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梅,霜蘭,枯竹,殘菊,四位六旬老人,正一同站在風雪中發怔。
“教主大人,這四位老先生五日以來未曾出手,是不是該……”
“無妨,他們在等人,我也恰好有一位貴客還沒有到。”
身邊人退下了,許溫內心卻隱隱有些不安了起來。
那位貴客,自己也沒有把握對方一定會來。
許溫轉身離去,不再關注那四位老者,回到了決鬥場邊。
至今仍有資格上場鬥技的,也只剩下了最後十人。
除了四位老劍客,還有三節棍宗師范群、陌刀隱士賀松年、九節神鞭宗蟄和太極盾徐暉。
在場上的,正是當世最負盛名的兩位少年英傑。
身居左側的是“裂地錘”曹星,右側的則是“虎爪刃”孫誠。
曹星一襲青綠長衫,身材纖細,卻雙手各拎著一個鼎大的重錘,看起來毫不費力。
孫誠則通身黑衣,身材比起曹星更要纖細幾分,正給自己雙手套上爪刃。
秦家父子在場邊已等候多時,看到許溫前來,各自行了一禮。
孔棠感知到了許溫的到來,便也一揮衣袖,示意決鬥開始。
但雙方都沒有任何動手的意思,孫誠甚至還在欣賞爪刃上反射的陽光。
場邊觀看的人群卻絲毫沒有著急,反而不少人已經屏住了呼吸。
因為這二人,都是以快聞名。
曹星果然率先沉不住氣,向孫誠擲去左手一錘。
需知曹星雖看起來纖細,性格卻烈如火藥,出手的重錘亦是勢如流星。
但孫誠只是橫挪一步,重錘狠狠墜在地上,砸出一個大坑。
秦百川默默點頭,看出來即便這一錘落空,曹星仍未露出破綻。
幾天的決鬥看下來,秦百川雖未親自參賽,卻也累積了不少經驗,進步飛快。
曹星稍稍一頓,便筆直向孫誠走去。
孫誠毫不猶豫地向後退去,與曹星始終保持著七步的距離。
曹星走到大坑前,重新拾起了自己的重錘。
正在這時,孫誠一躍暴起,瞬息之間已在曹星兩步之內,而曹星腰還未直起。
秦百川與曹星的臉色同時出現了一抹笑容。
以快聞名者,常常難以有多少思量,通常都是由直覺帶著自己行動。
因為破綻只在眨眼間,看見了機會便會盡全速去把握。
所以當曹星右手從背後擲出一錘後,孫誠已經沒有任何反應的時間了。
但曹星的笑容很快消失了,因為極速而來的竟不是雙爪,而是雙腿。
孫誠對著重錘輕巧一蹬,翻身躍回五步之外,而重錘又原路飛了回去。
曹星堪堪舉起左錘,“叮”的一聲巨響,後退數步才勉強接下。
曹星大口喘著粗氣,秦百川也驚出了一身冷汗。
雙方一次看似簡單的碰撞,實則都在欺騙對方的直覺。
曹星緩緩直起身來,而孫誠並不趁人之危。
風雪漸漸大了起來,兩人緊緊盯著對方,沒有動作。
這次率先發難的是孫誠。
他走著蛇形的步伐,急速近身到曹星三步之內。
曹星不慌不忙,左手持錘護在胸前,右手將錘掄至身後。
孫誠突然再一次加速,左手奮力按在錘頭上,右手隱秘地刺向曹星下腹。
秦百川緊盯著兩人的反應,這幾日見多了這樣的上下齊攻,不留後手的進攻往往會置自己入絕境中。
曹星使的雖是鈍器,卻並不乏靈巧,扭腰躲過的同時側身甩出一記側踢。
人群中傳出一陣驚呼,秦百川也滿眼的錯愕,而孫誠似乎並未察覺。
曹星右手藏於身後的錘,被他以極其輕巧細微的動作拋到了空中,正急速下墜。
而佯攻不成的孫誠後退兩步,剛想再一次近身,余光卻瞥見了一個巨大黑影。
他本能地抬手抵擋,可那畢竟是八十斤重的鐵錘。
轟的一聲巨響,巨大的雪浪飄蕩進了風雪中。
人群裡響起了叫好聲,曹星也快步向雪坑走去。
待他撥開風雪,卻只看見一柄錘深深砸在坑裡時,已經意識到來不及了。
一雙利爪轉瞬間刺到了曹星眼前,卻停住了。
孫誠臉上掛著一絲笑意,卻沒有絲毫嘲弄的意味。
曹星也笑了出來,松開了另一柄錘,抱拳笑道:
“孫兄果然技高一籌,在下輸得心服口服!”
