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世南,你相信命運嗎?
母親常說,命數是定的,你的一生會遇見什麽人,你過得怎麽樣,是否會大富大貴,都是定好了的,命運是不能改變的。
我腦中的警報響得厲害,我沒有表態。但在我心中,十分確定母親是一個N型人。
遊戲中的NPC角色,不是由玩家操控的。他們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是由系統程序寫定好了的。在現實生活中,也存在著這樣的人,我稱之為NPC人類,簡稱為N型人。他們相信命運,沒有自我意識,沒有自己的一套對社會事物運作規律進行判斷的基本的邏輯體系,沒有嚴密的思維,甚至沒有最基礎的經濟思維。真正的人類一定是避害趨利的利益最大化的經濟性動物。
是誰設定了他們?他們的存在是為了影響或改變什麽?
或者是說,我們所存在的世界本身就是一場遊戲?
我沒有完全搞清楚N型人的特點,他們的本質和存在的意義。但我對他們保持十分的警惕性,我知道要盡量避免NPC型人類對我自身的影響。盡可能的找到真正的人類並與之交流,相處。至於N型人,他們是敵人,還是朋友?他們是神是獸,為黑為白?我只能說,全貌未明,保持警惕。
據我多年觀察分析的結果來看,真正的人類僅佔全部人口的百分之二十左右。畢竟,70億這個人口基數實在是過於龐大了。
距主城區60公裡的郊外頂子山上有一家規模宏大的室內水上樂園兼洗浴會所。在6個月前,也就是它突然宣布閉館裝修之前,我就與父母去過一次。大廳的裝潢與其他洗浴會所大同小異。高級灰色花崗理石鋪設的地面,宏高的吊頂,豪華的水晶花式吊燈。獨特的兩個亮點,其一是室內的桑拿區旁邊,有一個面積不小的景觀室,設有流水池,溫泉池。周圍用大簇大簇的粉紅色假桃花樹造景。每棵假樹都比人高,枝乾曲折幽長,假花深淺不一,錯落繁多,雖有明顯的塑料質感,但是大片大片極為嬌豔的粉紅色在暖黃色燈光的映射下,還是讓人眼前一亮。整個景觀室用的都是稍為昏暗的暖黃色燈光,棕紅色的仿木紋地板,氣氛溫暖又慵懶。溫泉池上熱氣氤氳。在景觀室門外向內望去,便是一個金璧輝煌的溫柔鄉。
亮點其二便是坐落在懸崖上的水深三米的戲水造浪池。面積幾千余平,三面用鋼化玻璃封閉,頂高十米。頂部也為鋼化玻璃封頂,陽光直射,十分通透。透過玻璃能直接望到懸崖下的江與遠處的天際線相接一色。
這裡的門票價格是250元每人次,不限時,可以從早上開館玩到晚上閉館。我們一家四口來玩一次光門票的價格就要一千元。為什麽我衛生巾上都要墊上厚厚一層紙巾的母親和我避孕套都要洗乾淨重複利用的父親會舍得花錢讓全家人來這裡玩呢?
