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九六九隔河看柳,七九河開,八九燕來。”
在東北過了“五九、六九”隔河看不到柳樹發芽,七九時候河也沒開化,人們還感受不到春天的氣息,依然還是冬天的裝束給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這一連幾天的陰天,偶爾還零星的飄著雪花,陰冷陰冷的。北風打定主意跟人過不去,透過衣服往骨頭縫裡鑽,讓路上來往的行人,時不時地打個寒戰。
青都市北部一個爛尾五年的項目在政府的支持下,計劃開春後復工。施工人員有序的穿梭於棟樓之間,做復工前的做準備。
突然,一群女人激烈的討論聲,打破了工地的安靜。
“哎呀媽呀,太嚇人這也!”
“哎,那女的是精神病不?還問我這房子賣不賣?”
“不是賣不賣,是捐不捐?”
“是嗎?拎個大棒子,太嚇人了!”
“媽呀,一身紅衣服,扎個紅頭繩,拿個大棒子來回拎,我都怕她甩我身上。”
“她怎麽進來的?不是有沒門衛嗎?怎麽精神病也放進來?”
“不知道啊,她從哪進來的?”
“這再鑽樓裡,掉哪個井裡出點事可怎整,趕緊給她整出去啊。”
項目籌備小組的總指揮黃河聽見外面吵鬧聲,從彩板房內走出來,問道:“怎啦?”
“那兒有個精神病,老嚇人了,拿個大棒子到處亂串,還問我們是不是賣不賣房子的,感覺她要買房子。”
周圍人一頓哄笑。
營銷負責人周偉說:“這挺好啊,賣出去一套,現金流回正了。”
大家又是一陣哄笑。
黃總收了笑容,說道:“不能讓她在這亂竄,趕緊,那個韓經理,你趕緊找人給她弄出去。她怎麽進來的?”
韓經理說:“我剛才聽下面人說,她從北面圍擋那鑽進來的。我安排人過去了。”
說話間一個紅人舉著一個大木棒子衝了過來,一邊跑一邊喊:“我是聯合國海軍委員會代表,要打仗了,要打仗了!誰報名?誰報名?你報名不?25歲以上都能報名!一個月補貼6萬!”
後面一群保安跟在後面圍了過來,擋在黃總前面。在人們的印象中精神病打人不犯法,當面對精神病患者時候,誰也不敢靠的太近都保持著安全距離。
紅衣女子看見黃總一身商務裝,大背頭氣派十足,突然變得忸怩起來,一隻手晃動著大棒子,嬌羞地看著黃總說:“你是這裡的領導吧?”
“是,你到這跑著來幹啥?”
紅衣女子滿臉汙垢灰褐色,看不出本來的膚色。但是仍遮不住她的清秀,她眼睛很大,高高得顴骨,清瘦的面龐。
黃總恍惚間還覺著她有一點好看,他甚至想象著她收拾乾淨之後的面容。
她個子挺高,感覺跟一般男人身高差不多,頭上扎兩個紅頭繩,渾身上下一身紅,紅棉花紅棉褲鼓鼓囊囊很臃腫,有點頭輕腳重的感覺。
紅衣女子用棒子劃了一圈,說:“我問你,就這的房子都是你的不?”
“不是我的,這是政府的。”
“那你代表政府不?”
“我代表不了政府。”
“那你是幹啥的?”
“你不用問我幹啥的,你就說你要幹啥?”
“你這房子賣不?”
“賣啊。”
黃總,耐著性子跟她了解,一心想給她趕緊哄走,他不想項目沒開工,先鬧出任命。
“我問你,那面兩棟插國旗的兩棟樓,能捐不?”
前幾天項目做了一個簡單的復工儀式,兩棟臨街的項目插滿了國旗。
“我們聯合國海軍需要一個指揮部。要打仗了!沒用指揮部可不行,你這兩棟樓正好夠用,你能捐一下不?”
“能捐,你相中了就能捐。你還有別的事兒嗎?沒有別的事兒你趕緊去跟你們領導匯報吧。能找到出去的路不?”
“真的啊!能捐,太好了!”說著紅衣女子高興的蹦了起來,掄著大棒原地轉了一圈,嚇得眾人跟著後退了幾步。
她興奮的說:“我跟你說,你功勞大了,你要能捐真是太好了。”
“能捐,你相中哪個都能捐,你是不是沒別的事兒了?沒別的事兒,我讓他帶你出去行不。”黃總指著韓經理說。
韓經理走上前,兩個手指牽著她的衣袖往外走,說:“來來來,門在這邊,你跟我走。”
大家轉身回辦公室,黃總跟身邊人說:“不趕緊給她弄出去,在工地再出什麽事兒,麻煩了。”
旁邊人附和著:“是,多危險,鑽哪棟樓裡在掉進去。”
黃總的臨危不懼,的確在大家心中樹立了威信。
紅衣女子突然尖叫一聲,韓經理手裡一滑,女子從他手中掙脫,轉頭衝進地下車庫。
“我靠,壞了,快跟上去。”韓經理指揮著保安,喊道。他掉頭往辦公室跑。
黃總一把拽住他衣服,問:“你往辦公室跑什麽?”
“我拿手電,地下室黑黢的啥也看不見。”
“快點!”
