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什麽原因,濱北水上度假區突然沒有任何預兆地緊急閉館整修了六個月。對外的公告裡沒有明說具體什麽原因導致閉館整修。消息封鎖工作也做得很好,沒有聽到任何有切實來源的可靠消息。坊間傳聞紛起,有說是工程糾紛的,有說是造浪池安全事故導致遊客溺亡的。甚至就連什麽在山區搞封閉生化實驗這種離譜至極的消息也有人傳。畢竟是在旅遊旺季閉館,錯過了賺錢的大好時機,原因讓人匪夷所思。
今天是閉館整修後重新開館的第一天。已經是十月末了,天氣漸涼,雖說室內的水上樂園有溫控調節系統,不會很冷。但是第一天的遊客真的少得可憐。與我們一家四口共同檢票入內的只有三四個帶小孩的家庭和兩對年輕情侶。
因為母親買的十張票還有6張沒有使用,而這些票將會在年底的最後一天過期。母親堅持要在這個已經初冬的季節全家人一起再度前往濱北水上樂園,來到這裡把那些門票給消耗完。這樣便好像能極力證明她的那些票沒有白買。她腦子一熱,花了快一整個月的工資買的十張門票,在來到這裡之前,我永遠都不會想到究竟還會有多麽離譜可笑的事情發生。
我被迫來到戲水池游泳。
剛開門營業的時間,母親風風火火地叉著雙腿奔進溫泉桃花池。雙手抱膝,抿著嘴唇,表情依舊扭曲。熱氣氤氳,雲霧繚繞的桃花池十分愜意,母親扭曲的表情被色相取而代之。她雙目微閉,鼻翼朝天,張口長歎氣表示享受。我剛想貼著池邊下水,坐在她對面與她保持一段距離。她見我下水,立刻雙目瞪圓,神情緊張,慌慌張張身體前傾,用膝蓋頂著溫泉池底向前方移動,朝我的方向踉踉蹌蹌衝過來。
“哎呀!”她長呼一聲。“那邊造浪戲水池人少,景色還美,你先去那邊玩,趁人少抓緊玩,趕緊玩回本。”她用身體極力阻攔我下水。雙手用力推搡著我把我往岸上趕。
“我也想泡溫泉…”沒等我這句話說出口,心裡便打消了念頭,將到了嘴邊的話壓了回去。我真的從心底厭惡與她起爭執,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我懶得為自己辯解,抵觸與她交流,不跟她解釋,不吐露心聲,不多表態。甚至連一句無關緊要的話都不願多說。
我默默地移步造浪戲水池。從熱氣騰騰的桃花溫泉池走出來,體感溫度驟降,我的泳衣沾了水,緊貼在皮膚上,冷風一吹,更覺寒冷。
走到了戲水造浪池的鐵門口。由於這裡三面都是鋼化玻璃,又位於山頂,氣溫極低。雖說有室內溫控系統,但因為今天是剛開始營業,升溫系統剛開啟不久,造浪池面積又大,整體的室內溫度還沒有升上來。池水冰冷刺骨,我剛來到門口便是撲面一股涼氣。
走進來望了望造浪池以及四周的構造。經過6個月的重整裝修後,有了比輕明顯的改動。
戲水造浪池的水深是3米,面積幾千余平,內壁鋪設的壁磚由標準泳池的淺藍色改為了墨藍黑色,整體的氛圍顯得壓抑了不少。並且,深色的瓷磚能讓池水看起來很淺,仿佛伸手就能夠到泳池底。可是這裡的水深是3米,我曾試過雙手抱住泳圈將整個身體潛下水中,腳根本就踩不到底,這就十分令我不安了。再加上這次裝修後,整個池底,池壁都變成了藍黑色的,看似池底就近在眼前,可是卻摸不到,我便更加惶恐了。
好在我有泳圈,兩隻胳膊架在泳圈上悠閑地浮在水面,水深十米,
