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聽懂我說話嗎?”

　　林登試探性地問道。

　　沒有答覆。

　　不再掙扎的凶惡靈體，像是癡呆了一樣，開裂的頭顱上下錯位，傾斜在不合適的一側。

　　歎了一口氣，林登沒有再費力嘗試。

　　從它的攻擊性就可以看出來，它與別的靈體相比要特殊許多。

　　至少，

　　別的靈體不會有臭味，更不會有它這樣的腐壞皮膚。

　　當那些靈體們將消亡時，會變得越來越虛幻，一直到完全看不見。

　　凶惡靈體只是加劇腐壞，卻沒有任何要消散的跡象。

　　林登貼心地幫它扶正頭顱，觸碰到手的是真實的肉感。

　　只不過，

　　未免太過於冰冷了。

　　“如果你能交流就好了，那樣也許我會想辦法把你帶身邊。”

　　黑霧開始緩緩吞噬凶惡靈體，等到下一次進入黑夢空間時，就不會再見到它。

　　在消逝的最後一刻，林登在它的臉上讀不出任何情緒。

　　就像，

　　任人蹂躪的木偶人一樣。

　　林登在它徹底不見後，隨手遣去黑霧。

　　這是他第一次嘗試用黑夢能力消滅靈體，之前他隻拿老鼠做過實驗。

　　根據林登本人意願，他能夠把任何他不希望留下的東西，利用黑霧進行抹除。

　　饒是有著一定經驗，這次嘗試也讓他精疲力竭。

　　操控黑霧固定凶惡靈體，需要消耗比搭建桌椅多好幾倍的精力。

　　林登估計，自己可能要花上好幾天時間，才能把自身狀態調整到最佳。

　　現實世界出現一陣短暫的空間扭曲，林登的身影由虛化實，漸漸浮現。

　　無力感似潮水般向他襲來，在林登快要搖晃著跌倒時，有一個硬物幫他成功穩住身子。

　　嘉娜用鐵板與鋼筋為他搭建起簡易扶手，借著扶手，他大口喘氣恢復著體力。

　　“你沒事吧?”

　　在不遠處的架子上，一個小腦袋探出一點點，隻留出眼睛以上的部分看著他。

　　很難想象，

　　這麽膽小的靈體，居然在昨天晚上還試圖殺死過自己。

　　而她今天也立了不小的功勞，沒有嘉娜的話，林登恐怕要付出更大的代價才能擺脫險境。

　　他回復了一個和煦笑容。

　　就是不知道，在黑暗環境中，嘉娜到底能不能看清楚。

　　“你有看到倉庫後門在哪嗎?”

　　纖細手臂揚起，指向了林登身後的一個位置。

　　“謝謝。幫我把公文包找回來吧，我們準備繼續前進。”

　　“你……好像很虛弱。”

　　“不礙事。”

　　沒有超自然現象影響，果然行動變得順利了許多，室內的光亮度也有所提升。

　　加上林登總是在夜晚醒著，他對於黑暗的適應度要遠遠超出常人。

　　能擁有三四米的視野范圍，便足夠他行動。

　　整頓一番過後，林登拎起他的公文包，在黑暗中摸索出一條道路，找到了倉庫後門。

　　或許該感謝一下那個凶惡靈體，沒有它和嘉娜纏鬥，後門恐怕到現在也找不到。

　　在纏鬥的過程中，倉庫內的架子全部被打亂位置，露出了藏在大堆鐵板後的倉庫後門。

　　林登輕輕一拽，就把鏽跡斑斑的鎖鏈扯斷。

　　他推開門走出去，外面正好有一處位置可供船隻停泊。

　　月光照耀在海面之上，泛起陣陣波光。

　　簡陋的小木船，

靜靜停靠在岸邊。　　一個看上去十分雄偉，幾乎要比船隻還龐大的黑衣男子，雙手環抱於胸前，筆直地坐在船頭。

　　這真的不會翻嗎?

