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今天的“鴻門宴”,王澤然心裡其實心知肚明。甚至於他一度還有過要推脫掉的想法。
但僅僅只不過是一瞬間的想法而已。
在任曉面前,他是萬萬不敢有所直接表露的。
按照上海話,就是吃牢。
他願意被任曉吃,自己也喜歡吃任曉。
講起來兩人的認識,其實月老還是自己的老同學陸佳瑩。
真要說兩人之間的感情經歷大風大浪,也沒有。可能更多的還是一種和風細雨般順其自然的溫柔。
但恰恰是這種溫柔,正是王澤然最為看重,也是自小在農村長大,他一直潛移默化接受下來的一種觀念。家裡的風氣就是如此,父親和母親的關系,也如此。
兩人相處的這二年多,雖然說在一個城市裡,其實聚少離多。但是這些絲毫也沒有影響和減弱他們之間的這種美好感情。
相反,可能也是距離產生美,反而每一次的相聚,王澤然和任曉互相更加珍惜,甚至,日子久了,感情日深,都已對對方產生了一種美好的依戀。
這樣一來,今天午餐的氣氛就有些不太尋常。
甚至可以說有一些些壓抑。
有這種感覺的,不僅只是王澤然。
所有人都能明顯感覺到。
說話都很小心,表面上也都很客氣。
雖然心思暗湧,
但是所有人都盡量小心地避開這個話題。
不知道最後這個缺口在什麽時候,不知道最後會是誰,會挑起這個話題。
場面竟然變得有些冷清下來。很長時間都沒有人說話。
任曉母親低頭給手裡的河蝦剝殼。任曉父親仍然在不緊不慢的吃著老酒,眼睛只看著台面。任曉則一會兒瞄一眼母親,又瞄一眼父親,最後在王澤然的臉上掃一眼,明顯想說些什麽。但是又不知道改怎樣說,以打破僵局。
任曉母親最後打破沉默。
很平常的語調,她問:“小王你今年多大年紀了?”
王澤然內心驚訝,表面卻沒有多少表現出來。
他不知道任曉母親為什麽這樣問。
自己的年紀,不是早就都知道了,卻為什麽還要明知故問?
想了想,他老老實實回答:“差一年三十。”
“嗯,好。”
任曉母親卻沒有接著年齡這個話題往下說。而是把碗筷放在桌子上,歎一口氣,再問:“小王,你自己的那個設計公司現在哪能,生意好些了吧?”
該來的還是來了。
王澤然隻好接話,決定實話實說。
他說道:“不太好。很久都沒有像樣的項目了。”
“那你接下來準備怎麽辦?”既然已經開頭,任曉母親決定就把話說開來。
她緊盯著王澤然,問,“總不可能就這樣吃老本的吧?再說,你也沒有多少老本可以吃的啊?”
王澤然低頭,看著桌面。說:“正在努力,盡量想辦法。”
任曉母親緊接著問:“那我就再問一句,你準備怎麽想辦法?或者說,都有哪些好想法?”
王澤然停頓一下,把這次去湖州投標的事情簡要的說了說。最後說:“除開這些招投標,我還準備在老師回來後,看看他那邊有沒有什麽好的建議。”
“這次投標,本來就是你老師介紹給你的。你沒有把握好,他回來後肯定要批評你。那……,你還好意思再去麻煩你老師?”
任曉父親剛要說話,
任曉母親擺擺手製止,“再說,依靠的就一個你的老師,總不是長久之計吧?” 王澤然不做聲了。
任曉母親卻繼續往下講。
她說:“都在一個城市,你既然和任曉在談朋友,平常就應該多來走走啊?你看你,任曉不在上海,你是堅決不來。啥意思?
現在我算是是明白了,你工作上的事情也是這樣,從來都不和我們主動打招呼,說一聲。”
“小王平時工作很忙……”任曉爸爸幫王澤然說話。
“忙什麽?對的,忙的都要公司倒閉了。”
見任曉爸爸不停示意自己,母親說話的速度稍微緩和下來。說:“當初你辭職,我是在你辭職後才知道消息的。那麽大的事情,你當初根本都沒有想過征求我們的意見……,”
任曉見狀,趕緊插話:“老媽,我當初和你有說起過的?”
