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面一時尬住，師徒兩甚至沒有發現，維達也在不遠處。

　　最後還是維達看不下去，主動上前說明了情況。“魯特父女兩人，去了依雅城謝罪。夫人了解來龍去脈之後，便把她打發了過來。”

　　“維達大哥，這是為什麽?”

　　“看過夫人寫給你的便簽了吧。你知道嗎，每年有多少人想對付李斯特家?而夫人又對多少人痛下殺手?”

　　“這——我能夠想象的到。”

　　“可是，一旦風向變化，上一秒還是生死仇敵，下一秒就能夠成為親密無間的合作夥伴。這樣的例子，每天都會發生在帝國的各個角落。”

　　“沒錯，是這樣的。”瓦倫丁隱隱約約明白了夫人的用意。

　　“我向夫人匯報了你和小弟弟的表現。你猜後來怎麽著?”

　　瓦倫丁感覺不妙，領著尼斯一起乖乖的站好，等著維達的後話。

　　“夫人很生氣，她命令我劈頭蓋臉的臭罵你一頓。看能不能罵醒你！那些陰溝裡的渣滓，面對這樣的局面，都知道要狠狠的咬上一口。再不濟，也會討要好處。可你在幹什麽?啊！有權不用，反而輕飄飄的放過了害你的人，就因為那些可笑的程序正義?你的內心得到了滿足?！”

　　好久了，真的好久沒有人這樣劈頭蓋臉的教訓自己了。不禁回憶起初入職場的時候，這樣的場面，真真家常便飯。瓦倫丁秉持著挨罵要站好的原則，哪怕維達的口水都噴到臉上了，也是紋絲不動。

　　“還有啊，你以為你釋放了善意，人家就領情了嗎?等你虛弱、失勢的時候，照樣會一口把你吃掉，骨頭都不剩！”

　　維達喝了口酒，順了順氣，“哎呀，教訓別人的感覺真爽啊，尤其是對方還毫無反抗、乖乖站好。你說是不是啊，瓦倫丁。”

　　瓦倫丁一臉苦笑，不過夫人的話確實有理，有時候自己和尼斯就是兩個單純的白癡，還保留著一份可笑的堅持。

　　艾米麗看著瓦倫丁被劈頭蓋臉的一頓臭罵，不僅沒有輕視，反而更高看了瓦倫丁一眼。畢竟，不是每一個家族後輩，都能得到老夫人如此推心置腹的教導啊。還有，維達的話語，分明也是在說給我聽的，是在敲打我。老夫人，你還真是看中這個後輩。

　　一邊想著，艾米麗的姿態，也愈發的恭敬起來。

　　“維達大哥，那夫人這是何意?”瓦倫丁指了指艾米麗。

　　“不是說了嗎，你要學會和對手相處。以後身居高位，面對瞬息萬變的局勢和錯綜複雜的人際，你需要學會和人相處、合作，哪怕那方勢力曾經是你的對手，哪怕對你舉起過刀劍。”

　　“剛正不阿，最終落得個舉目皆敵的下場。合作共贏，才是處世生存之道。現在，就先從艾米麗開始吧。夫人讓她來做你的女傭，既是對她的懲罰，也是對你的歷練。”

　　“但是啊，別忘了我之前和你說過的話——”說罷，維達招招手，揚長而去，隻留下三人在門口處大眼瞪小眼。

　　確實，等我能夠和那些仇敵談笑風生、合作愉快的時候，我就接近夫人的期望了吧。邊想著，瓦倫丁邊示意尼斯，幫著艾米麗一起搬行李。

　　師徒兩租賃的兩層居所，是兩上兩下的格局，樓下有客廳、廚房，樓上是二人各自的房間。看房的時候，壓根就沒有考慮過請女傭，更別說讓女傭住下了。

　　不過，瓦倫丁並沒有先去糾結這一問題，而是示意二人坐下。“艾米麗小姐你好，在我們開始討論生活細節之前，

能不能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叫我艾米麗就好，現在可不是什麽小姐，只是個女傭罷了。有什麽想要問我的，你請直說。”

　　“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麽一個商會大小姐，會去當扒手?為什麽一個從小錦衣玉食的貴女，會有一股子市井氣息?我看得出來，就連尼斯也看得出來，你現在的裝扮，不是刻意的賣慘，你應該很習慣於這樣粗糙的衣物。穿在你身上，怎麽說呢，很自然。”

　　艾米麗看了看自己，又跑到牆邊照了照鏡子。“或許吧，只是我很久沒有穿這樣的衣服了。都快忘了當初是什麽感覺了。”

　　“你見過小女孩鬧別扭，然後離家出走的事情嗎?”

