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4點50分，王澤然在上海火車站接上一臉憔悴，拖著兩個大行李箱站在出口廣場邊等待的陸佳瑩。

　　從天目山路上去，南北高架竟然有些些小堵。車輛相互交織在一起，場面有些混亂。這時候東方晨光微熹，高架兩旁建築上各式霓虹燈閃閃爍爍。

　　“五一”那次去寧波也是這車吧?陸佳瑩在後座一邊整理自己的頭髮，一邊撇嘴嘲笑:看來你老師對你是真的好。

　　車是好車，白色路虎，要不然也不會給陸佳瑩留下如此深刻印象。王澤然呵呵一笑，接話:物盡其用，物盡其用。昨天送老師去加拿大全家團聚了。我們這次要去湖州辦大事，剛好可以借來用用。

　　嘁——，陸佳瑩出聲。

　　王澤然兩眼盯著前方緩緩移動的車流。因為車速慢，車與車之間的距離更近，更需要精神高度集中。他回頭歉意的笑笑:不好意思啊，總麻煩和辛苦你。

　　知道就好。這次算你欠我的。

　　陸佳瑩用濕巾紙擦臉擦手，開始往臉上塗東西。說道:我這一向本來工作就特別忙。昨晚上太原回來，又只有快車，動車沒有了。她嘴裡稍有些抱怨:十幾個小時啊，很多年都不曾有過這樣的經歷了。

　　停頓了一下，她又緩緩說道:上一次這樣的體驗，記得還是讀大學時候了吧?

　　王澤然笑笑，卻沒有往陸佳瑩說的思路走。

　　陸佳瑩所說的大學時候的體驗，他當然都是知道的。

　　當年王澤然和陸佳瑩是同一所中學畢業，同時考到上海的不同大學。基本上每個寒暑假，兩人都是乘坐同一部火車來往。老家那時候沒有動車。後來雖然有了直達特快，但因為價格要貴些，二人都不舍得坐。所以陸佳瑩剛才所說的那種乘長途快車的體驗，自己當然身同感受。

　　這趟辛苦確實辛苦的。陸佳瑩這時候似乎精神恢復過來一些，嘴裡含著橡皮筋扎馬尾，見王澤然不搭話，於是和他開玩笑:不過，你這一向幫我們家房子親自做設計，還親自監工，就算互不相欠了吧。

　　說到房子，其實你最應該感謝的應該還是你們家的老木。王澤然呵呵笑，接過話題:他是真的上心，也下了很大力氣。要不是還要教書，估計他都恨不得二十四小時在現場的。

　　這段時間是真的辛苦他了。

　　陸佳瑩笑道，顧家，愛家，我們家數學老師這點就是很好。

　　說到裝修這件事情，王澤然話就多了:還有，上禮拜天和木老師一起上家具城，哎呦，你是不知道他那個挑選家具的認真勁呢。

　　先是挑選看樣式，再拿皮尺量了又量。都精確計算到厘米。王澤然笑著強調:哎呦，我太佩服他了。真不愧是數學老師。其實就簡單的幾樣家具，足足花了一天的時間，偌大的家具城全逛了一遍。

　　陸佳瑩嘴角上翹，依然不緊不慢的修飾自己臉面。

　　越接近延安高架出口越堵。一些心急的司機，直接軋過緊急停車帶的斑馬線，突然間擠進來。

　　王澤然小心的開著車，對著後視鏡裡的陸佳瑩關心的問一句:

　　要不你先躺著稍微休息一下?準備有毛毯的。

　　不用。老同學你好好開車。陸佳瑩瞄一眼窗外，舉起手來伸一個長長的懶腰，打過一個長長哈欠，接著又在腰上手捶了好幾下，等稍微舒服了一些，問王澤然:

　　這次的投標資料給我，我再好好看看。

　　都在這裡。王澤然往旁邊副駕的位置拍拍。

　　想了想，他笑著問:你不和木老師先聯系一下?

　　你知道的，我的性格，從來不打無準備之帳。陸佳瑩頭也沒抬，看看自己的手表，彎腰去拿那前座上的資料袋:

　　不出五分鍾，木老師肯定會視屏過來。

　　說的這麽準確?王澤然忍不住吃驚，感到奇怪，問:你們家家教都已經這麽好了?

　　那是必須的啊。

　　陸佳瑩拿過資料袋，“哼”了一聲，洋洋自得笑道:數學老師你知道的，做任何事情都講究數字的嘛。所以他要和我打電話，肯定要選在我上你的車以後才打。要不然大家都匆匆忙忙的，那這個電話也就打不好了。

　　教子有方啊。我怎麽沒看出來?

