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徒兩出城的那一天晚上,正當二人還在吃烤肉的時候,盲眼的薩拉,似乎感受到了什麽。
雖然暫時看不見,但她依舊能夠聽到,有人進入了自己的房間。而且根據他的表現,可以確定這個人自己不認識。
“請問,你是哪一位?”薩拉坐在床上,朝著房門的方向,微微點頭,輕聲說道。
對面的人沉默良久,不禁讓薩拉心生警兆,默默盤算著,否決了大聲求救的想法,轉而打算穩住對方。
站在上帝視角來看,目不能視,在此刻,或許也不是壞處。至少薩拉不用直面復仇的怒火,得以坦然的面對對方。
薩拉感覺的到,對方正朝著自己走來。可是很奇怪,經歷生死考驗,錘煉出來的危機感,此刻卻在告訴她,危險遠去了。
“親愛的公主殿下,我是李斯特家的老管家。恕我冒昧,忍不住好奇,就提前來看看家族的新媳婦。”
聽聲音,是一個慈祥的老者。不管出於什麽目的,薩拉覺得,必須和他聊下去,“可是我在奧帕瓦待了這麽久,從沒聽說過你啊?”
“我是陪著老爺一起過來的,昨天剛到,公主殿下當然沒有聽說過。對了,殿下,你手上的戒指,是威廉少爺送給你的嗎?”
薩拉敏銳的抓到了關鍵,換爾一笑,“你看看這戒指的樣式,會是一位妻子的新婚戒指嗎?”
“確實不像啊。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榮幸,聽一聽這枚和你完全不搭的戒指的故事。”
薩拉放緩了語速,說道:“一位故人,他臨終前覺得我是值得他托付後事的人,所以趁我不注意,把這枚戒指塞到了我手裡。或許是想讓我不要忘記他的托付,或許是在表達他對我的認可,又或許——是在保護我吧。”
頓了頓,薩拉換爾一笑,“畢竟啊,我就是個鄉下來的沒落貴族,帶著他的戒指,就表示他會罩著我,不讓人欺負我。”
“是啊,你說的沒錯。可憐的孩子,看你的樣子,一定受了很大的傷害,你應該被好好的保護。”
薩拉感受不到太大的語氣波動,一時品不出味道。就聽得對面繼續說道:“拜托公主殿下幫我保密,畢竟我是瞞著老爺過來的。我現在不能久留,明天再來看你。”
說罷,也不等薩拉回應,房間裡就歸於寂靜,只剩薩拉一人。
這場旅行,醞釀許久,卻結束的十分突然。鬧別扭的尼斯,聽瓦倫丁講述完自己在天鵝旅館的戰鬥之後,也收起了小情緒。
如果,真的是那個被砍斷了右手的火法師,混入籌備婚禮的隊伍裡,只怕到時候還要鬧出很多風浪來。此刻的尼斯,看得那叫一個通透,這和你有什麽關系?老師你終究還是放不下啊。
明明是十分緊急的事態,可走到李斯特家別苑門口,師徒二人突然意識到,什麽叫普通人與大貴族之間難以逾越的鴻溝。
在失去了公爵夫人的邀請,以及那枚徽章之後,那扇別苑大門變得無情而堅固,門房明明就見過自己,可就是翻臉不認人。瓦倫丁不由得苦笑。
一直以來,承蒙公爵夫人的關照,帝國實權公爵家的大門,也進進出出了好幾次。現在回想起來,這真的是許多人削尖了腦袋,一輩子都難以達到的成就。真是擁有的時候不珍惜,失去了才知道自己到底放棄了什麽啊。
一下子,自己與薩拉一家,都回到了原本應該處於的位置,運行在不相交的兩條軌跡上。明明很失落,
甚至有些後悔,但瓦倫丁還是在尼斯面前耍了個帥,平靜的說道:“看吧,人生中遇到的很多人,其實不會有後續。我們已經足夠幸運了,有一段堪稱傳奇的經歷,可以作為日後吹噓的資本,還收獲了有用的能力。” “走吧,去找老山姆,把可能的麻煩事和他交代一下,也算是報答了公爵夫人的恩情,然後我們就走,繼續旅行去。”
尼斯做了個捂嘴的動作,看來小孩子還在氣頭上,生怕老師說出來的話,過不久又要變卦。“你還是別說旅行的事情了。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好巧不巧的,老山姆出城辦事去了,兩人在街上四處溜達,越走越著急。這狗日的世道,普通人沒有門路,果真連遞個話都辦不到。回想著剛才被衛兵擋住去路,自己明明有緊急的消息,可對方卻說“每個想攀上高枝的人,都是這麽說的。你這號人,我每天都會遇到不下五次。”
瓦倫丁揮拳打向面前的山風,徒耗氣力,山風依舊在二人身後,悠悠的匯聚起來,繼續前進。
轉悠了好久,一個能交流的人都沒有,威廉、薩拉和公爵夫人,不指望遇到這三,但是連老山姆和蠢女人艾琳也遇不到,奇了怪了。無奈,隻得回去找馬丁,後者在聽了瓦倫丁的猜測之後,兩手一攤,表示自己也進不去別苑。不過,這位公爵夫人的死忠,當即表示,要一起想辦法。
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別苑外牆邊上。難不成要翻牆進去?連瓦倫丁自己都沒想到,膽小怕事的馬丁,居然提出了這種建議。
“你可想好了,我只有一個猜測。為了一個可能是錯誤的猜測,擅闖公爵的府邸,你想好後果了嗎?!”
