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劉四海早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是對一個千禧年出生的人來說，五六十年代的生活質量屬實是一言難盡了。記得以前老爸經常跟他說自己小時候很苦很苦，他都沒有一個概念。百聞不如一見，現在他可算是知道了。在這個年代真的是交通基本靠走，通訊基本烤吼，取暖基本靠摟，保安基本靠狗啊。村裡家家戶戶都有一條狗，為什麽這裡要突出提到狗呢?因為劉四海看到幾個孩子提著籃子正在撿狗屎，不是為了環境衛生，這個年代哪裡會有人管環境衛生，而是為了漚肥。甚至有孩子為了一坨狗屎爭來搶去的，劉四海感覺前途又黑了三分。

　　“我不會也要像他們一樣撿狗屎吧。”

　　“劉天良，”劉四海叫這個名字還有些不習慣，他雖然平時“老頭子”“老頭子”的叫，但是從來沒有叫過父親大名。“你平時都乾些啥啊?”

　　“我，放牛啊，把牛趕出來，帶去河灘吃草，然後再帶回來。”

　　“就這些嗎?那也沒啥事啊。”

　　劉四海心裡想，那我以後放牛也不是不可以。

　　“還有啊。”

　　“還有啥?”

　　劉天良提起手裡的籃子，劉四海眼皮一跳一跳的。答案是什麽已經不重要了。為什麽老爸你的童年就跟米田共乾上了啊。

　　“那你不用上學的嗎?”

　　“我不上學啦，我已經是個大人了，我可以放牛了。我不用再上學了。”劉天良說著，眼睛卻看向媽媽毛阿妹，毛阿妹走在前面沒有看到劉天良的動作，劉四海卻看得清清楚楚。劉天良的神情有點故作堅強，但在劉四海的眼裡更顯得他脆弱。

　　“你不想上學啊，那就算了，我可是讀過很多書的。我還說你要是想學，我就勉強教教你啊。”

　　“真的假的?你跟我差不多大，你能認識幾個字啊?”劉天良雖然小，但是也不傻，對這個來歷不明的孩子的話半信半疑的。

　　“你們全村人認識的字加在一起都沒有我一個人的多！”

　　“不可能，我二哥已經讀高中了，你肯定沒有他厲害。”劉天良急忙把他二哥拿出來鎮壓劉四海。

　　劉四海還真吃這一套，因為別人他不知道，劉天良的二哥他還能不知道嗎?自己的二叔，全村這一輩唯一的大學生，醫學院畢業之後當了一輩子的醫生，救人無數。但是而是對病人都是和風細雨，卻唯獨對自己這個侄子格外嚴格。小時候每次去二叔家都免不了一頓批評教育，考試考得好要教育戒驕戒躁，考得差要教育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反正好賴話都讓他一個人說了。劉四海小時候最討厭的長輩就是二叔了。

　　但是二叔的嚴厲是嚴厲，愛也從來沒有缺席過。小時候家裡窮，父母給的零花錢很少，二叔總是以獎金的名義給自己零花錢。自己小時候貪吃的厲害，每次偷吃都要挨老媽的打，二叔看到了都要勸一勸老媽:“孩子長身體怎麽還不能多吃點了?”然後笑嘻嘻的拉自己去他家吃飯。

　　等到劉四海考上大學了，喜歡說教的二叔卻一下子沉默了。

　　“我以前說你，是因為你沒能力，不成熟。現在還說你，你永遠都不會有能力，變成熟了。”

　　最後一次見二叔就是在大一的寒假，那時候他已經被查出來直腸癌了。劉四海去看他，二叔說:“沒有必要來看我，你做好你自己的就可以了。我自己的身體，我比誰都清楚，我當了多少年醫生了?”

　　二叔學醫很久沒學會“醫者不自醫”。

　　那天劉四海正在打暑假工，他準備在做幾天結了工資就回家買點禮物看看二叔。沒想到母親的電話卻打來了，劉四海心裡隱約有些預感，但又不敢確定。

　　“你二叔不行了，回來看看吧！”

　　要說有多大波動也沒有多大波動，劉四海平靜的請假，平靜的買票，平靜的上車。到二叔家的時候，見到的已經是躺在冰棺裡的軀體了。

　　“二叔說不定就在哪個角落看著我，我是大人了。”

　　二嬸紅著眼睛端來一碗面，“四海你回來一路上沒吃飯吧，快點把這碗面條吃了，你二叔臨走前還說，要是四海他們在外地回家不方便就別回來了，也不是多大的事情。”

　　劉四海低著頭吃麵，二嬸就一直摸著劉四海的頭，“你二叔聽你媽說你在外面打暑假工，他也很開心，他說你知道掙錢就說明你長大了。”

　　“夠不夠吃，不夠我再去給你撈。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不多吃點怎麽行呢?”

　　聽到這話，劉四海終於哭了出來，這面條，太鹹了。

　　二叔的葬禮風風光光，排場很大，很多不認識的人都來送靈。劉四海看著這熙熙攘攘的人群就想，二叔克勤克儉了一輩子，看到這番景象，又會作何感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