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靜謐得如同沉睡在死亡的恐懼中,只有稀薄的月光透過樹葉的空隙照射進來,形成斑駁的夾雜著些許暗紅的光點。
而站在破碎陰影下的模糊人影,又給森林籠罩上驚悚的色彩,顯得格外神秘,又詭譎。
那是一位白發紅瞳的少女,就在半個小時之前,她還被人綁在十字架上,面臨火刑。
“呼…呼……”
螢火走到密集灌木叢後面,雙手支撐膝蓋,大口喘氣。
她是一路小跑著過來的,在離開處刑台下的密室後,她察覺到樹林裡有什麽東西在看著自己。
她能夠肯定,那道目光的主人對她並無善意。
為了能夠使自己的復仇計劃順利進行,螢火沒做停留,小跑著快速離開,期間還使用幻術製造了一道自己的幻象,用來迷惑對方。
“雖然魔藥能改善我的身體,讓我恢復正常,邁入超凡,但和其他超凡者相比還是有些差距的啊。”
螢火在心裡暗自歎息道。
所謂的魔藥是指用一些特別的植物,動物的對應部位或者是礦石,把它們按照一定的方法調製,然後服用吸收,以此來獲得不同的超凡能力。
這是人類的先祖在數十年來與妖精,與靈體,與黑暗中的不可名狀的怪物對抗的過程中,摸索出來的讓人類踏入超凡之路,能夠生存下去的辦法。
每個人的道路都是不同的,需要自己探尋後續的魔藥並逐步提升。
如果服用的魔藥與自身發生矛盾,那就會變得非常糟糕,性格扭曲,精神失常,身體崩潰,亦或者變成可怕的怪物。
至少螢火在超凡領域的老師是這麽告訴她的。
這屬於所有神秘學中最基礎,最淺顯的知識,是入門級的常識。
‘幻境師’。
這是螢火目前所處的騎士級階位的名稱。
幻境師擅長欺瞞他人,干涉人的五感,把大的看成小的,被重錘擊打的疼痛縮小到無,操縱對方感知到的一切。
同樣的,‘幻境師’也可以製造虛假的幻象,達到以假亂真的效果。
但論其根本,那也僅僅只是幻象而已,不具有攻擊力,也不足以傷害到任何生命。
稍微休息了一會,感覺到體力逐漸恢復,螢火便拿著左輪改跑為走,悄然從陰影裡離開,朝著村口方向前進。
“這個月的肉呢!”
才剛進入村莊,螢火就聽見不遠處的拐角傳來一個熟悉的哀求聲。
“搞什麽,說好的沒人呢?”
螢火皺著眉在心裡嘀咕一句,一邊快步靠近,一邊警惕著周圍的情況。
在拐角處,螢火停下來,白皙的手掌搭在由粗略加工的泥磚和岩石修築的牆壁上,一點一點探出腦袋。
在她的視野裡,一個頭髮散亂,渾身消瘦的老人正半趴在一扇木門前,用力敲擊。
螢火認得這位老人,他曾經負責村莊相當大一部分作物的除草和照看。
因為每天他都是早上五點準時開始勞動,久而久之,大家就管他叫老五漢了。
至於他的真名,螢火並不清楚,也沒興趣了解。
眼前這棟土房的主人就是‘獵人’裡恩,螢火此行的目標之一。
裡恩是村莊裡唯一一個持槍的人,也只有他才能深入森林,帶回肉食。
至少明面上是這樣的,至於螢火手裡的那把左輪則來自於自己的監護人,她神秘學上的導師。
大概從一年前開始,
‘獵人’裡恩就不再進入森林,而是向遊訪的商隊低價購買了幾頭豬仔,開始做養殖。 這是霍頓村為數不多的肉食來源,相應的,裡恩在村莊的地位和話語權也隨之水漲船高。
想到這裡,螢火突然明白了老五漢為什麽會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這裡了。
他已經老了,身體衰敗,沒有力氣,他已經乾不動農活了。
所以,屬於他的那一份,落在了別人的手裡。
咚咚!咚咚咚!
老五漢的眼神裡充斥著瘋狂和渴求,雙手用力地拍打那扇緊閉的木門,嘴裡一直叫嚷著“肉”“蟲子”之類的話語。
又過了一會兒,老五漢停止了機械性的拍打,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也許是天氣變涼,也許是衣物單薄,老五漢的身體輕微的哆嗦起來。
沒錯,字面意義上的哆嗦起來。
在單薄的長衫下,老五漢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狀態顫動,彷佛有無數細小的觸須在底下遊動。
突然,他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從旁邊的土牆中抽出一塊松動的泥磚,準備對準木門上的銅鎖高高舉起。
“麻煩的東西。”
螢火撇撇嘴巴,輕哼了一聲。
她原本的計劃是幻化成村長霍頓的模樣,然後與裡恩接觸,找機會一槍斃了他。
但現在看來,裡恩似乎不在家。
“既然這樣......“
螢火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抬腳走出拐角,朝著老五漢一步步前進。
在她的視線裡,自己周身的光線逐漸扭曲,變成一道道色彩各異,彷佛擁有生命的明淨光華。
它們交織著閃爍,在爆發中消散,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徹底消失。
“你在做什麽?”
