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倫站起身,一米八九的身高,短袖工作服下是塊塊綻起的肌肉。他一言不發地俯視著他們,全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擱道上混的痞氣。
而且一看就知道不是個嘍囉角色,跟電視上的老大就差肩上紋條過江龍,腳底下再踩個人頭了。
剛才還拍案而起,勢頭正盛的當事人不得不冷靜下來。等腎上腺素帶來的衝勁兒過去之後,當事人喉結滾動,多少有點磕巴:“我告訴你,這事、這事沒完!”
第三方委托人是挺年輕的民事庭陪審員,也看不下去了,在一旁說:“既然不是,也少說兩句吧。”
民工大哥照臉啐了陪審員一口,不待歇氣地罵著:“你算什麽東西?毛都沒長齊的小子,就跟著這群王八蛋欺負人!我用你教訓?!你是什麽狗屁法院的,證件呢?我問你證件!”
陪審員忍著惡心擦了把臉:“證件在車上——你冷靜一點。”
“屁!人模狗樣的騙子!我給你錄下來放網上,你叫什麽,這是你胸牌是吧?這是你是吧?”
“我警告你,說話乾淨一點。”陪審員避開他撲上來的手,一手擋開逼上來的手機攝像頭,一邊往後退了半步:“這是公共場合,別耍無賴聽到沒有?離我遠點聽到沒有?”
“狗屁!”
“啪!”
巴掌沒有落到陪審員的臉上,在他掄上去的前一瞬,沙倫一把攥住那人的手腕,冷聲說:“這地方有監控。”
他的手在半空停滯幾秒,這才松開對方乾燥粗糙的手腕:“我們不可能做假鑒定,這事也和法院無關。我再和你重複一遍,第一,肩關節貫通傷不會導致全臂叢損傷,第二,錄像在這兒,這是高清的,你是不是詐傷大家都清楚。”他對著門的方向將手一讓,半笑不笑地說:“請你離開,不然我們喊人了。”
“走了,先走了,”陪審員眉心擰成一個疙瘩,還是耐著性子說:“我再給你們找鑒定機構,我再找,省裡不行我幫你們協調省外,先走了行不行?”
見討不到好處,民工大哥問候一句鑒定所和法院的祖宗,終於是罵罵咧咧地走了,臨走還不忘踹一腳椅子。陪審員對沙倫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微笑:“謝謝,麻煩你們了。”
沙倫擺擺手,不鹹不淡地說了句:“習慣就好。”
畢縭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等民工大哥的連人帶聲都消失不見,她小聲問:“沙哥,他剛才為什麽能輕易露出馬腳?”
沙倫往椅子裡一靠,隨口說:“我先告訴他想鑒定重傷就不能動,這時候又讓他用力,他會怎麽做?是不是會把手臂繃直保持原位,我再碰他,碰不動就太正常了。”他灌了口水,又說:“慢慢看吧,跟當事人鬥智鬥勇的事兒還多著呢。來這兒了,最不能信的就屬當事人。”
畢縭抿了抿唇:“可其實,其實……”
沙倫聽出了她的欲言又止,不在意地笑笑:“說。”
畢縭說:“能不能對比瘢痕和皮膚缺損定輕二,他家裡就他一個勞動力,妻子懷孕,還有個兩三歲的娃娃,欠的半年工資到現在都沒給——他已經耽誤幾個月了,輕微傷的賠償也沒多少。”
“那肯定不行,瘢痕累計要到十五厘米的。你剛才量的——單個創是九點七,”沙倫透了口氣,也有些頭疼:“但凡到十厘米也能定輕二啊,怎麽就差那零點三。”
畢縭有些失落:“那他就白挨打了嗎?我覺得他有點可憐。”
沙倫沉默兩秒,
問她:“司法鑒定是為誰服務的?是以什麽為準繩的?” 畢縭想也沒想,脫口而出:“老百姓。我們為人民服務。”
沙倫隨手卷起幾張白紙,在畢縭頭上不輕不重地一敲:“事實和法律,事實和法律。還老百姓,你要是行規背熟了,有空我推薦你本書,叫《烏合之眾》。”
“可是……”
“別可是了,”趁著還沒來第二個案子,沙倫問:“你上學的時候老師教沒教過你,如果像唇紅缺如,眶骨骨折這種,沒有既定標準,評什麽從輕,評什麽從重?”
畢縭說:“評殘從重,評傷從輕。”
沙倫又問:“知道為什麽嗎?”
“不知道。”
“評殘從重,他們能拿的社會福利就多,評傷從輕,是因為如果評輕了,大不了後期我們鑒定意見被駁回,法院改判,如果評重了,尤其是輕一入刑的情況,可能直接把人送進去了,萬一真有什麽岔子,即便改判,對被告的影響也很難消除。我和你說這個,就是想告訴你,我們不能憑主觀價值影響客觀鑒定,兩面都是人,不是只有可憐的才是人,對方是個大土豆。”沙倫說:“照顧弱勢群體是國家的事,與其他人無關。”
畢縭小聲說:“那我們……我們萬一哪天也被揍了,我肯定希望把對方送進去。最好是牢底坐穿的那種。”
沙倫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順便活動一下身體,糾正道:“我們還是希望不要被揍比較好。有被揍風險的案子不要接,保護自己才是第一位的。”
“保護——”畢縭忽然想起什麽:“前兩天有人拿刀衝進來過,好像是物證科的事。不知道林哥他們有沒有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