“我覺得是真的,不知道為什麽,我對你就是有信心。還有,我說過,我發誓要為公爵夫人擋魔導槍。”
一席話,令到瓦倫丁對他有了很大的改觀,卻也沒有把這種麻煩事交給他。最終,由瓦倫丁一人進入,尼斯和馬丁負責接應,必要的時候,轉移巡邏衛兵的注意力。
我這人一向不喜歡欠債,不敢賒帳,不願意打白條,不願意分期,更不想欠別人人情。邊想,瓦倫丁邊翻過圍牆。
他注意到建築邊緣有反魔法柱,牆上、雕塑上、屋簷上,還有著類似貓頭鷹樣的紋飾,仔細看,貓頭鷹的眼珠子,栩栩如生,就好像是活的。瓦倫丁知道,那些眼珠子,就是在移動,在監視四周。反魔法柱對瓦倫丁沒什麽限制,反正他毫無魔法天賦。至於偵查守衛(貓頭鷹紋飾),也不慌,你的視界可不寬,看我能不能躲過你的視線。
在瓦倫丁的腦海中,偵查守衛的視線,被他想象成了一道道魔導槍的射線,穿梭其中,遊刃有余。
“好姑娘啊,我真的沒有想到,你會幫我保守秘密,不然老爺肯定要找我的麻煩。”薩拉的房間裡,老人果然如他所言,悄無聲息的再次出現。
“我答應過你的,不是嗎?”薩拉想了一晚上,明白自己並無危險,因而決定再和老者接觸。
“你確實是很有魅力的姑娘,威廉少爺是個有福氣的人。哈,李斯特家族的繼承人,都是這樣有福氣的人,老爺也是。”
“沒錯,娶到姑媽那樣的女子,確實是老爺的福氣。”
兩人漸漸地聊開了,冷不防的,薩拉感受到,一隻手掌,撫摸著自己光禿禿的頭頂。“可憐的姑娘,昨天見到你之後,我回去做了個東西,現在送給你。”說著,薩拉感覺有一團溫柔的東西,罩住了自己的頭部。突然,如瀑布般的長發,重新流淌在自己的後背上,那是多麽熟悉的觸感啊。薩拉忍不住用手去摸,將假發慢慢的理順。
“謝謝,我真想馬上看看自己的樣子,一定很漂亮。”薩拉高興的吐了吐舌頭,逗得老者也是一臉的滿足。
“好姑娘,你的眼睛快好了。張開雙眼看到的,依舊是美麗動人的樣子。”說著,緩緩地放開手。薩拉能感覺到,老者似乎站在床邊,看了自己很久。
遠處的瓦倫丁,端詳著這幅“景象”,不由得感歎,我覺得還是黑發好看,雖然淡淡的金發也不錯。
剛剛趕到的時候,瓦倫丁見到被自己砍掉右手的火法師,就在薩拉邊上,著實嚇了一跳。沒想到自己觀察之後,發現居然是個happy ending啊。
“看夠了嗎, 現在你該給我解釋解釋,你為什麽會在這兒了吧?”冷不丁的,公爵夫人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夫人和莎倫憑空出現,又嚇了瓦倫丁一跳。
“我之所以闖進來,是因為沒人願意幫我通報一聲。我明明有重要的情報,可你的手下人居然都當做耳旁風,連遞個話都不肯。”
“你是不是想和我說,在天鵝旅館門前,被你砍掉右手的那個火法師,潛入到了別苑裡?”
“正是,原來你早就發現了,虧我還那麽緊張,不惜闖進來,白擔心一場。”瓦倫丁也不跑,就靠在牆邊,一副你打算怎麽處置我的樣子。“本來我都和尼斯出去旅遊了,還硬生生折回來。”
“你沒有做錯,那個老頭是個危險的火法師,哪怕被你砍了施法的右手,他的怒火依舊能夠燒毀薩拉。不過,此時此刻,沒有什麽火法師,只有一個失去了一生寄托,無依無靠的老人罷了。”
公爵夫人一面示意手下人上前,一面說道:“溫情環節結束,接下來該算帳了。”
老者見到門口有衛兵走來,心裡也明白,自己待得太久,肯定早就被發現了。又或許,就是自己累了,不想逃了吧。他朝著衛兵,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隨後朝著門口緩緩走去。最後又回過頭,看了看薩拉,看了看戒指,試圖回憶起馬丁少爺成長中的點點滴滴。
薩拉感覺到,老者一聲不吭的要走了,她有預感,再也沒有機會見到對方了。“老管家,你叫什麽名字?”
空蕩蕩的房間裡,再無人回應她。只有精致的假發,輕撫著薩拉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