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淵感覺自己的心臟都要被刺穿了。
“徐光明!你以為躲在這裡我就找不到你了是嗎?快把我女兒還給我!”
低沉沙啞的咆哮聲在申淵的耳邊炸裂開來。
“我不是什麽徐光明,你認錯人了。”
申淵努力壓低聲音,保持鎮定地說道。他猜測,這個人就是新聞中提到的張性男子,他的女兒就是在這個代理點內失蹤的。但是,新聞裡不是說徐家三口人都在樹上上吊了嗎?如果他是受害者的父親,不應該時刻關注警方通報,知道徐光明已經死了的消息嗎?而且,新聞裡並沒有提到失蹤的受害者是否被找到,他為什麽要來這裡找他女兒呢?
不過,此時的申淵最擔心的是這人這麽大吵大鬧,容易把周圍的居民吵醒,到時候自己插翅也難逃。
“你給我出來,給我出來!”
屋子外的矮小瘦弱的中年人試圖用雙手把他的身體完全撐起來,看這架勢,是打算翻過圍牆。申淵惡向膽邊生,在院子裡環視一圈,發現靠在牆角的晾衣杆,抄起來就去捅那人如枯枝一般的黝黑的手。
男人吃痛,再加上本來身體素質就不好,整個人就這麽摔了下去。申淵聽到他落地時發出咚的一聲。過了很久,申淵聽見男人離去的腳步聲。
既然能碰到他,說明他是有實體的,察覺到屋外的是人非鬼的申淵稍微放下心來。可轉念一想,他應該沒有記住自己的臉吧?申淵感到後怕。不過他一直戴著口罩,應該沒有問題。
而且,從男人開始燒紙錢到離開,差不多鬧了快十五分鍾,但自始至終,別說有人來查看情況了,就連扒開窗戶往外瞧的居民都沒有。難道是這裡的詭異程度早已經“名聲在外”?不過這應該可以表示申淵不用為事跡暴露而擔心。
心有余悸地重新回到平房裡,申淵又撿起那個做工劣質的鬧鍾。上面的指針停在了晚上的十點二十分。
申淵打開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時間為晚上十點三十八分。難道,在申淵把它從盒子裡拿出來的那一刻,它的電量才耗盡嗎?申淵為自己的腦補能力感到震驚。
在這裡找了一圈,兜兜轉轉,到頭來線索就全斷在這個鬧鍾上了。他將鬧鍾放在眼前轉了一圈,發現底部有一個電池扣。申淵拆開來看,裡面果然沒有電池,證明這個鬧鍾已經斷電很久了。他又看向鬧鍾的背部,那裡有兩個旋鈕,按照生活閱歷判斷,一個應該是用來調整時間,另一個則是設置鬧鈴的。
時間,難道時間就是關鍵?申淵認為,現在事情的發展已經不能用正常的生活邏輯來判斷了。既然如此,申淵決定按照自己的想法來行動,不管這個想法有多麽異想天開。
他去到左邊的平房,拿起桌子上的一份表單,那是員工值班簽到表,是整個房間裡唯一與時間有關聯的東西。
申淵大致瀏覽了一遍,得知每位員工都要求在上班前簽到,下班後簽退,且在後面還記下了時間。唯一有問題的,就是輪到徐光明值班的周六上午,因為上面只有他簽到時的簽名,並沒有簽退,而下午來換班的李慧則是正常簽到簽退了。結合新聞所描述的內容,徐光明應該是知道自己犯下過錯後馬上逃走了。
徐光明簽到的時間是早上八點,申淵抱著緊張的心情,撥動鬧鍾的旋鈕。
耳邊響起一陣蜂鳴聲,申淵眼裡的世界開始天旋地轉。當他忍住嘔吐的衝動,停下手上的動作,時針和分針之間呈120度,
將時間調到早上八點時,所有的不適感都突然消失了。此時,他聽見了由遠及近的發動機轟鳴聲,過了一會,是用鑰匙開門的聲音。申淵聽到了鑰匙間碰撞摩擦發出了沙沙聲。 不僅如此,商販的叫賣聲與遠方灑水車經過時播放的音樂都清晰可聞。他扭頭看去,發現院門依舊緊閉,然而申淵已經聽到了有人開門走入的聲音和村子的熙熙攘攘。這特殊的體驗帶給申淵一種在看一部音話不同步的電視劇的感覺。
不是這個時間,申淵回憶起新聞中提到的,張姓少女是在早上九點左右離開家的,那麽自己應該把時間調到九點,才有可能發生實質性的變化。
蹲在窗台下,申淵將鬧鍾的時間調到九點後,再一個刻度一個刻度地推進時間。在某個刻度停留了一會,申淵想繼續重複扭動旋鈕的操作時,他身後的玻璃窗突然被人用力地拍打了一下,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響動。
有什麽東西就在自己的身後!申淵不敢輕而易動,在窗台下縮成一團,企圖躲藏在對方的視野盲區中。他敢肯定自己身後的絕對不是人。
“光明哥,能幫我拿快遞嗎?”