孫誠也回了一禮,道:
“承蒙曹兄多讓,今日多有得罪了。”
說罷兩人收了兵刃,勾肩搭背地便向場外走去,留下意猶未盡的圍觀眾人。
秦百川也有些發愣,轉頭向許溫問道:
“教主大人,孫大俠這最後一招是如何使的?小子實在想不出來。”
許溫撫著胡須,指著重錘砸出來的大坑道:
“曹星輕輕拋出去的那一錘,如何能砸出如此大的一個深坑?”
“孫誠的身法確實夠快,在錘頭落下之前,他已經閃到一旁,在錘上又加了一把力。”
“他故意製造了一個巨大的雪霧,隱藏自己的行蹤,伺機近身罷了。”
說罷又擺擺手,道:
“這二人本就是真君子,不想傷了對方,曹星或許是賣個破綻也說不定呢。”
秦百川點頭稱是,扭身準備隨父親和許溫回去稍作歇息,卻突然停了腳步。
一道極其具有壓迫感的氣息突然撲面而來,秦家父子同時緊繃,如臨大敵。
許溫卻一點也沒有驚惶之色,而是領著二人向村口走去。
“我等的客人,想必是到了,二位隨我一同去見見吧。”
村口確實站著一個人。
準確來說,是一個人和一柄劍。
那柄劍通體潔白如玉,纖細修長,瑩潤的劍輝裡夾雜著刺目的鋒銳。
而那人亦是一身白衣,面容白淨,表情冷冽,眼神如劍鋒般銳利。
這種清冷鋒利的氣質,甚至讓秦百川沒有第一時間注意到,這人竟是一個年輕的女性。
秦驚瀾吞咽了一下,小聲念道:
“劍仙韓青。”
秦百川完全愣住了。
已經成名了十年有余的劍仙韓青,是一個看起來如此年輕的女人?
韓青確實只有三十歲,但她的劍往往容易讓人忘掉這一點。
“其人似仙,而劍不似。”
武林中對她的眾多傳聞中,這一句最為出名。
她的仙,是不問世事,不交朋友,也從不與任何男人產生任何瓜葛。
見過她的武林中人,也無人不對她清冷的氣質和冷豔的面容傾倒。
但她的劍比起她的人,更要美上三分,卻也更加無情。
她要殺的人,從來沒有機會在她手中走出三招,哪怕曾經武林公認第一的九霄劍宗,也被她兩劍刺穿了胸膛。
這種致命的魅力,迷倒了無數英雄豪傑,其中就包括梅蘭竹菊四劍客。
只可惜造化弄人,梅蘭竹菊四人,恰好是九霄劍宗的親傳弟子。
師父死後,四人忍痛聯手,試圖誅殺韓青,卻同樣大敗而歸。
韓青沒有殺他們,劍仙出手殺的人,一定是窮凶極惡的罪人。
她隻給他們留了一句話:
“犯下過錯的是你們師父,你們那些小偷小摸還不配死在我手上。”
那一年,她才十九歲,而梅蘭竹菊四人已經年近五十。
享譽半生的劍客,被一個小輩如此輕易地擊敗,本已是奇恥大辱。
而四人對韓青的傾慕又偏偏刻骨銘心,提不起一絲恨意。
四人隻好一同進了皇宮,當起了禦前侍衛,不再過問武林中事。
而現在,這四位鬢發斑白的老者怔怔的盯著眼前的韓青。
他們一直在等她,但她到來時,卻完全不知所措。
他們還要再與她當一次對手嗎?
山風狂湧著,劃過韓青的劍鋒,發出尖銳的呼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