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擔心錯過午餐時間,公爵夫人的腳步格外的快。蜿蜒的樓梯,層層疊疊向下延伸,終於徹底隔絕了外界的光線。
高跟鞋的噠噠聲,敲擊著囚室地面,也敲擊著維達的心臟。一周的時間,他無數次的複盤當日的情形,既然使喚我去救助傷兵,也就不會要我的命了——吧?
維達一陣心虛,一遍又一遍的告訴自己,我的分析準沒錯。可事到臨頭,聽著高跟鞋的噠噠聲,心裡又沒底了。到底是自己的性命啊,現在就捏在來人的手裡。
真是一場豪賭。
“你有什麽想對我說的嗎?”不知是厭惡這裡的環境,還是惦記著午餐時間,夫人開門見山,想要快速了結這一場。
原則上,談判切不可讓對方看出自己的急躁,但此刻的她並不擔心,因為此事不涉及什麽大的家族利益,不過是順手而為的閑棋,對方惹我不爽,大不了發發小女人脾氣,任性一把,乾掉了事。反正都是一群混蛋,絕無錯殺的可能。
維達的眼力並不強,但依舊看得出來,公爵夫人很不耐煩。抓緊時間,維達開始自救:“我救了薩拉公主一命,而且我已經發誓效忠於她。”
“為什麽不是效忠於李斯特家?”
“我已經發誓效忠於薩拉公主了。”
“生氣了啊?也對,換作是我,替上面的人背鍋,轉手又要被殺人滅口,我也不服。我好奇得很,薩拉對你做了什麽,你居然放棄跑路,回來的時候還趕巧救了她一命。”
“她聰明,卻沒有貴族的冷酷,或者說她愚蠢過頭,真是個妙人啊。”
公爵夫人這是來了興致啊,找了把椅子坐下,開始重新審視眼前這個認識許久的部下。
維達趁勢,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娓娓道來,末了,他補充道:“一來,我意識到自己無處可去,遲早會不明不白的死在某條水溝裡。二來,我確實被這個蠢姑娘打動了。所以我願意跟著她,也隻願意跟著她!”
“狡猾的維達,什麽叫‘也隻願意跟著她’?你分明只有這條大腿可抱。”
維達的心吊到了嗓子眼,可沒等他有所表示,就聽公爵夫人說道:“那就好好的抱緊這唯一的大腿吧。”
高跟鞋的噠噠聲遠去了,偌大的囚室內,回蕩著一句“我記著你的人情,謝謝你救了我的兒媳,維達。”
抓緊時間,公爵夫人換了身寬松的居家服,順便稍微梳洗一番,趕走地牢的霉味。莎倫一面替她梳開頭髮,一面聽著她牢騷滿腹:“李斯特家的男人,就會當甩手掌櫃。丈夫這樣,兒子也這樣,我當初是為什麽要嫁到這啊——”
這番牢騷話,莎倫似乎聽過許多遍了,也不以為意。把頭髮梳開,整個人的氣質,顯得柔和了許多,配上一身寬松衣服,活脫脫一個慵懶的大嬸。
“快啊,莎倫,要趕不上飯點了。”一路快走,公爵夫人甚至想解除反魔法柱,直接讓莎倫用法球開掛瞬移。
緊趕慢趕,終於是來到了準兒媳的房間。雖然還沒有舉行儀式,但是整個別苑裡,從上到下,再也沒有人會輕視於她,大家都認可了她作為未來的女主人,這不,連生死相鬥的二老爺,都認可了。
薩拉的手上,赫然帶著一枚戒指,與她的年齡和氣質截然不同。她蘇醒之後,感覺到自己的手指上有東西,也是一陣納悶,問了很多人之後,得出結論,想來是那天下墜的時候,馬丁臨死前把自己的戒指戴在了她的手上。
公爵夫人默默地坐在一邊,替薩拉切割起餐盤中的食物,並親自喂她吃下。至於薩拉,頭上是厚厚的紗布,雙眼也被紗布蒙了起來。燒傷,加上黑水河的髒東西感染,讓這個弱女子整整燒了兩日,好在李斯特家財大氣粗,天材地寶論斤用,倒是不必擔心生命安危。現在,只需靜待眼睛從感染中恢復,並準備好一頂假發,就能下床外出了。
“威廉這小子,不知道跑哪裡去了。都不會心疼自己的未婚妻。”
“姑媽,你忘了嗎,之前是你嫌棄他毛手毛腳,把他趕出房間的。”
“他就該厚著臉皮湊過來。怎麽能趕了一次,就不進來了。”
