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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明》第七章 大話先生
  七月。

  朱由檢於保和殿後的平台召見從寧遠回來的袁崇煥,同時被召見的還有諸多大臣。

  只見袁崇煥走到中央,當即跪倒在地拜道:“臣,袁崇煥拜見陛下,聖恭安?”

  “朕安。”

  “這不是在太和殿,愛卿不必如此拘禮,快快免禮。”

  “謝陛下。”說罷,他才敢站起身。

  朱由檢看向旁邊的王承恩,道:“王承恩,快給朕的愛卿搬把椅子。”

  不需要王承恩親自去找椅子,自有機靈的小太監去找,他只是從小太監手裡接過椅子放到袁崇煥身後。

  但經過他的轉送後,意義就不一樣了,要知道他可是服侍皇帝的人,卻親自給袁崇煥搬椅子,足見皇帝朱由檢對袁崇煥的榮寵。

  “謝陛下賜座。”袁崇煥慢慢將半個屁股放在椅子上,王承恩則回到了朱由檢的旁邊站著。

  只聽朱由檢略顯急迫道:“魏客亂政,大明傾頹,封疆失守,亂民四起,朕欲中興大明,先收遼東,而後整修德政,卿熟知遼事,何以複遼,速奏稟明。”

  “臣心中早有方略,若陛下令臣便宜行事,只需五年時間,全遼可複。”

  朱由檢大喜道:“複遼,朕不吝惜封侯賞,卿努力解天下倒懸,卿之子孫亦可富貴也。”

  袁崇煥謹慎回答道:“複遼之計,不外乎臣昔年以遼人守遼土,以遼土養遼人,防守是正規的策略,攻戰是變通的策略,和議是輔助的策略,執法在於循序漸進不在突變猛進,在於追求實效不在貪圖虛名。”

  “卿的計劃朕已知曉,如何說與眾卿聽?”

  旋即道:“卿不要有顧慮,朕自有主持。”

  袁崇煥對答:“自奴賊起兵以來,東事日壞,四路盡失。薩爾滸之敗,奴名微而眾寡,然奴遂以能克楊蒿、熊廷弼,以弱勝強者,非惟天時,抑亦人謀也。”

  朱由檢聽的高興,袁崇煥繼而起身繼續道:“今奴帶甲數萬,外和蒙古諸部,內修文治,欲圖中原,非速勝之敵也。

  察哈爾林丹汗、朝鮮國主李倧宿與建奴不和,可以為援亦可扶也。皇太極初登汗位,四大貝勒輪流主持,權非集於一人也。

  今遼東歷經天命,屢經磨難,漢民人心思歸,無欲為啊哈。且努爾哈赤炮斃於寧遠,皇太極兵敗寧錦,守而後戰,未嘗不可。”

  “好。”朱由檢興奮地說道。

  袁崇煥的話著實說到了他的心坎兒裡,讓年輕的皇帝頓覺有這等忠良臣子,大明何愁不興。

  平台奏對結束,眾官員離去。

  給事中許譽卿與袁崇煥同行,問道:“元素,你當真有把握五年全複遼地?“

  袁崇煥,字元素,號自如。

  他覺得建奴當真那麽好打,也不會從萬歷時期一直拖延到現在,還讓建奴越發強大。

  況且五年時間也太少了,皇帝不通軍事,當國不到一年,根本不明白此中難處。

  建奴數萬精銳,明軍非數倍不能敗之,而要動用二三十萬軍隊根本不是短時間內能完成的事。

  軍隊需要從全國各地征召,糧秣、戰馬、軍帳、衣物、兵器、火藥、大炮、都需要提前數年準備。

  即便準備好了,想要將之運送到前線,還需要動用十幾二十萬青壯民夫,因為動員了民夫,還要多準備十幾二十萬人的物資,否則還沒等運送到前線就吃的差不多了。

  而今大明天災不斷,亂民四起,許多戰備物資都需要通過水路從南方調運,

所需時間就更長了,區區五年,別說收復遼東,就連戰前籌備都不一定能夠完成。  況且就算在五年內完成了,並向建奴發動了進攻,也不能確保一戰敗之,更不用提一戰滅之了。

  袁崇煥笑了笑,湊到許譽卿耳邊低聲道:“公實兄,我不過是用這種話安慰陛下。”

  許譽卿,字公實,號霞城。

  聞言,許譽卿大驚出聲,引來周遭官員注意,他頓覺失態,轉而將袁崇煥拉到一邊輕聲說道:“陛下英明,怎麽可以隨便應對,來日按照期限追求成效,你該怎麽辦?”

  聽到這話,袁崇煥頓時沉默,表情慢慢凝重起來。

  許譽卿出言道:“可否明說於陛下?”

  “那袁某豈不是在欺君,不可,萬萬不可。”

  “此時欺君,陛下念你往日功勞,且寧遠防線尚需你鎮守,當只會小懲大戒。來日陛下若知你是欺君,必殺你啊。”

  袁崇煥知道許譽卿說的有道理,空耗了朝廷的錢糧,卻不能完成複遼的目標,盛怒之下的皇帝一定會殺了自己。

  可是要是真按照許譽卿說的辦,他有些不甘心,或者說有些不敢,誰知道陛下現在知道了會不會殺了自己。

  思來想去,他終於想到了一個辦法,緊皺的眉頭也舒展開來,說道:“我已想到辦法,公實兄不必為我著急。”

  許譽卿好奇道:“是何辦法?”