水深百米,水深不見底,那又能怎樣呢?總之,浮在水面上總歸是十分安全的。邊玩水邊賞懸崖下的江景是十分舒心的。 再向遠望去,原來的整面鋼化玻璃只有橫豎的為數不多的鋼梁做主乾並加固。通過鋼化玻璃能看到整幅的江景畫。而這次閉館整修後,加裝了許多鋼條。整幅的大塊玻璃被明顯分割成了內金屬包邊的若乾方形玻璃,顯得更加厚重了。再看江景,便不是整幅的風景畫,而是像拚圖一樣,並沒有原來震撼的視覺效果了。視野有些受阻,我有點失望。
我把塑料泳包丟在岸上,用腳在水裡沾了沾試了水溫。立刻混身一抖。水溫還是偏涼的,猛然下水體感溫度便是冰冷刺骨。我環顧四周,戲水造浪池中僅有我一個人,而這個廳中還有一對情侶在靠近鐵門一側的岸上玩滑梯。
我硬著頭皮下了水,頓時感到全身顫抖,脖子發麻,冰冷的水溫讓我很不適應,我盡力活動四肢增加熱量,使自己的身體盡快適應水溫。
我朝著正對鐵門的巨幅玻璃遊去,遊了大概十五米,逐漸適應了池水的溫度,不再感覺那麽難受了。偌大的水池裡僅有我一個人悠閑的愜意的,漫無目的地四處遊,享受著獨屬於我一個人的江景,思緒在無邊無際地漫遊。沒有人聲鼎沸,沒有繁雜叨擾,環境極為安靜,身體被無形的水包圍。擺動四肢,享受水的流動與滯留感。除了溫度稍低外,在這裡一個人獨處的時光中的所有都真的太愜意美好了!
我邊遊邊回憶上一次來的情景,也就是母親買完那10張票後,全家人第一次來到這個濱北水上度假區的時候。母親與弟弟在出發前興致勃勃地計劃著如何遊玩,如何安排行程。自助餐先吃什麽,怎樣吃才能吃回本。
母親對我和弟弟千叮嚀萬囑咐:“到時候吃自助餐就先可那大蝦和螃蟹吃,先挑貴的吃!別拿一些在小攤上和快餐店裡能買得到的便宜油炸垃圾食品。要是有什麽冷盤三文魚刺身,什麽海膽鮑魚海參之類的,雖然味道奇怪不一定能合我們的口味,但是你們兩個小朋友也得吃!”弟弟世北馬上嚷嚷著:“海膽賊難吃,我不要吃,我要吃兩盤炸薯條,再把每種口味的飲料都打一遍。然後把不同口味的冰淇淋每種都挖一杓!!”母親立馬瞪圓了金魚眼:“我滴媽呀!是沒見過是怎地呀!還要喝那麽些飲料,那有肉不吃肉,去喝那些勾兌的飲料,我說你倆有沒有腦子啊?真的是,用腳後跟都能想明白的問題。”
母親正把泳衣和泳圈疊著整理進旅行包裡。父親正用塑料袋打包一袋塑封的熟食腸準備一同帶著等餓了時吃。父親剛伸手抓到藍色旅行包的拉鏈想把腸放進去。母見狀一把搶過旅行包護在懷裡。動作太快,父親沒有反應過來,被母親的長指甲劃到了手背,顯現出一道淺淺的白印子。
“到那了有的是吃的,你非得拿這幹啥?”母親陰陽怪氣地質疑父親。
“行行行,哎!”父親懶得與母親爭吵,一臉不耐煩地抄起熟食的塑料袋子,“啪!”很重的一聲甩在桌子上。
“你摔搭誰呢?”母親從蹲坐的姿勢猛地跳起來,暴怒地衝到父親眼前。我看到白色的大滴口水飛沫濺到父親臉上。“到時候時飯的時候你別吃了,抱著你的熟食去啃去吧”母親也抄起扔在桌子上的熟食,在父親眼前,眼神中寫滿了鄙夷與嫌棄地抖了抖。話音剛落,又是響徹的“啪!”的一聲重摔,熟食被母親解氣地甩在桌子上。母親得意揚揚的眼神中寫著:票是我買的,你最好別得罪老娘不然就不樂意帶你去了。
父親也很識趣,都已經準備要出發了,不能在這時與母親起正面爭執。壓著一肚子悶氣白了母親一眼,捏起那袋熟食塞進了自己的電腦包裡。
