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這巍巍龍神庭,除了頂梁的天策府,還有四位將帥人稱“四獸”,個個武藝非凡,精忠報國。
其中以攻速聞名,統禦三千龍神庭的,就是神龍騎總督邢紹,綽號“雷鷹”。
這邢紹可不是一般人,人是當年天策上將洛從龍親自看重,用心栽培的將才,說他“心有玲瓏,動若飛鷹”,可見一斑。
………………
“籲——”邢紹牽住馬,看了看匾額上“北鬥”兩個大字,讚歎道,“好字啊!”
身後,十二位扶搖騎整齊劃一地勒住馬。
三千神龍騎,其中有二十四騎紋有龍鳳圖,號稱扶搖二十四騎,個個以一當百,悍不畏死,每一位都是百戰之兵,但很少有人真正見過他們,只知道有這麽一支鐵騎,就比如烏老頭。
顯然,這就是二十四扶搖中的十二位,難怪有如此陣容。
邢紹等了等,左右不見人影,皺眉。
這時,北鬥院有了動靜。
“邢都督,久仰。”
木門無風自開,先生正站在門口,他端端正正地雙手交覆,道。
邢紹看他戴著面具,聲音卻年輕得過分,質疑,“你就是忘水?”
忘水隱居數十載,莫不是有什麽駐容養顏之術?
邢紹寧願相信這是忘水的兒子。
忘水點了點頭,“自然。”
邢紹也不在乎他到底是不是忘水,開門見山,“雲夢王可是在你這?”
“雲夢王已不在塵世。”他淡淡道。
“屍首呢?”邢紹也沒說信不信,只是問。他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他並未身死。”忘水道。
邢紹動怒,“你在戲弄我?”
整個龍神庭,敢戲弄他的人不超過三個,其余的,都被他親手砍下了頭顱。忘水,是要成為下一個刀下亡魂嗎。
忘水沉默。
“我確實不在塵世。”有些凌厲的聲音響起,洛少卿從樹林中走出,身後還跟著手無寸鐵的東方祈。
邢紹看著他的面容,那面容與曾經的將軍相重合,他語氣感慨,“跟將軍真像啊。”
洛少卿沒有理會,作揖,“小道洛……墨少卿,未有道號。”
邢紹看著他腰間懸著的長劍,一時失語。
堂堂雲夢王,竟然做了道士。邢紹想不到洛少卿竟然如此決絕,女帝尊佛攘道,尤其見不得道士,天下百姓就也跟著討厭起道士,洛少卿是這輩子不打算出雲夢澤了嗎。
不過,倒也不重要了,邢紹想著,軍令如此,他寒聲道,“末將奉命,送雲夢王上路。”
都督渾濁的眸突然射出一片精光,駕馬揮刀,起手就是殺招。
匆忙間,洛少卿早已有所預料,飛身躍起,“嗡——”長劍鳴鳴,出鞘三尺,蜿蜒遊動間,已打偏了陌刀。
劍長約三尺,輕薄似至柔的素絹,劍身下側上紋刻著“雲夢”二字,龍飛鳳舞,卻是一氣呵成的狂草之字。
果真是雲夢劍!
洛少卿落地,弓起背,緊握雲夢劍,盯著邢紹不動。
僅這一擊,他虎口便滲出了血。差距太大了,寶刀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不過,斷的,卻是他的腸。
邢紹沒有多言,一揮手,十二位扶搖列開軍陣,圍住了他。
忘水在門口,一動不動,古樸繁複的面具下的人仿佛被刀劍嚇到了。
邢紹的動作太突然,東方祈還沒有反應過來,扶搖騎已經困住了三人。
東方祈變色,指著邢紹大聲斥責,“邢紹!你要造反嗎,敢謀殺雲夢王!他可是禦筆親封的王侯!”
邢紹公正且糾正道,“東方姑娘,這不是謀反。”
“那是什麽?”東方祈咬牙,倒想聽聽邢紹能說出什麽一二三四來。
“刺殺。”邢紹把這兩個字說得光明正大,跟“決鬥”一樣。
既然是刺殺,就不能有活口。而這裡,可不止洛少卿一個。
東方祈凝眉,什麽意思?難不成他還敢殺我?他不怕大夫子演天機算出什麽來嗎?
東方祈作為法聖唯一的徒弟,先不說邢紹有沒有把握殺她,就算有,他敢嗎?
邢紹不慌不忙,淡淡道,“東方姑娘思念故友,擅闖雲夢澤,誤入幻境,扶搖騎全力營救,折損數人。”
很完美的說辭,沒有一點漏洞,還搏來一個忠心赤膽的美名。
東方祈瞪大了眼,震驚於邢紹的無恥,“你怎麽敢……”
“末將奉命,送雲夢王上路!”邢紹鏗鏘有力地說了一遍,意在強調什麽。
東方祈心思百結,奉命?奉誰的命?天策府,還是朝廷?
一層謎雲籠罩在東方祈頭上,她忽然發覺了問題,沒有七星琉璃鎖,邢紹怎麽進的雲夢澤?
那白霧可不是一般的白霧,宗師高手沒有法門同樣進不去。或者說,進來容易,出去難。
如果邢紹有自己的辦法,那為什麽偏偏現在才來,如今離儀征之戰已經過了十二年了啊?
鴞鷹在天空上長鳴,傳入眾人耳中,一道靈光劃過她的思緒,是鴞鷹,她被鴞鷹跟蹤了!
鴞鷹聰慧,極難馴服,整個龍神庭都沒幾個人會養,邢紹居然會養這種鷹!