  袁崇煥一笑,“只需向陛下提出幾條複遼的苛刻請求,陛下自然會放棄複遼的打算。”

  “這倒是個好辦法。”

  皇帝想複遼不假,可也要根據實際情況出發,如果不能滿足袁崇煥提出的條件,陛下自己就會放棄複遼的計劃,根本不用袁崇煥提,如此也就免了欺君的罪。

  第二日早朝,袁崇煥上奏說:“五年複遼計劃不容易完成,陛下既然將之托付給臣,臣不敢推辭。戶部轉運軍餉,工部供應器械,吏部用人,兵部調兵選將,必須朝廷內外事事配合,才能有所成功。”

  他的這道奏折可謂語出驚人,竟然要求朝廷圍繞著他轉,甚至有言官準備抨擊他奏折上的內容。

  殊不知袁崇煥等的就是這個,心中想這樣皇帝總不能答應吧,只要皇帝不答應,自己就有理由推辭了。

  然而朱由檢一心想要中興大明,豈會在乎這些,見有言官已經站出來了,他連忙道:“你且先退下。”

  剛站出來的言官疑惑的退回原位,然後就聽朱由檢笑道:“準了。”

  眾官員滿臉震驚,成竹在胸的袁崇煥傻眼了,怎麽就答應了?

  許譽卿同樣為袁崇煥著急。

  不過袁崇煥一計不成,再生一計,“陛下,恐臣去了邊關後,朝中難免有人誹謗臣。”

  聞言,朱由檢覺著袁崇煥說的有道理,正想著該如何解決他的後顧之憂時,東閣大學士劉鴻訓建議道。

  “陛下,可收回王之臣、滿桂的尚方寶劍,再將之賜給袁崇煥,持尚方寶劍督師薊遼,自然無人敢不遵從。”

  袁崇煥瞥了一眼劉鴻訓,那眼神都能殺人。

  “好,就依照劉閣老所言,著即派人赴薊遼前線收回王之臣、滿桂手中的尚方寶劍,另賜袁崇煥尚方寶劍一柄。”

  話音剛落,王承恩就大聲道:“陛下有旨,賜袁崇煥尚方寶劍一柄。”

  尚方寶劍早已有之,大明萬歷之前皇帝很少賜予臣子,從萬歷開始,一般在外督撫的官員都會賜予尚方寶劍,可以對五品以下官員先斬後奏。

  不一會兒的功夫,就有人手捧一柄尚方寶劍送到袁崇煥面前,看著尚方寶劍,袁崇煥艱難拿起,道:“臣謝陛下賜劍。”

  雖然有了尚方寶劍,可他心中並不高興。

  想到此前熊廷弼、孫傳宗都因為受到排擠陷害,迫使自己的意願難以舒展,袁崇煥又生一計。

  “陛下,臣之前在平台奏對時講到以遼人守遼土,以遼土養遼人,防守是正規的策略,攻戰是變通的策略,和議是輔助的策略,執法在於循序漸進不在突變猛進,在於追求實效不在貪圖虛名,這是臣與諸邊防官員所能做到的。

  至於選人用人,與被人用的人,都應當是陛下掌握其中的關鍵,怎麽才能用人不三心二意,相信而不懷疑呢?”

  朱由檢認真聽著,袁崇煥則繼續說道:“駕馭邊防的大臣與朝廷大臣不同,軍中多可疑之事,隻應當談論大局的成敗,不必在意一言一行的小過失。

  事情的責任越大,招致的怨恨也就越多。有利於邊疆的事情,都不利於自身。

  況且戰場瞬息萬變,敵人更善於離間君臣,因此做邊疆的大臣很難。陛下愛護臣了解臣,臣本沒必要過於疑慮懼怕,但心中的危懼不敢與陛下說。”

  “愛卿放心,朕絕對用人不疑,相信愛卿的為人與能力。”

  朱由檢趕忙說道,生怕說慢了被劃歸到用人疑之,疑人用之的昏君中去。

  “愛卿之前所言皆是金玉良言,理當嘉獎,就賞蟒袍一件,玉帶一條,銀幣若乾。”

  袁崇煥心中很明白,皇帝是用這些賞賜安自己的心,可如今自己寸功未立,如何敢收下蟒袍玉帶。

  於是趕忙道:“陛下能相信臣,臣已經知足。然遼東未複,不敢受蟒袍玉帶。”

  朱由檢想了想,蟒袍玉帶的賞賜確實重了,便道:“也罷,待得愛卿克複遼東,朕親賜你蟒袍玉帶。”

  事情已經發展到了這一步,已經容不得袁崇煥後退半步,他只有趕鴨子上架,硬著頭皮也要上。

  於是乎,他以兵部尚書兼右副都禦史的身份督師薊遼,兼督登萊、天津防務,手持尚方寶劍,可對五品以下官員先斬後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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