聽不出任何情感的女聲有些虛乎縹緲。似乎是對無人回應感到憤怒,拍動玻璃窗的頻率稍逐漸加快。
申淵壯起膽子,借助亮光,將手機屏幕調轉角度,看見了身後的情況——那是一張就這麽懟在窗戶前的鬼臉!通過其散落到肩膀上的烏黑長發和她的話語結合判斷,申淵認為她就是曾經在這裡失蹤的張性少女。
她的鼻子因為貼著窗戶的緣故向下拉長了很多,眼睛也睜得滾圓,因為離得近,申淵還在她身上聞到了濃鬱不散的血腥味。
“光明哥,能幫我拿快遞嗎?”
她開始在院子裡徘徊,腳步聲劈啪作響,似乎在巡視每一個角落。她先是把靠在圍牆的晾衣杆碰倒,接著的是某塊凸起的磚頭被踩踏而過,然後是磁吸門上的環形鋼鎖被肆意拉扯……
“找到你了,光明哥。”
正當申淵大氣不敢喘地傾聽外面的動靜時,身後的窗戶被人用力推開,伴隨著一陣夾雜著惡臭的夜風吹進來的,還有少女乾枯毛糙的頭髮。申淵被迫與那張鬼臉對視。
“啊啊啊!”
就像腳底裝了彈簧一般,申淵被嚇到跳出了好一段距離,撲到地上時額頭與地板發生了劇烈的碰撞,疼痛感讓他心中的恐懼感暫時消除。得益於此,他才能將雙手撐在房間內的桌子上,回頭看向導致自己如此狼狽的始作俑者。
“光明哥,能幫我拿快遞嗎?”
“我,我幫你拿。”
申淵咬咬牙,擠出了這麽幾句話。少女聽聞,快步跑到了快遞櫃前,等到呼吸平穩後,申淵才從窗台跨了出來。
“取件碼是多少。”
申淵向少女問道,後者僵硬地抬起手掌,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念給申淵。看來她是把取件碼記在掌心了。
“這樣就可以了。”
申淵把號碼全部輸入後,快遞櫃的屏幕背景變得全白,中心有一個黑色的圓圈在不停地轉動,下方顯示的文字為“請稍後”。
發覺對方沒有回應,申淵扭頭看向身邊的少女,卻發現她正用一種滿是憎恨和不甘的眼神看著自己。
“你為什麽要這麽對我,為什麽要殺我。”
身體完全動彈不得,申淵原本想遠離這個態度突然轉變的少女,然而鞋底似乎是被膠水黏住了似的完全無法邁開步子,伸出去點擊屏幕的手臂也懸在半空,甚至連眼珠子都不受自己的控制。他被強迫看著眼前少女身體發生的變化。
少女的頭部先是向後轉了180度,像是被一雙看不見的手隨意擺弄著,她將雙臂並攏夾在胸前,接著,她的膝蓋開始彎曲,呈現跪拜的姿勢。她的腳被向後掰折,腳尖抵住胯部,大腿根朝兩邊扭去,夾在腋下。就好像折衣服一樣,少女被疊得整整齊齊。
哐當,突然的響動讓申淵恢復對身體的掌控權,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去,原來是快遞櫃左下角最下面的一個櫃門被打開。申淵向後退了一大步,與快遞櫃保持了一定距離。此時,他發現跪倒在地的少女已經不見蹤影。
這就是他要找的快遞箱了吧,這表示任務就要完成了。想到這裡,驚魂未定的申淵深吸一口氣,從兜裡掏出手機,另一隻手將手電筒對準快遞櫃內,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子,向裡面看去。
裡面只有一個已經被人拆封開過的紙箱,申淵聽到從膠布斷裂處傳出來微弱的哭聲。那位可憐的少女的屍體就在裡面。
申淵不敢把紙箱拖出來,就這麽拍了一張照片。
