吳冕是個真正謀大局的人。

　　他的文采是整個綢都最好的，沒有之一。但跟我們講話，往往是用最樸素的語言告知最真的真理。

　　他說:無論是做人、做事、做生意，

一定要在體制和法律的框架之內。發財也要聽政府的話，政府提倡什麽，我們做什麽。政府反對什麽，這個事絕對不能做……當然，有人認為邊緣地帶可以遊走遊走，但這要依據你的背景和取決於你的心機。　　其實，我認為，發財很簡單，快速發財的方式方法都寫在刑法裡。

　　“非法吸收公共存款”這一條，我目前扛不起。在回家的路上，我修正了集資思路:不能向太多不特定的人借錢，人多易出事。要借錢，就得瞄準鄉親中有錢的大佬，這些人就叫“關鍵的少數”。

　　5

　　“有些愛，在不經意中，刻骨;有些人，在不經意時，相遇;有些事，在不經意間，開始;有句話，三個字，在不經意裡，想說……親愛的，農村的天冷，記得添衣裳。”

　　是我的紅豆發來的短信，她知道我已經回村了。

　　“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回復紅豆後，我慌忙刪了這兩條短信，這被玉嬌龍看見了可不得了。

　　6

　　農村早起， 我帶了包中華煙，有目標、有信心地開始走訪鄉親。

　　一大早，楊癩痢他爹正在喂豬。老人家是個暴脾氣，他把豬食倒進槽裡，怒其不爭地罵道:“孫毛大家的豬跟你一胎的，已經二百多斤了，誰像你瘦得像個鴉片鬼！”

　　旁邊楊癩痢媳婦抖了抖身上的膘，很得意的樣子。

　　楊癩痢家養豬養羊養成了村裡的大戶。養豬羊這個營生，瘌痢爹陸陸續續幹了一輩子。那年，我七八歲，看到癩痢爹拿了人家的錢給母豬配種。

　　癩痢爹告訴我，這樣是為了讓母豬生小豬，還說人也是一樣的，長大了也需要配種才能生小孩。

　　天真爛漫的我跟村裡的好多小女孩約定好了，等你長大了可以找我，我保證不收一分錢。

　　請別問我，童年的承諾現在還是否有效?

　　我敬了根煙，問老爹:“癩痢呢?”

　　老爹說，在羊棚裡。

　　楊癩痢確實在羊棚裡，和他在一起的，還有村裡的獸醫。

　　——羊身上有刀傷。

　　我問:“誰這麽殘忍，把你的羊捅成了重傷?”

　　楊癩痢說是他自己乾的。他的手機一早接到兒子學校下學期的分班名單，識字不多的他居然在尖子班裡發現了兒子的名字。

　　楊癩痢兒子成績一直不太好，沒想到這學期進步如此之快！楊癩痢實在太開心了，準備過年再殺頭羊，一刀子就下去了……兒子回來了，說:那是跟他同名同姓的另一個人。

　　……

　　“老胡，你看這羊還能再搶救一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