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祈跌落谷底的心一下又燃起希望的火花,“那在誰那裡?”
“劍在……”阿玉剛開口,屋內傳出一聲不輕不重的提點,
“阿玉。”
阿玉把話全咽回了肚子裡。
東方祈哼了一聲,扭頭就走。烏老頭罵罵咧咧地,“什麽家夥,有本事你出來,烏老頭把你打得滿地找牙!”
二人出了北鬥院,東方祈忽然一拍手,“對了,”她朝身後的阿玉問,“雲夢王呢?”
“雲夢王?”阿玉眨巴著眼,“我們這沒有雲夢王,只有雲夢澤。”
東方祈不信,“怎麽可能?這雲夢澤就你們兩個人?”
“不,三個,還有洛四哥。”阿玉老老實實地說。
“洛四哥?”東方祈眯了眯眼,整個龍神庭,不,整個大魏,除了天策府,還有哪家姓洛?
“洛四哥是師父的第四位弟子,我就叫他四哥。”阿玉這會也是沒那麽警惕了,順口道。
“那你洛四哥人呢?”東方祈套起話來沒有一點愧疚。
阿玉指向北鬥院後方,“在後山呢。”
“去後山幹什麽?打野味?”雲夢澤飛禽走獸一應俱全,真要論起來,確實是打野味最好的地方。
“不是,贖罪。”阿玉也不知道贖罪什麽意思,反正洛四哥是這麽和他說的,他就這麽答了。
烏老頭聽了會,作為龍神庭三十年專業混混,不說別的地方,就六百裡龍神庭,哪家哪戶要辦喪,哪家哪戶要娶媳婦,他摸得門清,也聽出來了那洛四哥的身份,當即就呸了一口,暴怒道,
“贖他個屁罪,他害死了多少人他自己不知道嗎?”
東方祈嘶了口氣,作勢要亮十字弩。
烏老頭看了眼比自己牙還鋒利的箭矢,從心道,“贖,贖贖贖。”
贖罪…………難不成真是你做的?東方祈心中湧出一股不知何處而來的怒氣,她長呼口氣,看向阿玉。
阿玉被烏老頭突然地暴怒嚇了一跳,沒敢吱聲。
東方祈蹲下身摸了摸阿玉的頭,“阿玉,你帶我們去後山好不好,我跟你洛四哥是好朋友。”
“好朋友?”
“嗯,很好,很好的朋友。”東方祈的眸微不可查地暗了暗,她不相信,當年那個立志“踏破賀蘭山缺”的孩子,會做出那樣的事來。
阿玉也聽不出什麽深意,痛快答應,“好,我帶你們去。”
…………………………
雲夢澤樹木繁盛,長勢喜人,枝葉密密層層,交錯差互,陽光很難射到地上,而難得漏下的一點細碎的陽光,就仿佛是蒼苔上淡紅色的枯萎的羊齒革。
少年跪在樹下,重重地磕了一個頭,他的額上已經血跡斑斑——他磕了許久了。
“罪子少卿,上負皇恩,下負黎民,罪孽深重,罪無可恕,稽首,拜。”
他跪拜的樹木前,端正地刻著“金成功”三個字。並非只有這一棵,周遭千百樹木,每一棵樹的樹乾上,都寫著不同的人名,人名入木三分,仿佛就要這樣永遠烙印在人心底。
他慢慢撐起身,走到下一棵樹前,他用指尖磨了磨樹上的名字,重重地跪了下去,
“罪……罪子少卿,上負皇恩,下負黎民,罪孽深重,罪無可恕,稽首,拜。”
他使勁用牙咬出這些字音,似乎要把每一個字,每一個音節都拆吃入腹。
這就是他贖罪的方式,即使他什麽也改變不了,斯人已逝,
飄蕩在龍神庭上方的三萬英靈不會放過他的。 忽的,少年聽見了自己身後出來一道冰冷的聲音,
“儀征元年,關北王率三萬神龍軍深入大漠,孤煙落日,關北王也想不到,這是他最後一次舉起神龍軍的旌旗。”
少年身體一僵,伏在地上不動。
碰!
