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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浪》第6章 不負江南
  1

  歲已末,歸鄉,過年。

  時光如玉剪,將唯美與朦朧鑲嵌於古韻的委婉裡。眉尖輕蹙,一份纖塵不染,從心頭流落到指尖,委婉成鄉村的千年絕唱。

  汪鴨潭,又是一年歲末,我如約而至,穿透夜色的嫋嫋,氤氳了一生的心事。

  楊玉微筆下的汪鴨潭,是我們祖祖輩輩生活的血地。在我眼裡,汪鴨潭不僅詩情畫意,更是一個敢作敢為、充滿革命豪情的地方。

  已經確證的消息:剛剛幾天前,我們村的三位中老年婦女,報名參加了新馬泰的低價旅遊團。在泰國,她們被逼著買彩金珠寶。

  並且,這種逼,是武力威逼。

  然後,然後……3個老娘們乾趴了7個保安,讓他們像韓信一樣鑽了褲襠才放走。並且,是女褲襠。

  楊二嬸說,奪過來的橡膠棍子,用起來沒有柴刀、鐮刀順手……

  一直以來,我村都有著光榮的革命傳統。

  前些年夏天,遇楊十一斤公公赤膊,我見他身上有多處陳年傷疤,就隨口問了幾句。楊十一斤說這是當年打仗留下的。

  “打仗?”我立即恭敬地問,“您老人家以前是……”

  楊十一斤喝了口酒,淡淡說道:“那是幾十年前的事了,我跟著爺爺在太湖當土匪。”

  新中國成立前,八百裡太湖,綠林那叫剽悍啊!汪精衛來了,乾死汪精衛;小RB來了,乾他個東洋鬼子;閑時就乾土豪劣紳。誰壓迫咱,咱就乾誰,就這麽豪情。

  直到解放軍來了,他們才解甲歸田。

  我說:可惜了,革命年代居然沒有出大將軍。

  其實,歷史上,別說是大將軍,汪鴨潭與皇帝都是見過面的,並且還是個很有名氣的皇帝。相傳乾隆下江南,龍船經過這裡時,乾隆皇帝被這個地方的風水震驚了,掉了一隻鞋子在湖裡。

  湖,因此得名“皇鞋潭”。

  但是,新中國成立之後,不知道村裡哪個沒文化、沒品位的家夥,上報地理名字時報了個“汪鴨潭”。

  現在所有地圖上都叫“汪鴨潭”,搞得好像全世界都認為我們村的人是做鴨子生意的……真的,我們村真的不是鴨窩。

  2

  當然,也可能是我爸爸。

  因為,我爸爸一直在村裡做會計和文書工作。從邏輯推理上講,不排除上報材料是他填的可能性。

  楊玉微的作文是這麽寫我爸爸的——

  老楊,我的父親。

  羊年羊月羊時生。出生時按照農村習俗,請人算命,算命先生說,這叫“三羊開泰”,此後貴不可言。

  這先生還真有點“先知先覺”。老楊14歲,就當上了村的會計兼文書。他算盤玩得絕,那年大儒鄉政府組織珠算大比武,老楊作為種子選手參加了角逐。說是比武,其實就是十來道稍嫌煩瑣的演算題。老楊(那時是小楊)小試牛刀,一上場,三下五除二,就見分曉,將全場選手震蔫了。

  老楊就憑這一手珠算,在全鄉二十幾個村,只要說是老楊已經算過了,絕對沒人敢去驗算。

  老楊還有一手絕活。鄉裡蠶桑葉每年都要“估產”,地上能產多少桑葉,才能訂多少盒蠶種。他只要到地裡去轉三五日,測測土地的肥力,研究研究當年的雨水,算盤再“劈裡啪啦”一陣響,全鄉的桑葉預產在老楊算盤上毫厘不差,每年所產桑葉剛好讓蠶寶寶吃飽吃足又不浪費。

  老楊在村裡做了30年會計兼文書,

同時也養了30年的蠶。骨子裡他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蠶農,在他眼裡世界上最寶貴的不是金銀,而是種桑的泥土。金銀還不如能肥桑的大糞,更不如食桑的蠶寶寶!  鄉裡要求他到糧管所工作,他說,我的桑怎辦?鄉郵電所說要他去“幫幫忙”,他說“我還可以養蠶不?沒有蠶寶寶,什麽地方都不去……”現在老楊老了,他專心致志並自得其樂地伺候著他的桑樹地和三盒三分蠶種。

  老楊,躬耕一生泥土和蠶桑的老楊,我摯愛的父親。

  楊玉微的文采一直很好,這與爸爸從小對她的教育有關。小時候,我們的爸爸一直要求我們多讀書多看書,學語法、學成語、學修辭……多看多學,知識傍身永遠不會吃虧。

  四年級一次上課,不知怎麽的,楊玉微和同桌吵嘴了,兩人都被罰把自己說過的話抄50遍。

  楊玉微要寫50遍的“庸脂俗粉、東施效顰、魑魅魍魎、魃魈魁鬾……”

  同桌算上標點符號只要寫50個“呸!”

  3

  記者哥哥一直喜歡我公司的名字, 他說“太湖雪”三字美麗、空靈、純潔而又高雅,符合絲綢產品的特質。

  自從他看到了楊玉微寫的“我摯愛的父親”,了解背後的故事後熱淚盈眶,說:“這將是一個偉大的品牌。”

  “太湖雪,將是一個偉大的品牌!”這點,程婉湯願意作證。

  程婉湯認為,我、楊浪這個人雖然為人輕浮、一肚子壞水,但做絲綢是認真的、一絲不苟的。太湖雪蠶絲被用的原料都是一級蠶絲,不摻假、不缺斤少兩;絲綢產品也如是,絕不會以次充好。

  有一回,我喝多了,發自肺腑地說:“賺錢不一定靠絲綢,絲綢不一定賺得到錢,但絲綢是我的情懷,爸爸是我的絲綢產品的圖騰。”

  太湖雪蠶絲,不負江南三千年!

  4

  只可惜,現在村裡的年輕人,很少有人種桑養蠶了。他們離開了生之養之的土地,要麽在城市打工,要麽在城市學手藝。

  這次回家過年,我第一個遇到的是阿狗伯。我驚奇於他五六十歲的年紀,頭髮染得五顏六色的,跟非主流一樣。

  我說:“狗伯,你很潮啊,這麽個造型!”

  阿狗伯正氣凜然地說:“兒子學了美發,整天拿我試手!做爸的能幫就幫幫他。”

  ……

  一旁津津有味看熱鬧的孫毛大,突然急急忙忙下地了。阿狗伯告訴我,孫毛大的獨生女也在城裡學手藝,學的是文眉、隆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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