是母親一個包工程的高中同學,工程收尾了,還差10萬的工程款要不回來。做的工程便是這個水上樂園的鋼結構改造加固,老板故意拖了快三年,實則不想給錢,甩了400張水上樂園的套票,愛要不要。多次協商無果,奈何老板勢大,而母親的同學一家老小無權無勢,隻得妥協作罷。隨後便是開始了在朋友圈倒賣門票的生涯。並且把認識的人通通私聊騷擾一遍。母親與這個高中同學畢業後就沒怎麽聯系,只在去年的一次同學聚會時在群裡加了微信。在這個高中同學的軟磨硬泡下,母親腦子一熱,用微信轉了1000塊錢買了10張票。
快遞把10張紙質門票遞到家的那天晚上,母親抓著那十張票在父親眼前神神秘秘地晃來晃去,讓他猜這是什麽。說實在的,母親額頭寬,發際線高,發量少,鼻孔粗大且鼻翼肥大,形狀奇怪。面部皮膚松弛,一臉色相。興奮起來兩眼放光便更加醜陋了。我見過不少長相普通的女性,她們相貌平平,談不上好看,可一眼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普通長相不會讓人心生厭惡。可她卻一臉色相,讓人產生心理不適,這樣的長相,我見過的,唯她一個。
父親不喜歡她這樣孩子氣的舉動,一把年紀了還裝可愛著實是讓人犯惡心。抬頭白了她一眼,沒有吭聲,低頭繼續刷著手機。
母親見他不搭理自己,依舊熱情不減。把門票舉到父親的手機屏幕前,在他眼前把票甩得嘩啦啦響。聲音故意拉得高昂悠長:“水上樂園的門票,我花一千塊錢買了十張!”聲音裡滿是興奮激動,還有等待父親表揚的期待。
父親的目光從手機上移開,應該是聽到了那句一千元,瞬間警惕起來。“買的啥玩意兒?一千塊錢?”父親的鼻孔猛地張大。
“我同學賣的水上樂園的門票,便宜價賣我的。”母親的嘴角還掛著一絲洋洋得意的笑。
“你就窮大方,你裝什麽裝啊?”父親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扔,眼眶因憤怒而撐大,惡狠狠地推了推眼鏡,咬牙切齒道。
“什麽我裝啊?人家門票正價二百五十塊錢一張,我跟這買的才一百塊錢一張,到時候放假了一家人可以一起去啊!”母親笑容一收,原本凹陷的的面部立刻變得表情扭曲起來。
“哎媽呀!水上樂園,我跟你說,那都是坑錢的。"父親的手指開始對著母親的鼻頭上下飛舞。表情有些猙獰,眼睛瞪得許大,咧開腮幫子,口水翻飛道:“嗨呀,水上樂園,那都是閑得沒事乾的,每天閑得蛋疼的人才去的地方。哎呀!!”父親故意做出嫌棄並且帶有輕蔑嘲諷意味的表情來惡心母親。
母親見狀有點急了,也慌忙換上一副扭曲的表情,肥厚的鼻翼翻動,說話時刻意歪著嘴,眼睛一瞟,眼皮翻飛。用極盡刻薄的語氣,操著比正常音調高八個度的戲腔:“人那孩子還想去呢!你要不樂意去,不帶你去,我們娘仨自己去!哎呀,還沒你不行了怎地?”
話音剛落,父親用極具嚴厲壓迫感的目光凝視著坐在沙發另外一側的我與弟弟世北。“你倆真的是啥也不懂,一天天就知道玩,玩!!我讓你倆玩!”聲音顯露著暴怒,逐漸由咆哮變為嘶吼。:“那一千塊錢能乾多少事啊!我那電腦裝的軟件,我那繪圖的軟件都裝的盜版的,我都舍不得裝正版的,人家正版的軟件七百多塊錢,我都舍不得裝,你倆可倒好,去他媽什麽水上樂園花他媽一千塊錢,哎呀媽呀!哎媽呀!閑屁了,真是閑屁了啊!”父親罵罵咧咧的醜惡嘴臉,呼之欲出的眼球,像打啞語一樣上下揮動,快速翻飛,指指點點的手指,凶神惡煞的目光,像電影一樣在我眼前放映。
我麻木又呆滯,並不是因為被嚇傻了,這對於我來說不過是家常便飯。我靜止在那裡,不過是在努力回憶,我什麽時候跟母親說過我想去水上樂園呢?又或者說,我想去水上樂園嗎?沒等我想出來個結果,一句“你倆都得在水上樂園淹死才他媽算完!看你們還想不想去玩了!”重重地砸在我頭上,我清醒了。
坐在我左手邊的弟弟世北嚇得淚水在眼眶裡打轉,用稚嫩的嗓音嚷嚷著:“我沒說要去,我沒說要去,我不去水上樂園!”
