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天鵝旅店著火開始,連續緊繃了兩天的神經,此刻,終於松了下來。身上的傷痛,如洪水般襲來。
瓦倫丁看著薩拉,卻只能任由尼斯攙扶著。
威廉朝薩拉走去,卻四肢不協,滑稽的摔倒在地。這才意識到骨頭出了問題。
強打精神的伯爵,此刻也難掩疲態。拖著充滿傷痛的身軀,指揮手下開展救援工作。
老山姆抱著艾琳,後者之前短暫的醒來,似乎確認了事情的結局,現在又安詳的昏睡過去。
維達乖乖的蹲在一旁,而後被公爵夫人打發去救治傷兵。
薩拉的視線開始模糊,看著遠處的火光在靠近,應該是後續的支援部隊到了。她想要爬起來,卻怎麽也辦不到,隻得抱著逐漸變硬的屍體。感觀逐漸在消失,而臉部的觸感,幫她回顧著發生的一切。
我本來都認命了,接下來的人生,我將作為一個牽線木偶活著,不去亂動,不去思考,照著家族規定的軌跡來生存。現在看來,完完全全的錯了。薩拉!你身上寄托了很多人的期望啊。
最後的觸覺也消失不見,整個意識隨之斷片……
距離怪獸事件,已經過去了一周,奧帕瓦逐漸恢復了秩序。陣亡將士得到了安葬,家屬得到了撫恤,傷兵得到了救治,貧民得到了安置。市政各部在全力運轉,各類文書堆到公爵夫人的案頭,不久又被發往各處。
身上的傷痛在恢復,但眾人滿肚子的話,卻憋得越發難受。直到今日,距離怪獸事件整整過去一周之後,公爵夫人暫時忙完了手頭的文件。明天終於能空出一整天的時間,有些事情,也不得不去面對了。
由於奧帕瓦山風四起,五月的天,還不是那麽燥熱。早晨的花園,甚至顯現出一絲絲的涼意。夫人一身得體的長裙套裝,裙擺隨風搖曳,頭髮則被一絲不苟的梳在腦後,並沒有與風共舞。侍者已將兩份早餐,擺在了桌上。
“來的很準時啊,韋斯特伯爵。”前腳侍者撤退,後腳伯爵大人就到來了。身上還纏著繃帶,伯爵面對盤中餐,正略顯笨拙的揮舞著餐具。
“看來,你還是更適合揮舞長劍大刀。”說罷,公爵夫人拿過伯爵的餐盤,自顧自的開始切割煎蛋和牛肉。嘴裡的話語也沒停下,“還記得嗎,上次你問我,為什麽會選一個無用的花瓶做兒媳,現在你猜到答案了嗎?”
伯爵急不可耐,用手抓了塊肉,送入嘴中。“不得不說,你的眼光就是好。我承認我看走眼了,威廉這小子,是個有福氣的人。少一份嫁妝或娘家的助力又如何,遠不如娶到這樣的賢內助來的重要。”頓了頓,伯爵抬頭看向公爵夫人,“薩拉之於威廉,就像你之於老公爵。李斯特家的男人,都是這般有福氣,讓人羨慕。”
公爵夫人分好肉和菜,將餐盤遞給了伯爵,“上次,我也問了你一個問題,皇帝陛下究竟是怎樣的打算?現在,你能和我說說嗎?”
伯爵沉吟片刻,說道:“獅子想要折斷老鷹的翅膀。就目前的結果來看,基本達到了預期,卻還差點火候。”
“馬丁在家族內部的勢力,死的死,逃的逃,被除名的被除名。家族內的清洗和動蕩,已然是傷筋動骨了。就這,還差點火候啊,這位新皇帝還真是得寸進尺。他就不怕引起幾大家族的警惕和集體反彈嗎?”
伯爵無奈的搖搖頭,“皇帝陛下,確實是太過著急了,步子邁得太大。我心裡其實並不認同這麽做,
但我堅決執行他的命令!” “看來,小皇帝是要一家家的清算,就看是他加強了中央集權,鞏固了皇位;還是引起各方反彈,而後……”公爵夫人抿了抿嘴,“我們拭目以待。”
“李斯特家現在這個局面,你完全可以匯報說是你推波助瀾的結果。皇帝那邊,也算是可以交代過去了。啊——”
“停停停,別張嘴,你別影響我的食欲!”伯爵一臉嫌棄,公爵夫人回以一對白眼。
隨著太陽逐漸升高,陽光灑向長廊。瓦倫丁師徒兩,沐浴著陽光,朝別苑會客大廳走去。經過了一周的恢復和修整,瓦倫丁的身體狀況基本得到了恢復,但是心結仍在,因此整個人顯得有點萎靡。尼斯則頂著兩熊貓眼,看來那不知名藥劑的研究工作,進展不佳啊。
行禮之後,瓦倫丁明顯能感覺到,這個場合正式得讓人難受,一點都不自在。看著他那無處安放的小手,公爵夫人率先打破尷尬,起身微微一禮,“瓦倫丁,我代表李斯特家族,感謝你的幫助。”
“嗯。嗯!?什麽?”瓦倫丁一下清醒過來,“夫人你言重了。”
“你領的工錢,不值得你這樣拚命,可你還是做了,你當得起我的感謝。以你的功勞,你想要什麽獎賞?”