　　因為堵車，王澤然的心情本來不是很好，但是聽陸佳瑩這樣一說和看她表現出來的神態，呵呵笑道:只是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什麽有信心，竟然能精確到五分鍾之內?要知道，這可不是你們投行做報告，哪會有這樣精準?

　　陸佳瑩笑了笑，打開資料袋上面繞著的密封線。

　　車輛往前緩緩移動。

　　王澤然正想著要說話，陸佳瑩手機微信視屏的聲音響了。

　　你看看，你看看。陸佳瑩晃動手機，不無得意。

　　按一下按鈕，木老師的聲音傳出來:阿瑩，上王老五車了嗎?

　　陸佳瑩和木老師簡要說了這次出差回來路上的大致情況，然後把手機的位置調整一下，斜對著開車的王澤然:木老師要和你說話。

　　老木你放心，我都接好了。

　　王澤然看看前方緩慢移動的車流，想了想，又大聲補充一句:明天中午，保證完璧歸趙送到你家裡。

　　好好好。安全第一，你小子認真開車。木老師知道他們正在路上，也沒有多說，朗聲大笑道:明天等你回來一起吃飯。做我們家鄉純正口味的大餐。

　　卿卿我我幾句，在陸佳瑩的要求下先掛了。

　　你們家的老木對你是真的好。王澤然笑了笑，發自內心的說道。

　　難道你們家的任曉對你不好嗎?

　　陸佳瑩在沒人看見的地方對他一個白眼:我可告訴你，你可不能做對不起任曉的任何事情，知道嗎?

　　我做什麽了?王澤然哈哈大笑，說道:明天十一，她今天還要在臨安那邊鄉下數羊的呢?

　　這是他們的日常工作。做審計嘛，吃的不就是這碗飯?

　　陸佳瑩忽然間長歎一口氣，說道:我完全可以理解你。聚少離多。不過話說回來，大家都是為了工作，也更是為了生活嘛。你應該要多理解她。

　　王澤然不做聲了。

　　把後面窗簾搖上去。陸佳瑩抽出來資料，準備看資料。

　　資料袋裡是這一次的投標的技術標和商務標的文件，還有一個寫著有陸佳瑩名字的工作掛件。

　　白色襯衣，黑色正裝，長發飄灑。陸佳瑩看著工作證照片上的自己，嘴角笑了起來，忍不住感歎道:還是剛參加工作時候年輕，你看看形象多好。哪像現在，一看就是老油條了。

　　老油條一般都用來形容男人。王澤然笑著打趣:

　　再說了，哪能自己說自己的呢。你現在不是更有女人味道了?我想啊，估計木老師現在心理不知道有多高興的呢?

　　正說著話，陸佳瑩手機微信響起。

　　是老木的短消息:

　　一路上平安。後面連著三個搖擺的狗尾巴。

　　木老師平時話其實並不多，表露自己情感的時候更是非常少見。但每一次陸佳瑩在外出差的時候，每天早上他都會有一句問候語。

　　而且，這句問候語幾乎從來沒有變過， 一路上平安。

　　是的，在說法上木老師顯然也與眾不同，每次都多一個字，上。

　　陸佳瑩知道，這是老家口語上的習慣說法。

　　而且，每次木老師的這句問候語，後面永遠跟著有三隻可愛的，不停搖晃著尾巴的小狗。

　　這三隻搖尾巴的小狗，一開始陸佳瑩只是好奇。後來偶然通過公司要好的同事才知道，原來這個可愛的表情包裡面原來還大有深意，

　　“如果人類有尾巴的話，說起來有點兒不好意思，

　　只要和你在一起，一定會止不住搖起來的。”

　　現在每次看到木老師發來的這個表情，陸佳瑩每每就會聯想到這句後來廣為流行的話。

　　人類的微笑和動物搖尾巴是類似的溝通形式。

　　所以有時搖尾巴會代表喜歡，開心愉快的意思。

　　陸佳瑩每每都想，“只要和你在一起，一定會止不住搖起來的”，

　　其實就是指喜歡那個人，看見那個人很高興。

　　也是為難這個講究的，總是不解風情的書呆子數學老師了。

　　一種快樂，一種幸福，還有別樣的浪漫情緒在嘴角，在眉梢，在鬢角，……一時間在心中逐漸漾開來。

　　陸佳瑩最後整個人都仿佛笑了起來。

　　後座上有枕頭。王澤然不合時宜的插話進來提醒她。終於轉入延安路高架，路況好了許多。

　　知道了知道了。陸佳瑩揚揚手裡資料，有些不好氣的笑著說道:你好好開車。我呢，先好好消化一下這份資料，不要到時候在現場出洋相，反而就不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