　　“見得多了。”不僅是現在，還有穿越之前。“那些小孩子稍不順心，就和家裡人鬧別扭，吵吵著要離家出走。不過就是偷拿父母的錢，出去亂玩幾天，等到沒錢了，就會哭著喊著讓父母來救自己。”瓦倫丁的口氣，毫不掩飾其中的鄙夷和不屑。

　　“你說的沒錯，我也看不起這樣的人。所以我下定決心離家出走，就沒打算再回來！母親去世後，我多了個後媽，後面的故事你應該能夠想象到。直到某一天，我終於忍不住跑了出去。”

　　“我拿著偷偷積攢的錢，搭上了去往別的城市的車隊。後來啊——”艾米麗邊說，邊起身拉上了窗簾，朝陽刺眼的光芒，讓她很不舒服。“小姑娘徹底體會到什麽叫天真。很快，身上的錢被偷了個精光，從上城區流落到下城區。饑餓，真是最最恐怖的事情，與之相比，那些貪婪的目光根本不算什麽。呵呵，我這樣的富貴小姐，是那些人一輩子都沒見過的。”

　　艾米麗掏出口紅，朝著嘴唇上摸了一把。瞬間，整個人的氣質翻天覆地的變化。陽光透過深色遮光窗簾，斑駁的投射進來，點點光源映襯下，她的臉龐透著說不出的妖冶。“黑暗是殘酷的，但月光總是留給人一絲希望，不是嗎?我利用自己唯一的資本，左右逢源，跟各路奇人學了一身的本領，在黑暗的世界裡，活了下來，還越活越好。甚至，追隨者們，都稱呼我——月光。”

　　“那後來呢?”尼斯見艾米麗在那感懷，急不可耐的想要知道後面的故事。唉，活脫脫把對方當成了說書先生。

　　“後來啊，我名氣越來越大，被老爹的人發現了。當他親自來接我的時候，整個下城區都見識到了魯特商會的排場，也意識到他們的月光終究是會離去的。”

　　“你不是說不回去嗎?”小屁孩又插嘴了。

　　“哼，老爹答應援助整個下城區的建設。還有啊，我也是那時候才知道，原來遲遲找不到女兒，老爹兩年前就遷怒於後母，把她趕走了，就在我出走後三個月！！！呵呵，命運真是會愚弄人，我一直就在和空氣較勁啊——”艾米麗用雙手捂著臉，渾身都在顫抖，似是不願接受這般結局。

　　“那麽，最關鍵的事情，你明明做回了大小姐，為什麽還要偷東西?”瓦倫丁放緩了語氣，他感覺到對方的狀態不對，本不該繼續揭對方傷疤，卻又執著的想要知道答案。

　　“還能是為什麽，就是他偷了我的錢包！就是他毀了我！啊——”艾米麗瘋狂的嚎叫著，猶如癲癇發作一般。

　　“尼斯，去拿杓子！”沒等尼斯反應過來，瓦倫丁已經衝過去，一把將艾米麗按在沙發上，雙手奮力的掰開她的嘴，“張嘴！快張嘴！別咬到舌頭！”

　　瓦倫丁的雙手感受到了驚人的咬合力，感覺自己的手指即將被咬斷。

　　眼看嘴巴的縫隙越來越小， 尼斯從驚慌中恢復過來，一把抓過廚房的杓子，一個飛撲，將杓子放進艾米麗的嘴裡。

　　嘣的一聲，杓子斷裂，連同艾米麗的幾顆牙，一起崩飛了出去。

　　好一會兒，艾米麗的喘息聲逐漸平穩下來，二人這才齊齊的松了口氣。

　　“謝謝你。我無法面對這一段過去，一旦觸動，就會歇斯底裡。”

　　“那你還說?”

　　“這是我的傷疤，也是我對你們的誠意。”

　　瓦倫丁撇過頭，“對不住，你的牙崩了。”

　　“沒事，那些本來就是假牙。”說著，艾米麗從嘴裡摘下剩余的假牙。“我在家裡的時候，就發作過幾次，真牙早就被各種硬物磕掉了。下次再發作，你就一拳打掉我的假牙。”

　　“不，以後我和尼斯會隨身帶著疊好的小手帕。”聽著瓦倫丁的話，一旁的尼斯也奮力的點頭。

　　瓦倫丁心裡，並不覺得裡克大師會是小偷。況且時隔這麽久，怎麽就能確定呢?說不定只是裝扮相似?不過，眼下也確實不適合繼續深究下去，瓦倫丁隻得打住。

　　“你的誠意，我收到了。”瓦倫丁讓艾米麗躺著別動，隨後和尼斯商量，二人搬到一起，然後空出一個房間，給艾米麗住。

　　“打住，我只是個女傭。”艾米麗臉色蒼白，伸手指了指客廳後面的樓梯間，“就那了。”

　　真倔啊，不愧是離家出走，再苦再難都不願回頭的猛人。可憐又可恨。

　　說起來，我的道路，我真的找到了嗎?瓦倫丁看著衣架上的治安官製服，再一次的迷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