母親見父母把矛頭轉向了我和弟弟,必定是心中大喜。立刻收了那副惡心人的表情,少女感湧上臉龐。不過那裝模作樣的少女感在那面中凹陷,布滿細紋,松馳拉垮的臉上,盡顯惡心與油膩。就像盛夏中放了一夜的高糖高油烤鴨強行塞給餓了幾天的空腹的我,吃飽了,又覺得惡心。母親如同瘋子般甩著手腳跑來,跑來時每邁一步,腳都故意向外一拐,手也大輻擺動。是在刻意模仿日本動漫中的少女角色。她撲向弟弟世北,用粗短的手指掐著他的臉。
“哎呀,水上樂園可好了呢,還有溫泉可以泡。我看那票上的介紹有好幾個溫泉池呐!哎媽呀,那宣傳圖上還有自助餐,自助餐還有大蝦,隨便吃。兒子,媽帶你去水上樂園玩一整天,完了再吃早中晚三頓自助餐。咱們把門票錢吃回來!你看,一百塊錢吃一天,完了再玩一天,多劃算啊!!”母親眼神中冒著光,蒼老的臉上盡是又驚又喜的表情。好像下一秒就要哇哇大叫。母親把一疊票在手裡來回把玩,咽著口水,仿佛自助餐的魚啊,蝦啊,肉啊已經到了嘴邊。
弟弟眼裡還閃著淚光,可笑意已經上了嘴角。大聲嚷嚷著:“那我要去查自助餐攻略,我要吃一斤大蝦!”說著就跑回房間,拿起手機,顛顛的,地板都感受到了他的快樂。他沉重的身軀將地板震得哐當直響,整個樓道的左鄰右舍都感受到了他的快樂。
突然父親的手機響了,他沉默不語,抄起剛扔在沙發上的電話拿在手上思考了幾秒,接起電話,用極為官方正式的語氣,極有禮貌,頗有風度的態度與對方恰談起來。
母親笑盈盈地湊到我跟前,嘟起嘴唇,扭著身子問我想不想去。
我還沉浸在眼前的電影中沒有回到現實。剛才那個指著我鼻子極盡辱罵,用盡一切難聽詞匯對我破口大罵的父親,和面前這個正襟危坐,極有紳士風度暢語商務的先生,真的是同一個人嗎?他們是如何和諧地,毫無破綻地共存在一個個體上,並且能自由地切換呢?這也是NPC的特性之一嗎?
我看到母親拉胯松馳的皮膚,中部凹陷的臉頰,寫滿淫笑的臉,這才回到現實。我根本就沒有聽清楚母親與我說了些什麽。我機械地,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母親突然跳起,雙腿叉開著蹦跳到父親面前。咯咯地吐著舌頭,瞪著雙眼。將一疊票分成兩疊,雙手各執一疊,捏著票的一端瘋狂舞動,門票在她手裡似拉拉隊員的甩花一樣翻飛。“哎媽呀,我們娘仨都要去,那溫泉可好了,不帶你,大忙人!”母親不顧父親正在與領導通電話,在父親面前極盡炫耀姿態肆無忌憚地說。
父親怒氣衝衝,像要吃人一樣瞪了母親一眼,面部表情十分猙獰可怖,可打電話的語氣卻還是那麽紳士穩重。隨後便起身朝門外走去,走到樓道裡,轉身輕輕推上了門。
“大晚上的上哪切呀!”母親坐在沙發上狂叫。父親沒有回答,更沒有回頭。
“他找個安靜的地方跟領導打電話,人家談事的時候你別亂說話。”我內心極為冷靜,態度平靜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解釋給她聽。
“哎媽呀,你還來責怪我了!你看他,他媽的是什麽態度啊?一天到晚裝什麽裝,給他買好票了,說帶他出去玩,哎,他還不樂意了”母親邊作抽泣狀,邊翻著白眼。“你們老X家就沒有一個好東西!”母親不做日漫少女了。“都他媽因為你倆,要不是因為你倆啊,我可早跟他離婚了。”母親把票往茶幾上隨意一丟,雙手抱胸,蹺起腳坐在沙發上,抿起嘴唇生著悶氣。原本就扭曲的面部生起氣來就更加扭曲了。她把所有的情緒都寫在臉上,那張臉十分精彩,仿佛歷盡了世間所有的困厄苦楚,受盡了無限的委屈辛酸。