　　林登看到這一幕，不禁產生了這種疑惑。

　　他踱步走近船邊，這名男子即便是坐著，身高也將近與他持平。

　　留著粗獷絡腮胡的男子，有著約莫四十歲的長相，黑眼圈十分明顯。

　　此刻，

　　男子正怒目圓睜著直視前方。

　　林登清了清嗓子:

　　“你好，我找安塔爾。”

　　沒有回答。

　　男子發出奇怪聲響，林登仔細辨認之下發現，

　　他好像睡著了?

　　這個奇怪聲響分明是在打鼾啊！

　　睜眼睡覺，好熟悉的本領，想來這也是一位猛人吧！

　　一陣無語，林登隻得提高音量，再次重複一遍話語:

　　“你好！我找安塔爾！”

　　“啊?啊?我在！”

　　安塔爾被吵醒後有些手忙腳亂，差點翻到船下。

　　他在穩住身子後看向林登，面露錯愕，粗眉毛與大眼睛擠在一塊，說道:

　　“你是林登?嗯?現在幾點了，你怎麽自己溜出來了。”

　　林登沒有理會他的胡言亂語，輕輕走上了木船，坐在安塔爾的對面。

　　“你真的是守夜人?”

　　“當然，除了我們守夜人，誰會在這個時間來老碼頭?不想活也不用選擇這個方法。”

　　安塔爾撓著一頭卷發，打了一個哈欠，

　　“不過我還真沒想到，你能從倉庫裡自己出來……哦，也不能說你是完全靠自己的。

　　本來，我還打算在聽到你求救後，進去撈你一把的，這樣我叫你來的目的才能達成。

　　林登先生，您還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那你為什麽在睡覺?”

　　安塔爾無視這個問題，將身子前傾，向林登靠近，面色忽地陰沉下來:

　　“那麽，你還能讓我更意外點嗎?

　　我真的十分好奇，究竟是誰，給了你這個勇氣。

　　無視《守夜條例》，甚至敢威脅我們，整個洛夫特城可從來沒人這麽做過。

　　你就不怕……”

　　安塔爾雙眼怒睜，冷冷道，

　　“我殺你滅口?”

　　砰——

　　槍聲銳利地劃破長夜！

　　銀色子彈從安塔爾身側急掠而過！

　　一把小巧精致的左輪手槍，出現在林登手中。

　　他揚起持槍左手，將故意偏離的準心，移到安塔爾身上。

　　這是為了提防歹徒準備的，林登一直把它藏在靴子側邊的一個槍套中。

　　“你可以猜猜看，下一發子彈會不會輪空。”

　　“有點意思。”

　　安塔爾舉起雙手，咧嘴笑道，

　　“但靠這東西，你可沒辦法從倉庫走出來……

　　你有那個小姑娘幫助吧?就是肯尼迪大夫家那個。”

　　嘉娜·肯尼迪麽?

　　林登第一次知曉嘉娜的全名，他點頭道:

　　“繼續說。”

　　“好吧好吧，我就當你默認了，你和肯尼迪大夫應該有一定聯系，不然也不會大半夜闖進他診所，那可是我們重點監察的地點之一。

　　他與我們守夜人達成了一筆交易，作為交換，他需要長期為我們服務，物色有資格加入我們的人——也就是入魔人。

　　他是一個偉大的父親，我很敬佩他，為了女兒什麽都願意做。而且能力也不差，沒認識我們前就得到了不少有效情報。

　　如果有可能，我確實很希望，他能夠加入守夜人組織。”

　　“他和你們做了什麽交易?”

　　“你見過他，你應該知道他的狀況……總之，不太良好。

　　但你絕對想不到，被那些家夥找上的，並不是肯尼迪大夫。也就是說，他是主動選擇入魔的。”

　　林登聽他說了這些話，隱隱有了點猜測。

　　他下意識地攥緊握住公文包的右手。

　　“是的，你猜中了。”

　　安塔爾指著公文包，緩緩開口道:

　　“嘉娜·肯尼迪，公紀元1406年冬入魔。

　　作為交易的一部分，守夜人組織將無條件地保護她。

　　直到——

　　她能獲得一個美好未來。”

　　嘉娜從公文包的拉鏈縫隙中露出一對眼睛，正迷惑地看著林登。

　　林登正好低下頭，與她視線重合。

　　“所以，確實是你們把她變成這個樣子的。”

　　他將左輪手槍插回靴子上的槍套。

　　“也不完全是吧！

　　我們發現情況的時候已經太晚了，只能用這種方式留下她。

　　你估計也看到過吧，入魔人最後都會消失不見。其實他們不是憑空消失的，而是被拖進了另一個世界。”

　　“另一個世界?”