“夫人,我能問你一些話嗎?我心裡憋得難受。”公爵夫人順勢做了個請的手勢。
瓦倫丁深吸一口氣,“當權者,為什麽進行權力鬥爭的時候,智勇過人!而對底層人民的苦難,卻視而不見!束手無策!”
“還有,這是一場遊戲嗎?捏著底牌,看兒子兒媳拚命?馬車上的大劍豪呢?為什麽不派他出場!”
頂著熊貓眼的尼斯,也瞬間清醒過來,朝瓦倫丁拚命眨眼。
公爵夫人對瓦倫丁的觀察力表示肯定,同時又無奈的說道:“馬車上的大劍豪啊,那是另一條線上的故事了,很可惜,暫時還不能告訴你。”
“至於你的另一個問題,”她緩緩的起身,走到瓦倫丁的身前,“因為這個國家的當權者都是混蛋。區別是,有的混蛋有底線,有的混蛋沒底線。沒底線的混蛋,遲早會被各方反噬!”
公爵夫人的話鎮住了瓦倫丁,她看著瓦倫丁的雙眼,繼續說道:“這個國家,不僅當權者是混蛋,這個吃人的世道也是混蛋,讓單純的好人沒有好報,逼著大家都去做混蛋。”
“還有,你也是混蛋。搜山部隊並非一無所獲,你還記得你原本的主業嗎?藏在石塊下面的,是從邊境那邊走私過來的物品。我想,你就是通過這個營生活到現在的吧。還有,你的學生也是混蛋,別以為我不知道他偷拿了什麽東西,或者他是如何同地痞流氓們打成一片的!”
似乎說累了,公爵夫人坐回到椅子上,“你看看,我們都是混蛋。只不過,我們比之那些大奸大惡之徒,多了一份底線。”
瓦倫丁的憤懣、鬱結之氣,被公爵夫人的話語打散,眼中的無名火熄滅,恢復了一片清明。“那我該如何去做呢?”
“力量不夠的時候,少說大話,少想這些沒用的事情。”
瓦倫丁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撓撓頭,“失禮了,我明明還這麽教育過尼斯,轉頭自己就陷進去了。”
“還有,剛才說的獎勵,依舊有效。你好好的想一想,過時不候。”
瓦倫丁這才開始真正思考起來,他看了看尼斯的熊貓眼。隨後朝公爵夫人行了一禮,並指了指尼斯。令得尼斯一陣感動。
“你的學生,也救了我的兒媳,這個算對他的獎勵,稍後會把複蘇之泉藥劑的配方給他。至於你,想要什麽呢?”公爵夫人好奇的看著瓦倫丁。
“我……”瓦倫丁一時語塞。公爵夫人則緩緩招手,讓莎倫過來。“給你一個建議,想想怪獸事件當日,你是何等慘樣。沒被怪獸傷到,卻被士兵的炸彈弄得人不人鬼不鬼。你是很能躲,但有些范圍攻擊,你是沒法躲的。”
瓦倫丁的表情嚴肅起來,正視這個一直以來被自己忽視的問題。“我想,你有辦法, 對吧?”
公爵夫人示意莎倫,後者來到瓦倫丁身前,抬手指向他的額頭。光芒一閃而逝。莎倫搖搖頭,“他的魔法天賦極差,不與任何元素親和,在他體內,甚至感受不到魔力。”
眾人一陣尷尬,就連公爵夫人,似乎都沒想到這個結果,後續準備的話語,都派不上用場。
倒是瓦倫丁,很是樂觀的搖搖頭,“無所謂。我想,你應該想要教我一招瞬間移動的法術,對吧?這確實很有用,哪怕我沒有魔力,我也想學習一下理論知識。以後攢錢買個儲存魔力的寶物,不就行了嗎。”
這倒是打開了莎倫的思路,“確實,這樣的寶物並不少見,很多法師都會裝備,以此提高自己的魔力儲備。但是,這種魔力的純度不夠,和你自身的匹配度也不高,瞬移會非常不穩定,說不定你就卡牆裡了。”
瓦倫丁一陣惡寒,忍不住想象著那個畫面,“我明白,但我還是想要這個法術。”
“明白了,你之後可以去向莎倫請教。還有,二位需要宣誓,這些知識不得外傳。”
離開大廳之前,瓦倫丁向著這個真心幫助自己的當權者,又深深地行了一禮。他心裡清楚,這是對方對自己的關懷與幫助,而不是什麽功勞的獎勵。
看著二人離去的方向,惜字如金的莎倫難得的插了話:“當年,你也是這樣幫助我的。甚至從家族寶庫裡,把蒼穹偷了出來,交給我這個外人。要不要我去告訴他這門法術的價值?”
公爵夫人對莎倫回以微笑,伸了伸懶腰,示意莎倫陪自己去下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