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煙霧繚繞的小飯店裡,顧家明他們已經喝得有些天南海北胡天海地飄飄然了。
冊那娘B!合同年底到期,正好差三個月,個宗桑昨日告訴我到期伐續了!皺著眉又吃下去半瓶老酒,顧家明低沉的聲音近似於吼:接下來上海年節哪能過啊!?
一起喝酒的有五個人,差不多和顧家明一樣年紀,其中有三人連神態,言語和衣著打扮都和他相差不多。這三人都是他現在的同事,也是他技校時候的同學。這次都一起被裁員。
小赤佬。你們是不知道,管人事的那個小赤佬和我講這個事情時候的那個表情啊,……罵他一聲宗桑都是輕的了。想起來昨天快下班時單位人事找自己的事情,顧家明到現在仍然氣忿不過。
——都是一幫外地冊那。
——是的呀,飯碗都被伊拉搶走了。
有人接著他的話題,咕咕囔囔。
顧家明站起身來和大家碰一杯,說話都有些些遲鈍了:老早子,阿拉小辰光有句話怎麽說的,叫做什麽來著……,
哦,想起來了,
好男不上班,
好女嫁老板,
唔麽花頭上日班,
戇男戇女翻三班。
念完這幾句話,顧家明苦笑道:現在好了,阿拉真正的沒班可上了。
五個人長久沉默,低頭看桌面。吧嗒吧嗒抽煙。
吃酒吃酒。一位戴眼鏡的中年人打破沉默,招呼大家繼續吃老酒。
他低聲說道:人家還是給了我們一條後路,也不能全算直接辭退吧。
你是說可以選擇另外的超市?顧家明本來要去拿花生米發的手停在空中,冷不丁站起身來轉頭盯著“四眼”問道。
見中年“四眼”不說話,顧家明開口嘲笑道:哎喲……,你省省吧。我看過了,沒錯,單位是說可以選擇別的超市。可是你曉得伐嗎,全都在鳥不拉屎的犄角旮旯,去上個班都要翻過大半個上海,地鐵公交倒好幾部,就說你去不去吧?
所以講,這就是其實就是變相要我們走人。曉得伐?
停頓一下,呼吸一口空氣,他加重語氣,恨恨說道:單位要真替我們考慮,為什麽就近的那幾家超市,一個都不安排我們進去?
這話說出來,馬上有人附和:
——還真是這樣唉。
——就是這樣的。
接著有人小聲提議:不行,過完假期一上班,乾脆我們就去勞動局告他們。
告他們,省省力氣吧。
顧家明拋一粒花生米進嘴裡,邊嚼邊嘲笑道:
你想想,“十一”假期,按往常來說正是賣場黃金時候,單位在這個時候把我們放長假回家,為什麽?這裡面的道道,大家可以想一想到底啥道理了好伐。還有單位法律部門那麽多人呢。白吃飯的?
單位放著好好的生意不做,吃飽了——?他看眾人一圈,拉長腔調強調。
38歲的顧家明挺著圓溜溜的啤酒肚,179的身高,體重卻達到250多斤,鼻梁發腮面孔上油膩,頭髮稀疏,臉皮下垂,一口黃牙。儼然中年油膩男模樣。
——他們沒有吃飽,他們精明著的呢。
——不過,不僅是我們單位,現在外面的大形勢全都是這樣。
——對的唉。現在大超市,要說生意好的還真沒有幾個。想想以前我們生意紅火的時候……,
——現在想想,以前那是多好的時代啊。
都吃了不少老酒,
現在回憶的閘門一開,幾個人的話語就明顯多了起來,一時間嘰嘰喳喳,煙頭閃爍,雲霧繚繞。 但是發泄歸發泄,罵歸罵,不滿歸不滿,回憶歸回憶,最後話題還是要回歸到眼前的生活現實中來。
那接下來阿拉怎麽辦?
有人終於小心的問出來這次幾個人之所以碰頭的中心問題。
你們不要都看著我好伐?我也不知道要怎麽辦?
顧家明一氣喝下去半罐啤酒,自嘲道:看來只有涼拌了啊。
他嘴巴一咧,自嘲道:我本來就慘,住著老破小,爺娘躺在養老院。好了,現在工作也要沒有了,更加淒慘了。至少你們都成家了,可是我至今連丈母娘家在哪裡,都還兩眼墨墨黑的呢?
再一次沉默。吧嗒吧嗒繼續抽煙。
還是“四眼”中年人看看四周,先打破沉默。
他看著顧家明,囁囁嚅嚅說道:你那個在國際大公司做審計的表妹,平時接觸的大企業多,能不能找她幫幫忙……?
快別說我這個表妹了。說起來就是給自己找難受啊。顧家明馬上擺擺手,打斷了四眼中年人的話。
他想了想,緩緩說道:你們曉得伐,去年五月份的時候她給做過一次介紹,一個做金融的女的,你們都應該還有印象的吧?
