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一個禮拜了,村裡向鍾鑫富這種同齡人,基本從外地剛回家,都是三天兩頭去各種朋友家喝酒。
或者出去耍,根本在家裡待不住。
鍾鑫富沒有朋友圈,他只有那一群已經漸行漸遠的發小。
小的時候還好,長大以後,出去上班聯系從越來越少,到最後徹底不聯系。
二十二號,爺爺突然開始不斷的說糊話,一直在念叨著聽不懂的話。
並且在自己方房間裡也坐不住,即便只能用拐杖慢慢挪動,他還是不斷在院子裡去找鍾鑫富。
在門口蹲了一個小時,爺爺來回看了他八次。
鍾鑫富沒多想,心想老年人多走動走動也好。
今天是臘月二十二,還有七八天就過年了。
正在門口蹲著抽煙的鍾鑫富,看見一輛三輪車開過來。
停在鍾鑫富家門口。
“大姑,二姑。”是鍾鑫富的姑姑來看望他爺爺。
兩姑姑在家裡,簡單的聊了幾句,鍾鑫富給她們倒了杯白開水。
父親沒有那麽熱情,小時候父親從來不走親戚,都是爺爺帶著鍾鑫富去了兩次姑姑家。
鍾鑫富想留姑姑在這吃飯,但姑姑拒絕了。
並且各自給爺爺塞了兩百塊錢後就匆匆離開。
鍾鑫富知道是父親經常給姑姑打電話,讓姑姑每月給爺爺一點錢。
可是兩個姑姑家條件也不好。
為此子女為了父母的問題,吵了很多次,特別是村子胞兄弟之間因為贍養父母,親兄弟姐妹在一起打的眼紅不在少數。
在後來兩個姑姑每次來看爺爺,都不會理睬鍾鑫富的父親。
更不會留在家裡吃飯。
...
晚飯後。
爺爺這時卻突然模糊不清的叫住鍾鑫富。
手一直抓住鍾鑫富的手,說的話已經是完全聽不懂了。
看見爺爺如今狀態,鍾鑫富心裡很是心酸。
他也想和爺爺聊聊天說說話,可以將自己從來沒說過的話,都說給爺爺聽。
將爺爺扶進了房間裡。
並且給爺爺脫掉外衣,然後將爺爺的被子蓋好。
躺在床上的爺爺像個孩子一樣,對著鍾鑫富笑。
鍾鑫富搬來個凳子,坐在爺爺床邊。
“抽嗎,爺。”鍾鑫富從兜裡掏出煙,給爺爺示意。
爺爺馬上伸出手要接著。
“算了,別抽了。”醫生說不能讓爺爺抽煙。
一開始爺爺都會去偷拿父親的煙抽,後來被父親凶幾次,也就不抽了。
父親凶爺爺的話,大概是:“你要是想早死,看不到你孫子,你就抽!抽了就看不到你孫子了!更看不到你孫子結婚。”
看著床上爺爺表情著急的樣子。
鍾鑫富將煙遞到爺爺面前:“只能抽一口,爺。”
爺爺猛吸一口,鍾鑫富趕緊拽了下來,好家夥,還挺有勁,差點一口給吸半顆下去。
那一晚上,鍾鑫富坐在爺爺床頭好久,爺孫倆聊了很久。
雖然只是鍾鑫富的自言自語,爺爺的點頭嗯道。
看著爺爺入睡後。
鍾鑫富心裡一想到那個生命中都躲不掉的天地規則,他就會特別低落。
他知道這是正常的天地人寰,可是若真到那一天...鍾鑫富不敢在往下想。
他決定每天晚上都陪爺爺聊聊天。
輕輕關好房門,鍾鑫富退出去。
站在堂屋門前,
發呆的看了會天上星星。 家裡的星星是真多而且亮,還和小時候一樣,星星都沒變。
昂頭看了半個小時,太冷,受不了。
鍾鑫富趕緊跑回自己房間。
今夜好像很冷,比前幾天都冷。
哪怕鑽進被窩裡,裹著被子,全身都還是涼的。
看了下時間,是晚上十一點二十三分。
這一晚,鍾鑫富睡的很不踏實,明明已經把心裡話都給爺爺說了出來,他心裡也已經對於陳玉蘭的離開,徹底沒了感覺。
確是整夜無眠,幾乎是保持昏昏欲睡狀態半醒半睡。
...
臘月二十三,小年。
早上六點。
並沒有沉睡的鍾鑫富是被一個男人哭聲驚醒。
鍾鑫富心裡咯噔一下,渾身打了個哆嗦。
他好像猜到了什麽。
立刻穿好衣服。
看到父親趴在爺爺的床邊在哭。
爺爺走了。
鍾鑫富瞬間心裡痛氣翻滾,還是沒能哭出來。
他很傷心,只是沒有眼淚。
爺倆沒有繼續悲傷,將爺爺遺體搬到堂屋。
村裡老人去世,都是要將遺體放在堂屋正對門的方向。
鍾鑫富通知了姑姑,告知爺爺去世的事。
那一整天鍾鑫富都坐在爺爺遺體邊,一言不發。
停放三天,第四天下喪。
由於父親人品的原因,村子裡找不到一個願意來抬棺的人,因為村子裡常年的紅白喜事來往,父親早就不拉了。
也就是說鍾鑫富家裡此時守靈的就是他與父親還有兩個姑姑。
而兩個姑姑家沒有兒子,都是女兒,嫁到了外地。
記憶中,又是因為父親年輕時的古怪性格,這些表姐表妹也就來鍾鑫富家裡一次。
爺爺有兩個哥哥,是光棍,早就去世了。
鍾鑫富沒有堂兄弟,所以他們鍾家是村子裡的獨門獨戶。
老人走了,必須要抬棺送走下地。
鍾鑫富去鎮上,買了幾個紅包,塞好錢。
又買兩條中華煙。
鍾鑫富到村裡找有青壯年的家庭,給人家發紅包送煙,相當於是跪求來了十幾個人,負責抬棺和忙一些其他的活。
鍾鑫富家門口花圈就兩個,是姑姑買來的。
在村裡,家裡老人去世,如果門口花圈越多,就代表這個家庭裡的人脈就越廣,人緣也越好。
臘月二十七,爺爺下地了。
下地完後幫忙的人都半路回去了。
回到家,父親一個人蹲在堂屋門口不斷捂著肚子胸口在咳嗽。
鍾鑫富坐在爺爺的房間裡面部無神發呆。
這期間,鍾鑫富一個眼淚都沒掉,他甚至都不太願意相信爺爺去世了。
那一天晚上還和爺爺聊了很多話,爺爺還時不時對他笑著。
堂屋門前父親咳嗽太過劇烈。
從前幾天鍾鑫富剛回來,父親就一直咳嗽。
“你這咳嗽聽起來不對,明天醫院看看吧。”鍾鑫富皺眉對著屋外父親說道。
“不去。”父親回了兩個特別執拗的字。
當晚爺倆吃飯一句話都沒說,父親也沒再喝酒,甚至連煙都沒抽。
吃完以後,爺倆各自回屋。
深夜。
鍾鑫富睡不著,來到門口蹲在土坡上,小時候爺爺就喜歡蹲在這個地方,一蹲就是一天,也不知在看些什麽,想些什麽。
寒冬凌晨溫度很低,卻低不過此時鍾鑫富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