薩拉被公爵夫人逗笑了,“姑媽,他剛才在陪著我。後來知道你要來,就識趣的走了。”
公爵夫人拍著薩拉的背,“苦了你了,還沒嫁進來,就遇到這樣的事情。不過,你不缺智慧,你缺的是歷練。就當是一次狠狠的補課,對你的未來大有好處。”
調整了一下靠墊,夫人繼續說道:“還有,維達的事情,搞定了。至於艾琳,她連續兩天,兩次大傷。現在雖說沒有生命危險,但短時間內,都需要靜養。別的事情,你就不要操心了,你現在就好好養好你自己的傷。”
陽光午後,吹散了連日的陰霾。公爵夫人推著輪椅,帶著薩拉在花園裡走走。邊上,威廉正拄著拐杖,做起了康復性訓練。難得的閑暇時光,難得的寧靜,難得的陽光,難得的遠離了紛爭與算計。
本以為忙裡偷得半日閑,卻有個意料之外的隊伍,來到了別苑門前。
聽到侍者匯報,夫人出離的生氣,拋下兒子和準兒媳,就匆匆的往大門方向趕去。二人被弄得一頭霧水,難得的,母親大人也有這麽失態的時候,不知該調集人馬防禦,還是該到門口看看。
別苑門口,一隊人馬整齊劃一的矗立在門前,紀律嚴明,只有繡著斯特拉之翼的旗幟,在奧帕瓦的山風中獵獵作響。
領頭的男人,拄著一把大劍,威風凜凜的立於門前。公爵夫人上來就一頓劈頭蓋臉的臭罵:“馬特,你是嫌棄自己命長嗎?不在依雅城待著,一路車馬勞頓,來奧帕瓦幹什麽?你的身體怎麽吃得消啊!不對,你的身體似乎好轉了很多!”公爵夫人面露欣喜,又突然轉為驚嚇,“不對!你的病沒可能痊愈的,只能靜養,盡可能的多拖延一些時間。你對自己幹了什麽!你說啊,你對自己幹了什麽!”
說著,公爵夫人不等男子的回答,邊哭邊罵,邊捶打著男子的胸口。男子一把摟住自己的妻子,“沒錯,我的身體,根本不可能支撐我翻越山路,來到奧帕瓦。我用了複蘇之泉,燃燒生機,換來了這一個月的回光返照。唉,現在還有二十多天吧。”說著,李斯特公爵無奈的苦笑一聲。(藥劑名:複蘇之泉。作用:利用旺盛的氣血,快速修複身軀。對於危重病人,燃燒生機,回光返照。)
“馬特,你這個白癡,我已經把事情處理好了,你現在過來,有什麽用!還白白浪費自己的性命!”
公爵本想要柔聲安慰幾句,但剛出口,語氣就變得暴躁起來,“你讓我怎麽安心。我的妻子,被人用炸彈襲擊;我的家族, 被肆無忌憚的大肆搜查和迫害;我的弟弟,和他的嫡系一起,被從家族中除名;我的兒子,被打斷了腿;我的準兒媳,被人放火燒傷;城北區,牆上還留著超級超級巨大巨大的巴掌印。你讓我怎麽安心,你讓我怎麽能夠不擔心你們,怎麽能夠心安理得的躺在依雅城的老宅裡受人伺候,怎麽能夠心安理得的苟延殘喘,然後再喘上大半年的氣,安詳的死去?!”
“馬特,你這個白癡,我們和馬丁之間的事情已經結束了。你還來幹什麽啊……”公爵夫人不管不顧,只是邊哭,邊不斷重複著。
公爵稍稍平複激動的情緒,拍著夫人的後背,“你別瞞著我了,小皇帝還是不肯放過我們,對吧?我剛才已經見過小管家了。已經這樣了,小皇帝還是不肯放過我們!”剛說兩句,公爵的暴脾氣就又上頭了。
他再次深吸一口氣,壓住自己的火氣,“你看,你和孩子們都在戰鬥,我怎麽能躲在後面。在最後的時光裡,我寧願護你們最後一程,然後體面的死去,也不願意彌留在床上,連屎尿都要人伺候。”
視線所及,發現兒子拄著拐杖,侍者推著一名受傷的女子,三人朝著自己走來。公爵神情複雜,又透露出按奈不住的喜悅之情。“還有啊,我想要正常的出席他們兩的婚禮,幫著一起籌備,一起見證。我可不想在婚禮最後,被人抬上來煞風景。”
用手指擦了擦夫人臉上的淚痕,露出滿臉的微笑和幸福,“你看,最後二十多天,我還能做很多事情呢。一定是一段難忘的回憶,這樣就足夠了。嗯,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