保安們一頭扎進地下車庫,黑暗瞬間吞噬了他們,他們失去了視覺,一時間不敢輕舉妄動,用耳朵摸索著方向,判斷紅衣女的方向。
韓經理帶著手電筒趕到了,手電筒的光柱,交織在一起,打破了地庫的黑暗。
韓經理打著手電,跟在一群保安的後面,罵罵咧咧的說:“這娘們跑哪去了?你們看著點腳底下啊,別踩到釘子。”
一個設備間內傳出了悉悉索索的聲音,隱約的能聞到一股燒膠皮的味道。
突然“啊”的一聲,黑暗中竄出一個身影。
“誰!”韓經理嚇了一哆嗦,喊道。手電筒的光柱聚焦到一個人的身上。
那人像沒頭蒼蠅一樣到處亂竄,幾個保安沒追幾步就給他摁住了。
他蓬頭垢面,一身破衣爛衫,感覺稍一用力就會將衣服撕爛。那人哆哆嗦嗦的蜷縮在地上,渾身發抖,像是受了驚嚇。
一直喃喃自語著:“別抓我,別抓我,我沒殺人,我沒……”
韓經理沒聽清他說什麽,工地上經常有這種撿建築垃圾賣錢的拾荒者,他也見怪不怪,一般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現在最關心的是紅衣女人的去向。
“你看見一個穿一身紅衣服女的沒?她和你是一起的不?”
“沒有,沒有紅衣服,只有白衣服,白衣服的死人。”那人哆哆嗦嗦的身手指向設備間那,繼續說:“死人,死人,那,那,那邊有死人,
“死人?什麽死人?在哪?”韓經理這才聽清楚他說什麽,問道。
“那邊,那邊的坑裡有個死人,白色,白色的死人。”說著,他指向左邊的一個設備間。
韓經理撞著膽子,帶著幾個保安順著他手指的方向,來到了設備間。韓經理四十多歲,大大小小也經歷了十多個項目,不管項目安全管理做得多細致,大會小會怎麽強調,宣傳標語做得多醒目,但是總有工人把安全施工當兒戲。
他自己就親歷過幾個,前幾年一個項目,先後兩天死了兩個人,給他整的都有心理陰影了,有一個是晚上偷著跟小哥幾個喝酒,怕被領導發現,在高層樓內偷著喝,喝得迷迷糊糊的找廁所,從電梯井一頭掉下來,醫生簡單摸摸身體就搖著頭說,救不了了,內髒都摔碎了。
他一輩子也忘不了,給死者穿衣服時的情形,死者嘴裡汩汩的流著鮮血,他跟護士手忙腳亂擦血,用棉花球堵出血點。每每這個情形在記憶中一閃而過,他都不寒而栗。
還有一個小夥更離奇,跟著叔叔到青都打工,那個項目在河邊,到現在也沒人知道他是怎麽死的。晚上回宿舍,他跟叔叔說自己出去溜達溜達,直到半夜十一二點也沒回來。叔叔著急帶著幾個工友在工地找一晚上,也沒找到。
半個月後在河的下遊發現了他的屍體,人都浮囊了。天氣身體內部已經腐爛了,身體內發酵的氣體漲的像吹鼓的氣球。感覺身體輕輕一碰就會爆炸,五官已經全部變形,無法辨認。
一般的衣服已經穿不上去了。惡臭惡臭的沒人敢給穿衣服,他叔哭著貴在兩個殯儀館老師傅面前,懇求兩個老師傅幫忙讓孩子說什麽穿件新衣服上路。
兩個老師傅也是為難, 這屍體情況,稍不留神真可能爆炸,炸的到處都是怎麽弄。
老師傅們也是看著爺倆可憐,收了叔叔給的200塊錢,給穿了一件軍大衣,好在老天照顧,他們擔心的事情沒發生,也沒舉行什麽儀式直接推進去火化了。
到現在也沒人知道他是自殺還是他殺,也沒人知道他的死因,他到底經歷了什麽。
項目上給了20萬的撫恤金,他叔叔也沒有過多的維權意識,二十萬對於他來說也是一筆不小的金額,回家也算有了交代。他沒過多追究,拿著錢回老家了。
韓經理是做人事行政的,這種事都得他出面處理,他雖然表面鎮靜,恐懼在內心不斷的積累起來,讓他寢室難安。晚上經常做噩夢,一張七竅流血的臉,一張腫脹的看不見眼睛的臉,交替的光顧他的夢境,讓他心力憔悴。
沒想到換了新工作,不到一個星期,工地上就發現了死屍,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被詛咒了,一定有什麽不乾淨的東西在糾纏著他。
他在人群中找了一個自己感覺安全的位置,扒開人群,努力地說服自己睜開眼睛。
光柱匯聚到設備進內,一名穿著白色連衣裙的長發女子安詳的躺在裡面,頭髮均勻的分在兩側,像是畫師精心勾勒的線條,眼睛似睜非睜,仿佛睡著了似的。
要不是她裸露在外面慘白的肌膚,時刻提醒著人們她是一具屍體,人們很難把它跟死人聯系在一起。她就像一幅畫,鬼魅又有讓人恐怖的一幅畫。
“快,快,快報警!”韓經理有氣無力的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