可是她忘了她一個月工資一千二,前兩天剛拿到工資,便轉手花了一千塊錢買門票。而我們全家現在住的房子,每月六千的房貨,一直是父親在償還。我們全家每個月吃穿用度的開銷,全部在由父親承擔。而她的工資,一直死死地護在手裡,標榜自己為獨立女性,要自己開銷自己的辛苦錢,買的都是些七零八碎的智商稅產品。
我從不敢與父親頂嘴,不敢與他起正面衝突。即使他對我非打即罵,順心時聊上兩句,壓力大時便拿我當出氣筒。即使這樣,我也一再隱忍,因為我知道,我吃的用的全部都是他賺來的,與他爭吵,我沒有底氣。
“生這麽多孩子幹什麽?一個都沒有用!要不是因為你倆,我可早就跟他離了!”母親邊假裝抽泣兩聲,一邊咬牙切齒地朝我甩出這句話。“離”字尤為加重,聲音故意拉長變調。
果然啊,愚蠢的女人從不主動承認自己的錯誤,唯一一次承認的錯誤便是自己嫁錯了人。“不結婚憑你自己是絕對住不上這麽好的房子的。如果你一個都不生,我爸不會要你。你唯一的價值便是有性價值和生育價值,能生兒子,我爹才要你的。”這是我無數次聽到母親千篇一律的抱怨內容後內心的真實想法,不過我從來都沒有說出來過,實話總是難聽的,是吃力不討好的。我目光呆滯,沉默著。
“媽媽別生氣了,我們現在就查一下去的路線,這周天我們就出發,不帶老爸去。”弟弟世北極盡討好媚態地對母親撤嬌。
母親立刻收起那副假哭的面孔,換上那副淫笑的面孔。“還是我大兒子好,生那個閨女有事時屁都放不出來一個。還得是男孩天生就行啊!”母親搖頭晃腦,眼睛一瞥。
“你不也是女性嗎?女性不過是比男性多長了子宮而以,但我們又不是隻長了子宮,我們也有腦子,我們能理性地思考問題,能獨立解決問題。實在是不明白你在貶低什麽,更想不通你在得意什麽。”我心裡這樣想著,臉上還是麻木呆滯的表情。
“天天都是這個死樣子, 學學不明白,玩也玩不明白。怎的?你想不想去啊?要不我倆就不帶你去了嗷!你跟你那個爸一個死德行”母親高傲地說,滿臉得意。在等待著我央求她帶我一起去。我沒有作聲,沒有表態。
“老媽,這個濱北水上度假村在郊區的頂子山,離咱們主城區六十多公裡呢!根本沒車到那啊!”弟弟世北火急火燎地瘋跑過來。
“哎媽呀,那可怎整啊?”母親攸地跳起,脖子前探,嘴巴大張,聲音故意拉長。整個語句從她口中吐出真可謂是抑揚頓挫。我早已經習慣了她這樣一驚一乍的性格。她自顧自地低頭慌張念叨著:“哎呀那可怎整啊?那咱們也去不了啊!那還是得等你老爸開車去。”她神神叨叨,慌慌張張地放下門票,開始用雙手在上半身到處亂撓亂搔,邊撓邊故意做出扭曲的表情。
過了10分鍾,父親回來了,兩個人早早熄燈關了房門。
是的我從來不參與調節父母的矛盾衝突,因為我相信對於母親這種人類,哦對了,是母親這種NPC型人,是沒有立場,極於善變的。怎麽說呢?一炮泯恩愁。正如文壇的前輩所說,夫妻間的矛盾是世界上最可愛的戰爭,如剪刀的兩葉,打打鬥鬥十分激烈,卻雙方都毫發未傷,受傷的永遠是夾在中間那張脆弱的紙,那個稚嫩的孩子。
母親也曾傷感地與我訴苦,結婚是為了有個港灣遮風擋雨,可是想不到,婚後的生活風雨更加多了,許多風雨都是結婚後你爸帶來的。
我當然沒有表態,心裡念著:是翻雲覆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