一家人乘坐私家車來到了山腳下。水上樂園在山頂,父親把車停在了山腳下的停車場。一家四口下車後從後備箱各自拿了游泳包和所需物品。父親把手提電腦包靠放在副駕駛的位置上,關門鎖車。這時,母親大步流星地從後背箱的位置躥到父親面前。眉飛色舞地挑釁道:“那熟食你不拿著啦?”問完便張開大嘴,舌頭一挑,手托香腮得意洋洋地望著父親,渾身都在顯露著此番戰役明顯是自己佔了上風。這正印證了那句話:上層的婚姻是強強聯手,中層的婚姻是合作搏弈,而底層的婚姻是相互挖苦算計。
父親臉色陰沉,卻仍刻意保持平靜,沒有作聲。看不出來他到底內心壓抑了多大的火氣,或者是說,他壓根就不生氣。父親掩藏的本領是我沒有捉摸透的,眾人面前,公共場合之下,他永遠是那個大氣,有風度的翩翩君子。雖然我也會掩藏自己的情緒,對許多惡意攻擊保持漠視和鈍感,可是與他相比,我的道行還太淺。
只有人後,在我們的私人空間裡,在我們的小家裡,他那極不穩定的情緒輸出和發泄才會露頭,而目的僅僅是想讓我難受。
“哎呀呀!是誰說閑屁了才會來玩啊?我看你玩的挺開心的啊!這不是上趕子來的嗎?多積極呀?還買了熟食來準備呢!到時候你就吃你那熟食唄!”母親得寸進尺,大肆嚷嚷著。
“媽媽真好,多虧了媽媽給我們訂的水上樂園的門票,我們才能來玩!”弟弟世北興高采烈地在前面小鹿似的蹦蹦跳跳著。
“那可不是嘛!那得多虧了我那同學。我那高中同學哎,人家上學時候就靠譜,幹啥像啥,哎!人家搞工程搞事業,做得大,路子廣!人家有這路子能整著便宜票。我跟他關系還不錯,歎,就讓咱們買著便宜票了!要不啊,正價買可二三百一張呢!還有啊!這都是什麽年代了?啊?出門玩還想著帶吃的?人家現在都做餐飲娛樂一體化了,一票到底,讓人吃喝玩樂,這才叫有商業頭腦啊!!你們懂不懂啊?”母親頭高高昂起,聲音激昂地發表完這一通言論,引得周圍三三兩兩的人以異樣的眼光掃視著我們一家四口,好像這個水上度假村是我們開的。
母親得意極了,她昂首闊步地走在前面,把涼鞋踩得啪嗒直響。
父親一句話也沒說,扭頭折回去走到副駕駛位置,按響搖控解鎖,隨意地拎起電腦包,扭頭轉身,順手用力的帶上了車門。發出巨大聲響,緊接著便是按下遙控器,車子落鎖發聲,動作太快,以至於在一旁默不作聲看著這一切的我,一直在擔心車子有沒有鎖好。
我已經完全適應了水溫,不覺得冷了,我在腦海中回想著這一切。邊想邊笑,漫無目的地在池中漫遊,我很自由,很愜意,並且長期的幻想使我擁有了一種特殊的能力,任何我腦海中的回憶,想象或者是幻想的畫面,都真真切切地出現在我的眼前。或者這樣說,我自己真真切切地處於我正幻想的那個畫面之中。但這時我的外表在外人看來很瘋很傻。我在池中遊著,雙手雙腳享受著水的撫摸,繼續回憶著上次來玩時的情景。
我與弟弟似鳥兒一樣滑翔著,跳躍著進入自助餐廳。餐廳門口的著三件套西裝的優雅帥氣的門童朝我們點頭致意。負責收票的酒紅色西裝女服務員微笑著向我們招手示意索要票據。弟弟世北驕傲地朝後指指在我們後面的母親,意思為後面的大人付款。
母親趾高氣昂地把四張票在服務員眼前晃了晃,便要大步流星地往餐廳裡走。父親則默不作聲地乖乖跟在母親後面,手裡提著他的電腦包。