十字弩的弩箭從他耳邊呼嘯而過,釘在了地上。
“我真想現在就殺了你。”聲音的主人無不厭惡道。
洛少卿沉默地站直身子,拍了拍下擺的煙塵,盡管它已經髒得不成樣子了。
他用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早就死了。”
死在了洛氏宗祠前。
死在了龍神庭外面。
死在了雲夢澤裡頭。
驟然間,那人一隻手抓住他的衣領,另一隻手狠狠甩了出去。
“啪!”清脆的一記耳光,東方祈眼底全是怒火與厭惡,還有一絲……悲傷。
她也終於看清了少年的面容。
長發高束,劍眉凌厲,額角的血順著眉眼淌著,曾經,那雙眸子,像是星夜裡的北鬥星,那麽耀眼,那麽璀璨,如今,除了空洞與麻木,只剩了深不見底的深淵。
東方祈對上那雙眸,心不自覺地一顫,痛惜?悲哀?生氣?可能都有吧。但無論如何,眼前人已不再當初。
東方祈一下沒了力氣,松開手,語氣平淡地連她自己都難以相信,“雲夢劍給我。”
少年搖了搖頭,“不。”
“你有什麽資格拿著它!”東方祈吼。
少年扯開一抹苦笑,“就當我求你。”
“求我?你還敢求我?當初我離開龍神庭的時候你怎麽不求我,我要訂婚的時候你怎麽不求我?!
現在知道求人了,早幹什麽去了!”
東方祈不可置信地吼,像是要把十多年的所有委屈,難受,痛苦……一並扔出去。
儀征之戰,毀去了少年少女的聯系,她一直想找他,想讓他親手告訴自己,那些事不是他做的。哪怕如今洛少卿跟她說,不是他,她也願意信。
可是,沒有哪怕。她看到的,只有一具沒有靈魂的肉體,和所謂的贖罪。
一直以來她到底在堅持什麽?!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阿玉害怕地抱緊身邊的樹乾,腸子都悔青了。
這就是好朋友嗎,阿玉不要好朋友了。
年幼的阿玉哭喪著臉,想哭不敢哭。
烏老頭倚著樹,抓著飛蟲。
東方祈看著眼前人,越看越覺得陌生,心如刀絞,乾脆轉頭不看他。
氣氛一時沉寂下來。
烏老頭感覺大樹硌得慌,又蹲在地上,一會看看東方祈,一會看看洛少卿,歎氣,“想當年……”
“閉嘴!”東方祈,洛少卿同時出聲。
烏老頭:…………
這年頭,流氓越來越不好混了。
儀征之戰,天策府二公子洛少卿通敵賣國,偷了路線圖,賣給狄人,拿著大把黃金吃喝玩樂,而三萬神龍軍也遭到了狄人的埋伏。
去時秋露深深,三萬鐵甲馬踏黃沙。
歸時大雪紛紛,八百殘兵相依而還。
那不是龍神庭唯一的敗績,卻是最慘烈的一次,主帥關北王失去一臂,落了病根,再不能動武。三萬白袍魂歸故裡,狄人用頭顱堆起京觀,還了當年的仇。
直到現在,那三萬忠魂也沒能回來。
女帝震怒,朝堂震怒,天下震怒。
雲夢王,雲夢王,你是把三萬英魂都當做雲夢澤的一場夢嗎?
令人激憤的是,發現洛少卿的時候,他還在鳳凰閣裡尋歡作樂,而那時,他只有七歲,和阿玉一般大。
最招人喜愛的年紀,他做了最招人憤怒的事。
烏老頭搖搖頭,瞥見地上的石子動了動,以為自己眼花了,仔細一看,真動了!
這時,遠處忽然傳出一陣沉重的聲響, 由遠及近,越來越大,越來越響,打破了這片安寧。
大地在戰栗!
烏老頭這個土生土長的龍神庭人,對造成這聲勢的鐵騎那是如雷貫耳,嚇得臉都白了,結結巴巴地,“神……神龍騎!”
十萬神龍軍,三千神龍騎!
這並非人數而產生的巨震,而是最上等的重鎧和最神駿的烈馬合鳴發出的。
洛少卿晃了晃頭,沉著的聲音響起,“他們的目標是我,我去引開他們,你們回北鬥院!”
東方祈聽到他這聲音,恍惚了一下,又想起來了當年那個意氣風發,人小鬼大的少年。
或許……他從未墮落…………
馬蹄聲聲,驚起飛鳥無數。
這十幾年來與世隔絕的十裡雲夢澤,在這一天失去了往日的寂靜。
鐵騎森然,十數隻鐵騎踏碎枯葉沙石,宛如奔湧的巨浪,聲勢極其駭人。
他們身披重甲,手持精鋼陌刀,馬背上掛著幾隻短槍,目光如狼,閃著嗜血的光。
那重甲通身銀寒,可是最最上乘的精純的百煉鋼所打造,那駿馬神駿非凡,紅色的馬鬃汗如血撒,這是龍神庭馬場中最純正的汗血寶馬,當年洛從龍奇襲東狄王廷得勝還朝,一共帶回了三十匹汗血寶馬,各有各的神異,如今這些烈馬,明顯是這些寶馬的後代。
究竟是怎樣的鐵騎,能配上如此奢華的裝備,但這一身重鎧和寶馬,千金難買,有價無市。
如此裝備帶來的,是無與倫比的震撼力與壓迫力。
龍戰於野,勢不可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