東方祈猛地抬頭,不可置信,“你早知道我要來?”
她秘密離開洞庭,一路小心翼翼,龍神庭怎麽會得到風聲?
“姑娘自打進了龍神庭,末將就已經得到消息了。”邢紹諷刺地掃了眼七星琉璃鎖,道。
六百裡龍神庭,就沒有天策府不知道的事。
何況戴著這麽個東西,他想當做看不見都不行。
扶搖騎步步緊逼,開始收縮圈子,她只聽洛少卿道,“阿玉呢?”
“躲在後山呢。”她答。
下一刻,洛少卿一個箭步衝了出去,砉如寒隼驚暮禽,雲夢劍劃破一抹光暈,直直地斬向其中一個扶搖。
扶搖反應極快,砍出陌刀,要擋下這一擊。洛少卿靈活地在空中來了個鷂子翻身,調轉青鋒,刺向另一位扶搖。
他在空中旋身,揮出一片絢爛的光幕,似點點繁星自星空中墜落而下,光幕斬滅了四方突襲的刀光,化解了殺身之噩。而後長劍揮灑,刺眼的劍芒直衝而起,宛如絢爛的銀龍一般。
洛少卿知自己決非十二扶搖聯手之敵,但見刀劍相交,他在劍上運足了內勁,將自身內力急瀉外泄,收束不住,生生震飛那扶搖,然後緊緊抓住韁繩,牽住烈馬,也不戀戰,先回馬拉起東方祈,再奔向忘水,“先生。”
哪有那麽簡單。
邢紹抽出馬背上的短槍就扔了過去,這一槍直扎洛少卿胸口,他不得全力抽劍抵擋,拚死打偏短槍的同時也因此錯過了院門口的忘水,馬兒在忘水眼前掠過。
洛少卿著急地要再殺回去,但此時扶搖騎已經擺好軍陣,再殺回去救人,他也許就出不來了。
邢紹點評,“武功不錯。”
洛少卿面色鐵青,身下馬兒忽然一個尥蹶子,把措不及防的洛少卿甩了出去,東方祈在洞庭學宮學過馬術,有點經驗,及時夾住馬肚,沒被甩出去。
洛少卿在地上滾了一圈,剛爬起來,陌刀就架在了他脖子上。
邢紹笑,“扶搖騎的馬,可不是那麽好搶的。”
雲夢劍脫手,落在不遠處,洛少卿一時間竟沒有了辦法。
東方祈想強行製住身下桀驁的烈馬,可她畢竟不會武功,馬蹄飛揚間,那個被打飛的扶搖嫻熟地翻身上馬,同時扣住東方祈。
見此情景,洛少卿難免有些絕望,他還不想死,不然,又何必去跪拜呢,真要贖罪,他的命,才是最真誠的。
“先生。”他忽然出聲,回頭看向“北鬥”下站姿挺拔的人。
忘水也看他。
“對不起。”他說。
忘水沉默,銀白的面具掩蓋了他的一切情緒。
洛少卿用手握住頸邊的刀刃,微微用力,鮮血霎時填滿了血槽,順著刃鋒流淌。
邢紹問,“你這是做什麽?”
洛少卿笑了,放松身體,閉上眼,“動手吧,邢都督。”
邢紹揚起陌刀,刀光反射著陽光,直刺人眼。
東方祈大叫,“不要!”
霎時,忘水動了。
他的動作太快了,宛如離弦之箭,誰也沒看清到底發生了什麽。
就好像被刀光晃了下眼,忘水就已經站在了洛少卿身前,一柄陌刀,就架在將軍脖子上。
一位扶搖默默蓋住自己的刀鞘。
邢紹驚詫,“宗師?”
雖無內力,但這種連他都反應不及的速度,恐怕只有宗師了。
忘水不答,道,“走。”
洛少卿微愣。
“走。”忘水重複一遍,語氣波瀾不驚。
洛少卿死死地攥緊拳頭。
“走。”忘水還是這個字。
洛少卿撿起雲夢劍,深深地看了眼忘水的背影,一頭扎進了林子裡。
邢紹看著洛少卿離開,最後收回目光,“你到底是誰?”
忘水不作聲。
邢紹忽然提刀,擋住了逼近咽喉的鋒芒,血絲滲了出來。
他再慢一步,現在就已經死了。邢紹駭然變色,借力下馬,衝向忘水。
忘水也動了,一柄陌刀,變幻出萬千虛影,與陌刀相碰撞,發出金石的銳響。每一聲,他的如瀑長發就有一根泛起白霜,每一聲,將軍都會後退一步,每一聲,陌刀都會被砍出一道豁口。
他的身姿不像殺伐的劍士,像是輕盈的舞者,優美至極,典雅至極,凌絕至極。
東方祈不由癡了,“好,好美。”
一刀快過一刀,一刀奇過一刀,忘水劈開邢紹那早已不堪重負的陌刀,一刀當胸,裂開了堅不可摧的重甲。
邢將軍久經沙場,絲毫不亂,就地一滾,牽住轡頭,輕盈上馬。
“撤!”他下令。
扶搖騎紛紛策馬,跟著邢紹離開。忘水沒有阻攔,站著不動。
鐵騎最終隱匿在叢林之中。
忘水松開手裡的陌刀。
“哢嚓。”銀面碎裂,掉地,露出少年的面龐。
忘水的面容,竟與洛少卿一模一樣!
“失敗了啊…………”一隻手搭在了忘水肩上,手的主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