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西北大營內比往日寂靜很多,因為昨日朱存森特準鄉勇回家探親,許多人昨日就回家了。
而仍舊留在大營的人,都是已經沒了親人的獨人,大營的守衛也都由這部分人負責。
一隊鄉勇隨同十幾個書生打扮的人穿過營房,來到新建的倉庫外。
這座倉庫是在鄉勇圍剿山賊時,由曹俊組織工匠修建,從山寨內繳獲的各種物資都被堆放在倉庫裡。
這些人來此正是為了對物資進行清點,其中至少有一半人拿著一把大算盤,看服飾是沈家的帳房先生。
剩下的人則是在後勤做事的童生,雖然他們是士紳大戶派來的,可在朱存森的金錢攻勢下,早就是“身在曹營心在曹營”了。
張虎上前撕開大門上的封條,兩個鄉勇順勢將門向內推開。
“沈少爺,請。”
沈長興點了點頭,帶著十幾人走進了倉庫,開始清點堆放在地上的物資。
鄉勇並未離去,而是將整個倉庫圍了起來,不準任何人靠近,同時也是防止裡面的人將東西帶走。
張虎本人就守在門口,看著在庫房內清點東西的眾人。
另一邊,曹俊、代雲先、徐忠義、陳良平四人則在傷患營,對最後回來的受傷鄉勇進行登記造冊,下午的議事需要這些東西。
時間過的很快,曹俊四人午時之前就完成了任務,不過清點物資的人還在奮戰,連飯都顧不得吃,實在是任務太重,又催的太急。
主帳議事前,總算是完成了所有物資的清點,並緊急核對了一遍,確認無誤後才匆匆趕往主帳。
“不好意思,我來遲了。”
帳內眾人看向進來的沈長興與張虎,前者坐在左邊空著的位置,後者坐在右邊空著的位置。
“既然人都到齊了,議事就開始吧。”
說完,朱存森看向沈長興,“長興,先說一說你們清點倉庫的結果。”
沈長興起身,不複之前的焦急,反倒笑著說道,“此次最大的收獲當然是錢了,其中金三十二兩,銀八千七百八十二兩,銅錢九百三十二貫。”
聽到他報出的數字,除了已經知道的張虎外,所有人都露出震驚之色。
朱存森問道:“長興,你們有沒有算錯?”
“絕不可能出錯。”沈長興保證道。
“山賊打劫的銀子不容易用掉,這麽些年下來能有近萬兩白銀,也不足為奇。”
聽到他的解釋,眾人想了想覺著有道理。
沈長興繼續匯報,“還有各類糧食有三百二十七石,草料有二百三十八圍,牲口有七十六隻。麻布十七匹,白布一匹,雲花錦緞三匹。”
“以及各類雜七雜八的若乾,有的是我們能用上的,有的是我們不能用上的。”
朱存森看著他問道:“我記得繳獲中還有棉花、木炭、紅布等東西,怎麽不見你匯報。”
沈長興下意識說道:“那是我們家被山賊劫走的,現在尋回來了自然是要物歸原主。”
旋即一臉警惕的看著朱存森,“表兄,你可別打那些東西的主意,我家已經在貼錢了。”
“好吧,好吧,那些東西我就不提了。”朱存森哈哈大笑。
笑罷,他繼續說道:“至於那些鄉勇用不上的東西,就送給你沈家了,算是我對沈家的一些補償。”
朱家與沈家畢竟是親戚,朱存森斬斷了沈家的一條手,若是絲毫不表示一下,兩家面子上也過不去。
“那就多謝表兄了。”
沈長興聽的很高興,有了這些東西,也好緩解兩邊的矛盾。
“曲進,這次收獲中有兩匹馬可充作戰馬,你之後牽回你的騎兵哨。”朱存森轉而看向曲進提醒道。
“是,大少爺。”
他又看向曹俊說道:“曹俊,你說說傷亡,以及相應的撫恤ss。”
曹俊站起身,從袖中取出一本小冊,打開念道:“此次圍剿山賊共戰死三十二人,鄉勇為十三人;重傷五十四人,鄉勇為三十八人;輕傷不能作戰者十七人,鄉勇為九人。”
“敢問協統,新近加入的山賊戰死,其撫恤銀是否與鄉勇等同?”曹俊詢問上首坐著的朱存森。
“既然他們是加入鄉勇後戰死的,那在撫恤銀上就不能厚此薄彼,同樣發十三兩白銀。”
曹俊繼續問道:“重傷退役者撫恤幾何?輕傷退役者撫恤又幾何?”
聞言,朱存森略作沉吟,“重傷退役者發銀六兩,另免稅三年;輕傷退役者發銀三兩,另免稅一年。”
緊接著道:“你稍後列一個詳細的撫恤名單,在上面標注對應的撫恤標準,我找時間送給縣尊批閱。”
“是。”
朱存森繼續道,“另外,有多少人拿首級換銀子?換走了多少銀子?”