眾人看著顧家明,點點頭。
顧家明卻呵呵一笑,說道:以前都不好意思和你們說。今朝老酒吃不少,我就落下這張臉,給你們說說那次的經過吧。
去年顧家明和金融女相親的事情,在場的哥幾個全都知道的。想當初,顧家明因此還多次在他們面前得瑟。不過,自從相親那天回來後,不管怎麽打聽,顧家明卻對這件事情始終閉口不談。
現在既然他主動願意說出來,大家夥一下子就來了興趣。
有人發一圈香煙。都睜大眼睛看著他往下快點說。
顧家明點上香煙,吸了一大口,吐出煙圈,這才繼續往下說:
實際上不是我不願意說,實在是沒有臉皮說出來啊?你們曉得伐?
其實那次是表妹她們所在的陸家嘴街道搞的一次金融行業男女的相親會,因為男的不夠,表妹臨時找我去幫幫忙。
結果一去,真是大開眼界。
顧家明又吸一口香煙:這樣,我盡量簡單的說說其中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情吧。
在現場,我問一個20幾歲從事金融的小妹妹,為什麽提那麽多要求?找個人品好的嫁了,不是最好?
你們知道小妹妹當時怎麽回答?
她的回答很扎心,卻又很有邏輯。到現在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dsds當時她立馬就說:
“我一個月收入三萬,臉上面霜萬把塊,還有衣服包包,打車費,佔用時間的成本……,難道讓我跟窮男人去吃幾十塊的麥當勞?兩百塊的火鍋燒烤都弄得一身味道,你幫我洗香奈兒外套?”
“老娘憑什麽嫁到老破小還要給人生孩子?我一個人不好過嗎?!”
“人品好沒錯,但這能當飯吃?!人品好送房子,送車子,送包包,呵呵呵?!”
這三個反問句,當場就讓我完全啞口無言,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
見我吃驚,小妹妹後來說了實話,她說,要是你啥也沒有其實也行,但至少要有兩點,要麽有錢,要麽長的好看,賣相要好。至少要有一樣吧。
我當時戇頭戇腦問了一句:要是兩樣都沒有呢。
大叔,兩樣都沒有,那就拜托,還是不要出來危害社會了吧。小妹妹當時就哈哈大笑起來,對我表妹說,你表哥真幽默。
你們聽聽,相個親,居然還扯到什麽危害社會了。
再說了,我們是危害社會的人嗎?
當然我知道,小妹妹的意思,
人畜無害,其實基本上也就和社會,和現實也沒有多大關系了。曉得伐?
不過,我後來仔細想想,也就想通了。
在阿拉上海,現在評價一個人,很多時候並不一定是什麽人品道德,更多的則是冷冰冰的人民幣數字。四路八方的蛇蟲百腳全匯聚到阿拉這座城市,上演諸神黃昏。作為城市土著的310阿拉,哪怕依然有自己的道德價值觀,而且遵紀守法,禮貌謙讓,但是你們曉得伐,在相親市場,這些底線在現實面前早已經落伍,顯得有些毫無價值了啊。
還有,當時我表妹說了一句話,則更是讓我大吃一驚,
知道她怎麽說嗎?
她說,這叫做時代洪流下個人的悲哀。
什麽叫做個人悲哀,我想大家現在應該都懂得了吧。話說完,顧家明把煙頭按進煙灰缸,使勁轉了好幾圈,開口說道:昨日夜當一晚上睡不著,阿拉也是剛剛才懂的。所有就和你們全說了。
大家夥再一次長久都不做聲。隻吸煙。
實際上大家對這句話的真實意思都似懂非懂。拆開來每個字好像都認識,但是合在一起,其真實含義就不是很明白了。但是他們卻都聽出來了另一層意思,既然都說到時代悲哀上面了,估計找顧家明表妹幫忙的事情,也就不好意思開口再往下說了。本來就不是一個層次上的人。
幾個人聽完,於是就全不作聲了。
下午有人要繼續上班。還有人要趕著去學校接孩子,明天十一,今朝放學早。
大家好聚好散。
從小飯店出來,一陣風吹過來。混雜有一股淡淡的黃浦江上特有的腥氣。
陽光正好。從這裡望出去,遠處東方明珠的尖頂歷歷在目。
一股酒意湧上喉頭。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風吹的緣故,眼睛裡似乎有東西潮濕起來。
用手擦擦眼睛。無來由的感到有些悲傷。
顧家明決定趁這個假期去找小嬢嬢商量商量。心裡想:只能是死馬當活馬醫,走一步算一步了。剛才吐槽歸吐槽,她們總不至於見死不救的吧。
街道繁華,人聲嘈雜。冊那。顧家明仰頭看天,突然間狠狠地罵上一句。也不知道具體是罵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