弟弟拿起盤子開始瘋狂地夾各式各樣的小吃,我則把盤子端在手中,在心裡盤算著吃些什麽。
“對不起,女士,您這些票是不包含午餐的,您可另行購買午餐券,一米五以下兒童有六折優惠。可隨我來前台買券。”
母親桂娟的笑還掛在臉上:“我這是套票哇?”母親眼窩深深凹陷的雙眼立刻放大了百分之五十。聲音提高了八個度,用悠揚扭曲的聲調,轉折的語氣發出質疑。
前台的西裝經理眼看爭執將起,立馬彎腰弓身前來陪著笑臉。雙手接過母親的票,仔細核對一番後。“很抱歉,女士,您的套票裡是不包含午餐的,但是除午餐以外的項目都是可以使用的。我們可以提供另購餐券的服務供您選擇。成人108一位,1米5以下兒童有6折優惠。”
“那不對啊!你看這票上還印著自助餐的圖片呐!那我買票時那微信上的宣傳圖也有不少自助餐的圖啊!”母親立刻脫下笑臉,露出那副扭曲的嘴臉。
“是這樣的,我們的套票分為不同的價位,包含不同的項目。但票面的設計都差不多,包含一些環境和設施的介紹和圖片,但在下方的文字說明須知裡都非常明確地寫明了注意事項和套票包括的項目。您這四張票都是不包含自助餐的套票。並且,我們樂園官方是不在微信上賣票的。濱北水上樂園的官方網絡售票僅有官網網站這一個渠道。微信上賣票推銷的一般都是倒票販子,可信度有待追查,並且極有可能是盜用了我們官方網站的圖片,對於這種侵權違規行為,我們有保留追究他們責任的權利。”經理的語氣極為緩和,有禮貌且耐心地把一切都解釋清楚了。
弟弟世北還端著盤子在認真地夾著小吃往盤子裡擺。
母親衝進自助餐廳,極為粗暴地一把搶過世北手中的餐盤。“搶錢啊!是吧?他媽的一百八一位,什麽傻逼在你們這吃飯啊?一百八夠我們一家吃一天了!哎呦我去,真的是太欺負人了,買的時候說好了是套票套票。 完了你們收完錢就他媽的翻臉不認人了!到吃飯時候了,人都來了,才說票不能用!”母親瞪圓雙眼,面部扭曲,鼻孔朝天。扯著嗓子像是故意在說給經理聽,但又目光不定略顯胸中無底氣做自言自語狀。
母親搶過餐盤用力砸在前台收銀處,盤子裡的雞塊被三三兩兩地震出來滑落在一旁。母親氣勢洶洶地扯著世北的手臂,拉著他住自助餐廳門外走。我則默默地將餐盤放回那一撂盤子上。低著頭,畏畏縮縮地跟在母親後面。
母親一手遮住嘴劇烈乾咳掩飾尷尬,出餐廳門時故意將頭扭向一旁不去看經理。我則灰溜溜一言不發地跟在其後。
門童依然以極為謙卑的姿態向我們一行人微微躬身,點頭致意表示恭送,正如方才剛進門時。我在門童抬起頭時不經意間與他目光相交。一方是清澈而有神極為禮貌的坦蕩,一方是毫無底氣略帶羞愧畏縮躲閃的不安。
母親一面假裝乾咳掩飾不安與尷尬,在旁邊星星兩兩前往餐廳用餐客人異樣的目光中穿行。母親抬頭左右直面他們,目光卻飄忽不定刻意躲閃。口中低聲呢喃道:“沒有我想吃的,這些我都不愛吃,沒有我想吃的…”
我想到這裡,覺得荒唐極了,又有趣極了。接下來的情節當然是我們一家四口坐在大堂狼吞虎咽地分了那一袋又乾又鹹的熟食…我憶著,熟食很噎很鹹,度假區的空氣又濕又悶熱,我們連水都未帶一瓶,並且誰都沒有吃飽。
池底下一大坨白色的物體在深藍色的背景下顯得尤為明顯。我的笑容僵在了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