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期啊。
在聽到這個回答時,沙倫說不上自己是什麽感覺,或許是時間過了太久,久到麻木而平靜,他已經沒了任何激動的能力。
他只是松了口氣,淡淡說:“謝謝。”話出口,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謝誰。
掛了電話,他忽然改了主意,對林鍇說:“如果有暴力傾向,報告給我,他們來取你跟我說,我們解決。”
他把重音咬在“我們”二字上,順手在林鍇肩上按了一把。手掌的力道無聲傳遞著某種令人放心的信號,林鍇點頭說:“麻煩你了。”
下午的鑒定中心不算太忙,沙倫刻意早去幾分鍾,在三角架後面找了個位置坐下,等畢縭到了,他微笑著將手一讓:“下午你來做,我看著。”
畢縭有些意外:“我——?”
“有問題?”
畢縭深呼吸過幾次,沒露出半點怯色,把頭髮綰上,套上工作服說:“沒問題。”
“那就好。”沙倫說:“這段時間的案子是外面轉過來的,委托人都有預約,基本情況看了嗎?”
畢縭想了想,說:“是周圍縣過來評傷的,案情描述是被與他人持水果刀互毆,右肩貫通傷,治療終止後持續右上肢軟癱。”
“剛才走廊裡的那位麽,來挺早。”沙倫“呵”地笑笑,有意無意地瞥了眼時間:“傷臂叢幹了?”
“估計是。”
下午一點半,大廳準時開始叫號。等了少說半個小時的當事人在委托方的陪同下進了鑒定室。
畢縭笑笑,作出“請”的手勢:“先請坐。”
“謝謝。”男子大約四五十歲,腿腳也不是很好,坐下時要用左手去扶扶手,右手臂一直垂著,手掌扁平,拇指內收,四指蜷曲而不靠攏,關節過伸且僵硬。在觸到椅面後,他的右臂以手肘為軸,像布偶娃娃一樣扭曲成角,還需要左手把右手拿起來放到腿上。
畢縭翻著診斷書和治療小結,一邊問:“是傷後多久?”
男子說:“六個月。”
“六個月——”畢縭隨口說了句:“那不是快過年的時候。”
男子狠狠地磨著牙:“對,年前兒臘月十幾那陣,工頭壓著半年多錢不給發,眼瞅著婆娘孩子要過年,哥兒幾個想著去要錢,那幫狗娘養的一分錢不吐出來,還找人往死裡打我們。”
畢縭深吸一口氣,從抽屜裡拿出叩診錘和標準化尺,正要過去查體,椅背忽然被人從後面輕拍兩下。出於一點似有若無的默契,她把影像資料和診斷書遞給了鏡頭旁邊的沙倫。
診斷上寫的是外傷、全臂叢神經乾受損。臂叢神經乾功能複雜,上乾包括腋神經及肩胛上神經,受損後可以出現肩、上臂麻痹、運動功能喪失,上肢下垂,上臂內收,不能外展、外旋,前臂內收、伸直,旋前、旋後或彎曲不能,肘關節屈伸功能障礙,腕及掌指關節背伸障礙,大魚際肌和橈側腕肌麻痹。
臂叢中乾或C7神經根損傷時,肘、腕、手之伸展動作喪失或減弱。臂叢下乾或C8、T1神經根受損能導致腕及前臂運動功能部分或完全喪失,手部小肌肉群萎縮,呈特征性爪形手畸形。
如果是全臂叢損傷,他所表現出來的單側上肢全癱,運動感覺障礙,肌肉萎縮的體征都是可以用損傷解釋的。
六個月的時間不算長,肌肉萎縮不明顯也合理。
沙倫把片子夾上,剩下的資料袋放了回去,一言不發地旁觀著畢縭給他查體。
畢縭把手墊在男子的肘部下方下,用小錘輕敲幾次,男子一點反應都沒有。
肱三反射頭肌反射引不出。肱二頭肌反射反射無。
至於抓握或是抗阻運動能力,畢縭回頭看向沙倫,那意思很明顯:“還要測嗎?”
她覺得沒必要,也不知道怎麽測。在她把墊在男子肘部的手放下時,那條手臂幾乎是貼著她垂下來的。
沙倫沒說話,眼神往攝像頭的方向瞥去,意思是:“不要漏項。”
畢縭兩手分別輕放在男子的前臂上,說:“盡量向上抬手,兩邊都要抬。”
男子應了一聲,左手能正常抵抗壓力抬起,右手就垂在那裡,一動不動。
“臂叢神經乾性或者束性損傷,遺留肌癱——”畢縭回到桌子前,小聲問沙倫:“重二?”
“不見得,”沙倫卻毫不遮掩,直說:“重二要求三級肌力以下,動都動不了。”
男子急了:“我動不了!您看!您看我這手哪能動?我穿衣服都得先把左邊套上去,右邊這樣這樣塞進去……”
“我看看。”沙倫起身上前,幾乎把畢縭做過的查體又重複了一遍。
男子的右手還是垂著,沙倫等了他半天, 他還是半點反應都沒有。
沙倫笑笑:“這就沒意思了。大哥,鑒定標準是不能動,不是不動。”
“我是不能動!我就是不能動!”男子左手猛地一拍扶手,連著旁邊家屬的情緒也在瞬間變得異常激動:“你們是不是收錢了?我呸!克扣工人血汗錢還有理了?什麽法,什麽公平,都是狗屁!一窩烏鴉沒個好玩意,拿錢辦事的蛀蟲,我連你們一起告!”
沙倫退後一步,要笑不笑著說:“人用力的時候會青筋暴露的,臂叢受損也不至於連額頭都傷了吧。”他把手搭在男子的右手上,抬頭盯著男子,又說:“用力。”
男子咬牙,前額果然暴出青筋,那條手臂卻還是紋絲不動。
畢縭在鑒定意見裡寫了“符合重傷二級”。
忽然,沙倫反手向下拍了男子手腕一掌。
記錄儀裡收進了“啪”的一聲脆響,再看男子時,他“軟癱”的肢體依舊不動如山。
“你不是用不上力嗎?”沙倫起身,對畢縭說:“按外傷瘢痕判輕微傷。”
“他媽給了你們多少錢?良心都給狗乾透了!不給老百姓活路這事兒沒個完!”男子和家屬一下子不幹了,嘴裡不乾不淨地噴著髒話,相當一部分的詞不在畢縭的語言庫裡,她大致只聽出了與生殖器官或族譜有關的大段非正式用語。
“消停點,不是錢的問題,刺創再深再大,在肩周關節這兒就傷不到全臂叢乾。”沙倫說擺擺手,示意他們安靜:“而且你自己看看,猿手不像猿手,爪形不像爪形手,這不瞎擰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