聽任曉這樣一解釋,母親更是來氣:“你那是和我商量嗎?小王手續都辦好了,你至多只能算是通知我一聲而已吧。”
任曉自知理虧,不說話了。
任曉爸爸打圓場:“今天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
“對,是好不容易。”任曉母親說起話來就得理不饒人。
她緊盯著王澤然,再一次問:“接下來你有什麽好的辦法?”
王澤然不得不回答。想了想,他說道:“盡力而為。我保證——”
話還沒說完,就被任曉母親高聲打斷。
“保證?你怎麽保證?”
任曉母親的這一句話,在大家都沉默的關頭,顯得更是清晰可聞。
在王澤然聽來更是如雷貫耳。
他不知道自己這時候應該怎麽接任曉母親的這個問話。
反駁?
眼前事實就是這樣,自己似乎說任何話都沒有什麽分量。
說希望?說願景?
說實話,自己不僅不擅長,而且反過來要問一句,連自己都不太相信,甚至都有所動搖的今天,實在缺乏說出來的勇氣,當然更重要的是分量。
再說,今晚上任曉母親的話雖然不多,但都在要害,而且還是自己無法反駁的要害,至少目前的王澤然還沒有足夠的勇氣去反駁。
自己的現狀如此,都明晃晃擺在眼前。這是事實。
多說無益。於是隻好沉默。
“你也快三十了。三十歲的男人應該少說話多做事。
古代人說三十而立,講的是人在三十歲前後的年紀,應該有了自己人生穩定的價值觀,也應該建立起自己的事業和成家立室。”
任曉母親見王澤然低著頭不說話,歎一口氣,接著說道:“三十而立,到底立啥?好好著想想,小王自己你“立”了嗎?”
王澤然頭更低了。
聚會到這裡,大家心裡似乎都不不太高興。
對於王澤然來說,則又是另一番滋味在心頭。
來之前,他就知道,今天的這頓飯不太好,他本想著囫圇吞棗,就事論事般的態度,對付過去就行,自然也做好了挨批評的準備因為他知道,說到底,現在自己公司的狀況,連自己都不太能說服,讓自己滿意,更遑論讓別人滿意了。
更不要說這個別人,還是自己未來可能的丈母娘了。
隻再堅持了一小會,王澤然隻好站起身來,禮貌告辭。
任曉站起來想要去送王澤然。
母親輕輕“哼——”了一聲。明顯是表示對女兒的這個舉動表示不同意。
父親隻好打破尷尬。站起來笑了笑,說道:“小王以後常來。曉曉你去送送。”
任曉於是陪王澤然下樓。
出樓棟大門,任曉挽住王澤然胳膊,說:“我媽今天說的話,你不要多往心裡去,她也是關心你,希望你的設計公司能早日好起來。”
王澤然低頭走路,不做聲。
他突然間想起一句話。 一句父親在自己剛來上海讀書時候教導自己的話:
聽人說話,
重點不是他說了什麽,
而是他沒說的那些。
那,今天任曉母親沒說的那些,其背後的意思,又是什麽?
所以他壓根就沒有聽進去剛才任曉和自己說了什麽什麽。他只在想,有一段時間沒有和家裡通電話了,應該打一個電話給家裡。
任曉看王澤然不響,以為他對自己母親還很有意見。想了想,剛要繼續往下說,顧家明提著東西氣喘籲籲跑過來。
看見王澤然和任曉,他大聲說道:“曉曉你們要出去?我剛想要找你們呢?”
任曉和他打招呼。
顧家明解釋說:“本來早就想過來的,結果養老院那邊早上打電話過來有事情。處理完我就馬上趕過來了。我知道你們都很忙,碰一次面不容易。”
“我爸爸媽媽都在家裡。”任曉笑笑,回答。
“我這次過來,主要找你們。”顧家明急著說。
“表哥,今天實在是沒有時間,等下次好伐?”說完,頭也不回,拖著王澤然就往外走。
她早已經從母親處知道表哥下崗的事情,只是這些事情一是近期確實沒有時間,二來現在選擇的時機也不對。現在正是自己頭大的時候,哪還有多余的時間去想他的問題。反正,離真正下崗還有三個月,就是要幫他,也還是有時間的。
想了想,任曉回頭說道:“你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我盡力吧。”
顧家明站在原地,一頭蒙。這兩人急匆匆的,怎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