考核任務就算完成了嗎?申淵輕手輕腳地將櫃門合上,把工具都放回了背包,至於那些文件和鬧鍾,申淵把它們放回了原位,又將兩台一體機電腦關了機。確保沒有疏漏後,申淵走到了圍牆下,成功翻了出去。
再回頭看時,快遞櫃的屏幕已經變得漆黑一片,明顯是已經斷電了,圍牆上面也不知何時多了一些碎玻璃片插在磚頭之間的水泥縫隙裡,如果是現在,申淵可能無法輕松翻進去。院子外的地面上也沒有經過燃燒後留下的灰燼,申淵感覺,這才是這裡原本的樣子。而今晚發生的事情,就像一場離奇的夢。
申淵在無人的鄉村小路上飛奔而去,經過了那個刻著“大豐村”的巨石,經過了幾家水果批發店,又爬上了很長很陡的坡,終於見到了學校的大門。
門衛亭裡還亮著光,那個年輕男人似乎一動也沒動過,依舊站在門口衝著申淵露出笑容。申淵沒有讓自己的速度有所減緩,拚了命地朝著宿舍樓的方向全力奔跑。
現在的時間還不到十二點,申淵確信他的舍友還沒有睡。事實也是如此,當他氣喘籲籲地回到宿舍門口時,門上的排氣窗透出黃色的燈光。
“淵哥,幹嘛去了。”
秦昊朝申淵搭話道。他和王楚君還在峽谷裡對線,也只是扭頭和申淵搭了下話。
“去運動了。”
申淵早已編織好了借口。
“你是去校園跑了吧,這不把哥們手機捎上。”
柯熠星心情很好,竟主動找申淵搭話,看來後續的戰況應該不錯。他此時已經結束了遊戲,停留在遊戲的主頁面,開著一個小屏在和女友聊天。
“下次一定。”
申淵簡單地洗了一個澡,用電風筒烘乾頭髮後,還是第一個上了床,點開手機,用便簽軟件來編輯文章。
思來想去,他決定仿照愛倫坡的書名,起了一個名為“折疊的惡意”的標題。然後將今晚的見聞、新聞內容與網友講述的故事融合貫通,合並為一個完整的故事。
在申淵寫的故事中,是徐光明意圖侵犯張敏未遂,錯失致其死亡,為掩蓋罪行,將張敏的關節掰斷後,強行將屍體塞進快遞箱後畏罪潛逃。
將文檔與圖片發送給“mask”時,已經是凌晨兩點多了,可“mask”依舊是秒回。
“已收到你的作品,辛苦了,考核的結果將在七十二個小時內告知於你,請注意消息。”
“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為什麽我可以用一個平凡無奇的鬧鍾來操控時間,為什麽我離開那裡後看到的景象與來時看到的完全不一樣?校門口的那個保安究竟是什麽身份?”
申淵如同連發機槍,不停地向“mask”拋出話題。
“深淵,今晚過後,想必你也對任務的形式有所了解。但是,知道這些對你來說毫無用處。而且,在你同意接取考核任務的時候,你已經無法逃離了。與其慌張,不如保持冷靜,寫出更好的作品,這對你我來說都是好事一件。”
“無法逃離?你的潛台詞是,接下來會在我身上發生什麽恐怖的事情嗎?”
“抱歉,幾天后,我保證,幾天后你就會明白的,請保持耐心。”
“喂,你給我解釋清楚!”
申淵接連問了幾個問題,可直到第二天起床,“mask”沒有再回復過任何消息。
就這樣,申淵的生活似乎又平靜了下來,每天就是宿舍,教室和食堂三點一線,聽聽課,看看舍友打遊戲,那晚的遭遇就如同夢幻泡影。
三天后,先考核結果而來的,是作家愛倫德轟動全網的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