“共有四百三十一人先後用首級換走了五百一十二兩銀子。”曹俊回道。
“有名單嗎?”
“有。”
……
很快就來到了晚上,寒風呼嘯,冷得刺骨。
朱存森緊了緊身上的棉衣,推開關著的門,走進了燈火還亮著的書房。
朱誼江抬頭看了一眼,見是自己的大兒子,便開口詢問道,“黃奴,你找為父何事?”
“父親,這上面記錄著傷亡鄉勇的撫恤,你看一看。”
朱誼江接過名單,細看一會兒後抬起頭,“黃奴,你該不會是想讓縣衙撫恤吧?”
緊接著說道:“勸你打消這個念頭,縣衙連養活城外近兩萬饑民都困難,可沒有多余的錢糧用作撫恤。”
朱存森說道:“我知縣衙艱難,撫恤陣亡鄉勇所需要的錢糧,由鄉勇一力承擔,可唯獨這免稅不在孩兒的職權范圍內。”
朱誼江松了一口氣,“只要不找為父要錢糧就好,這份名單我留著,之後會安排下去的。”
所謂五年、三年、一年免稅的意思是,若朝廷當年收稅,免稅者不用交稅;若朝廷當年免稅,你仍舊不需要交稅,同時免稅的年數也不用減少。
別看最長隻免了五年的稅,可算上朝廷不定期減免稅賦,在相當長的時間裡,都不用交稅。
也就是陣亡的人不夠多,否則的話,就算他有這個權力,也沒有這個膽量免稅。
“謝父親。”
朱誼江把名單放到一邊,看向自己的兒子問道:“這次圍剿山賊,你收獲不少吧?”
朱存森滿臉警惕,呵呵一笑,“不算多。”
“你那是什麽反應?為父是趁火打劫的人嗎?”朱誼江瞪著朱存森。
朱存森正色說道,“不,父親豈是那種人。”
朱誼江很清楚自己兒子是怎麽想的,心裡忍不住想到,“不曾想他對我這個父親的誤會如此之大,難道那些錢糧是被我用了嗎?”
士紳大戶第一次捐資組建鄉勇時,他拿走了大半的錢糧,留下的錢糧剛好足夠組建鄉勇。
正是因為錢糧不足,朱存森才著急組織了第二次捐資。
“你招了幾百山賊進入鄉勇,之前足夠三月的錢糧,現在怕是連兩個月都維持不了。”
“縣衙肯定是幫不了你的,如果圍剿山賊的收獲少了,你接下來會很艱難。”
聽到這個解釋,朱存森也變得嚴肅起來,“糧草不多,僅有五百多石。”
其實收獲的糧草遠不止這些,不過走馬寨的數千人需要生活,不可能將糧草全部帶走。
而朱存森為了收服人心,隻帶走了極少的糧草,將絕大部分糧草分給了走馬寨的數千人。
“錢呢?”
“折算成白銀差不多有一萬兩。”
“白銀一萬兩,這倒是差不多。”
山賊的錢幾乎是隻進不出,多年積攢下來,能有這些也在朱誼江的意料之內。
“錢糧之外的東西呢?”
“孩兒已經送給沈家了。 ”朱存森回答。
朱誼江詫異道:“送給沈家了?”
緊接著又說:“你做的對。”
他解釋道:“那些山賊都是縣中的士紳大戶在暗中支持,因而以往歷次圍剿都是無功而返。”
他雖然是扶風知縣,可縣衙中的官吏都多多少少與士紳大戶有牽扯,縣衙有啥行動,那些士紳大戶都能在最短的時間內知道。
“這次你剿滅了那些山賊,表面上他們什麽也沒說,可心裡對你一定充滿了怨氣,往後想要他們繼續為鄉勇捐資,怕是更難了,這也是為父問你剿賊收獲的原因。”
只要剿賊的收獲足夠多,那就不怕士紳大戶用錢糧來要挾,反之,就真的要被卡住脖子了。
“山賊是沈家能壟斷扶風縣茶鹽的根本,你滅了山賊就等於斷了沈家一條胳膊,沈跡章那老東西正恨著你呢。”
“不過你願意分沈家一杯羹,也算是給了他一個台階下,沈家想要繼續壟斷扶風縣的茶鹽,就不可能跟你都下去。”
“為父猜他很快就會來找我,屆時你在他面前服個軟,兩家把話說開了,這件事情也就過去了。”
朱存森點頭,“孩兒明白。”
低頭服軟沒什麽大不了的,要是這樣能將沈家拉過來繼續支持自己,他是非常樂意的。
沈家是扶風縣最大的商人,只要沈家願意支持自己,那扶風縣的商人們就都會支持自己。
他就不用應對來自兩邊的壓力,只需要面對縣中的士紳。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