　　“是的，你看到的那些怪東西，都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

　　安塔爾聳聳肩，兩手一攤，

　　“反正你也有經歷過了，而且又想我們守夜人聊聊，那我不妨告訴你一些事，免得你死得不明不白。

　　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並不是單獨存在，另有一個常人無法看見的世界，在和我們世界發生碰撞。

　　那個世界，我們稱之為邊緣世界，邊緣世界闖過來的東西，則被我們取名為魔靈。

　　它們為什麽要來我們這，至今為止還是個迷。

　　但是，

　　關於它們的目的，卻是相當明確的。它們會挑選獵殺目標，然後將被害者的靈魂帶到邊緣世界。

　　為什麽入魔人會在臨死不久前，一直能聽到低語，這其實就是魔靈即將獵殺的征兆。

　　守夜人組織的工作，便是保護洛夫特城不受魔靈侵害。這座城市正好處在碰撞節點，因此魔靈的獵殺活動會更加頻繁，夜晚更是一天中的活動峰值。”

　　“也就是說，白天也有可能被襲擊?”

　　“當然，只要你入魔程度足夠嚴重，什麽怪事都會發生。我們要求居民入夜後不得外出，就是為了防止夜晚出現大規模獵殺事件再現。

　　你也看到了，現在這座老碼頭變得這麽荒廢，就是一場惡性違例事件導致的。”

　　林登仰起頭，思考了一會兒後再低下頭，看著安塔爾，問道:

　　“既然魔靈是從邊緣世界來的，那為什麽嘉娜會變得和它們一樣。”

　　“這涉及到一些保密信息，我不能透露給你。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嚴格來說她並不是魔靈，而是守夜人培養的助手，具有成長性以及真實的生命。

　　現階段，她已經可以完成一些簡單的保護指令吧?”

　　“既然有生命，就不要把她當工具一樣形容。”

　　“好好好，沒問題。希望你能替肯尼迪醫生好好照顧她。”

　　林登回憶昨晚自己進入診所，嘉娜對自己進行襲擊的那段經歷。

　　如此看來，就像她自己說的那樣，她是無意識地想要保護那裡。

　　以及面對魔靈，她也會主動保護自己。

　　事實情況，符合安塔爾的解釋。

　　如果她真的具有成長性， 那自己無疑是多了一份安全保障。

　　“你之前說，你叫我到老碼頭會面是有原因的，說說看。”

　　他向安塔爾提出了下一個問題。

　　“很簡單，在你主動提出要聊聊後，組織對你的判斷是，值得招攬。所以我就想了個辦法，假如你遇到危險，我便會以此要求作為回報，讓你成為守夜人。

　　誰知道你一點事都沒有啊！”

　　安塔爾大方承認了自己的計劃。

　　這種下黑手的行為，林登也不覺得意外，確實是很高效的方法。

　　不過……

　　他微微一笑，道:

　　“那你為什麽睡著了?”

　　“……這都是計劃的一部分。

　　反正，結果都是好的，你沒出事，我們倆也能成功會面。你加入守夜人組織後，我們會幫助你獲取你所需的一切，只要是在合理范圍內——

　　包括你想知道的，但我現在不能說的那些事情。

　　怎麽樣?成交不?”

　　“不成交。”

　　“啊?”

　　“我只是想了解，如何才能擺脫你口中的魔靈，讓它們不要影響我生活。拯救洛夫特城，和我沒什麽關系。”

　　“但那是不可能的。”

　　安塔爾歎了一口氣。

　　林登眉頭緊鎖，被他突如其來的沉重語氣弄得有些疑惑，追問道:

　　“什麽意思?”

　　“被它們盯上的獵物呀，只有兩種結局……

　　要麽，

　　放棄抵抗，走向死亡……

　　要麽，

　　學會讓它們死亡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