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光了葉的枝頭上,落下來一隻黑色的大鳥,似一片黑壓壓的雲。一聲短促的嘶鳴之後,便又張翼隱入漸暗的天色中了。
濃稠的黑雲湧來,一口口吞沒了月光。夜漸深了,透骨的冷風絲絲扣入行人的衣袖。
行人有兩個,高瘦的那個慢慢走著,斜背著一個長匣,矮胖的那個急急移步,腰間挎著一個小盒,兩個黑色的身影靜默著前行。
路邊的小鎮人家漸漸點起了燈火,兩人於是拉起了面紗。
小鎮的夜很安靜,喧鬧的只有三扇大開的門。
茶館裡響亮的說書聲伴著稀稀拉拉的議論,酒館裡觥籌交錯間夾雜著吹牛和胡話,孩子們擠在老腳夫的家門外,屏息凝神地聽著那些山南水北的見聞。
兩人走的很快,沒有在哪個人群停留,但當他們走過了街道,卻一人手裡多了一壺酒。
又不一會,啪的一聲,街上回蕩著酒壺落地的聲音。鎮子裡的酒鬼不少,沒有人在意這點動靜。
只有在更深的夜裡,村口拾荒的瘋老婆子發出了一聲淒厲短促的尖叫。
小鎮叫清溪鎮,地處江南腹地,離幾個繁華的都市都有幾百裡的距離。鎮民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少於外界來往,以至朝廷設置於此的官員十余年間未曾更換。
小鎮的歲月如鎮口的清溪,清澈悠揚。
只是在這甲子年的深秋,清溪鎮突然喧騰了一個白天。
老頭老太太,抱著娃的農婦,扛著鋤頭鐮刀的男人,齊齊圍在了村口的水溝旁。水溝裡的水還是清澈的,不緊不慢的流淌著。
而水溝中間,卻醒目地躺著兩具屍體。
高的一個眼睛緊閉,浸濕的黑衣包裹著他細若竹竿的身軀,似乎隨時都要被溪流折斷;矮的那個眼睛卻是圓睜暴突,渙散了的瞳孔在陽光下閃著詭異的幽光,滾圓的軀體似乎要將衣物撐開,看不出一絲傷口。
從第一個人發現過去了半個時辰,清溪知縣騎著一匹瘦馬帶著倆隨從慌慌張張地趕來。
好不容易擠進裡三層外三層的人群,看了一眼水溝,急急地喊著讓一個隨從回府多帶些人來。
一粒粒汗珠從皺紋間沁出來,順著斑白的鬢角和胡須流下。他自己則脫了官服,和另一個隨從跳下水去打撈屍體,幾個壯年男性也跟著跳下水去。
知縣是清溪本地人,今年已是他在任的第十四年了。三年一次的考核上頭也只是走個過場,十四年間加起來也只出了幾樁盜竊案,無功也無過。
今早一起來,他卻聽到死了兩人,嚇得他是直念阿彌陀佛。他吃力地把浸水的屍身托上岸,岸上伸來幾隻手接了過去,又把他拉上了岸。
岸上仍然議論紛紛,知縣一人坐在岸上,面色蒼白,汗水挾著溪水在臉上流淌。隨從輕聲彎著腰遞過來一條乾布,知縣伸出顫抖的手接了過來,輕聲吩咐道:“替我…替我向二老稟告,鎮口有兩個人死了。”
隨從直起身,喉結滑動了一下,慢吞吞地上馬,向鎮裡走去。知縣看著遠去的隨從,並不催促,空洞的眼神裡夾雜著一絲希冀。
太陽漸漸升了起來,陽光照在溪水上,反射出慘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