一道蒼老而嚴厲的男聲從老五漢背後響起。
他猛地轉身,一臉驚愕地望向身後。
只見一位身著黑色長衫,頭髮花白,眼窩深陷,身材稍微有些走形的老人站在他身後,臉色冷峻地注視著他。
此人正是霍頓村的村長霍頓!
老五漢的臉上寫滿了驚訝,連忙丟掉手中的泥磚,正對著螢火,佝僂的腰肢彎成了弓形,像個忠誠謙卑的奴仆。
“村長大人,您怎麽在這裡?”
“我為什麽不能在這裡?“幻化成霍頓的螢火冷聲質問。
老五漢趕緊賠笑道:“您不是在主持魔女審判嗎?我…我就是找裡恩,對,找裡恩。”
老五漢低垂著腦袋,有些語無倫次。
他隻覺得村長大人今天的聲音有些清脆,暗藏幾分年輕的味道,不再如往日般沙啞。
難道村長大人的肺病治好了?
“裡恩不在。“霍頓面無表情道,聲音裡充斥著威壓。
老五漢額頭上滲出一絲細密的汗珠,顧不得探究自己之前的行為是否有被發現,連忙開口道,“那......那怎麽辦?“
“砸。”
“什麽?”老五漢愣了下,他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嘴唇微動,忙開口詢問道。
“你不聽懂我在說什麽?“霍頓的聲音陡然拔高,“我讓你繼續剛才的動作,砸門!”
“是,是。”老五漢連連點頭,撿起地上的泥磚便對著木門的銅鎖砸去。
而村長大人讓他這麽做的原因,他不知道,不想知道,也不敢知道。
嘭,嘭……
在一次又一次的撞擊下,在木屑與磚頭的碎片飛揚中,那把銅鎖開始脫離木門,搖搖欲墜。
哢嚓,伴隨著一聲脆響,銅鎖徹底離開木門,掉落在地上。
“村長大人……”
眼看門被砸開,螢火沒有理會老五漢的殷勤,自顧自地上前,推開木門。
吱呀。
隨著木門的打開,一股腥臭難聞的腐爛味道撲鼻而來,還夾雜著令人作嘔的糞便氣息。
螢火忍不住捂住嘴,退了一步,眉毛擰成一團。
借助門外的月光,螢火點燃了一盞煤油燈,順手將它放在桌子上。
她抬起眼,目光投向了房間裡懸掛在梁頂上的,被生鏽鐵鉤懸掛著的,一塊又一塊鮮紅的帶有皮毛的肉。
老五漢也跟了進來,然後很有眼力見地伸手把門關上。
“肉!我的肉!”
一看見牆壁的景色,他的神色突然激動,彷佛一個餓了好幾天的人,嘴裡還在喃喃低語,螢火甚至絲毫不懷疑那充滿血絲的眼球下一秒會像死魚一樣突出來。
他不停地咽著唾沫,呼吸越加急促,喉結在不停地上下蠕動,欲望寫滿了那張飽經風霜的臉。
老五漢的表現被螢火一一收入眼底,讓她感到疑惑的是,老五漢看上去並不像是許久沒吃東西。
相反,他還有力氣砸門。
“挑一塊,然後滾吧。”
偽裝成霍頓的螢火淡漠地瞥了一眼,輕飄飄地說了一句。
老五漢聽到螢火的話,先是呆滯,反應過來之後,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連忙回應道:
“謝,謝謝,謝謝村長大人。“
他一邊道謝,一邊迫不及待地搬來木梯,從鐵鉤上扯下一大塊鮮紅的皮毛生肉。
拿到生肉之後,跳下木梯,老五漢也不在乎乾淨與否,雙手抱著那塊生肉,直接咬了下去。
大片大片的紅與白在口腔中綻放,流淌,牙齒被染成了暗紅色,血液從他的嘴角溢出,沿著脖頸滑落,滴在地板上。
“直接就生吃了?有這麽餓嗎?一點也不避諱我這個村長啊。 ”螢火眉頭微皺,心裡腹誹了一句。
他吃的很快,咬的很用力,一塊肉幾乎沒怎麽咀嚼就已經進入了食道。
不對勁,很不對勁。
看著老五漢將整張臉埋進了肉裡,螢火不知怎地渾身的肌肉繃緊,手掌心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莫名地感到不安和害怕。
這是源於她身體裡的魔力在發出預警,提醒著她危險正在臨近。
螢火的面部沒有變化,右手卻不動聲色地向袖口慢慢回縮,直到觸摸到冰冷的槍管才稍稍感到安心。
正當螢火上前想要製止老五漢時,她卻看見老五漢脖子處的血管如同蚯蚓一樣正在蠕動。
”不,那不是血管。”螢火目光一凝,向前的步伐開始後退。
噗嗤。
一條手指粗細的肉色蟲子順著老五漢的皮膚鑽了出來,伴隨著鮮血,蠕動了兩下,落到了地上。
“有點癢。”
老五漢用手撓了撓後頸,埋在生肉裡的腦袋抬了起來,臉上的笑容僵硬。
此時的他臉色蒼白,眼睛充血,唇邊掛著紅白交錯的唾液,顫抖著伸手在全身各個部位摸索,在他感覺到癢的地方抓撓。
噗嗤,噗嗤,噗嗤。
鮮血不斷從他的身體湧出,肮髒的布衣呈現出分散的塊狀紅斑。
“對不起,真……真的很癢。”
老五漢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身上的異變,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嘴裡依舊還在上下起伏。
砰!
螢火開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