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量眼前的馬修,理查德努了努鼻頭,醉眼惺忪,示意他牽著馬車跟上。
“你是覺得我還沒醒酒嗎?”
“是的,先生。”
理查德笑了笑,邊走邊感歎:“班吉如果還活著,應該也和你一樣高了。”
“班吉?”馬修重複道,就在剛才,理查德也喊過這個名字。
“是我的兒子。”理查德推開後院的柵欄門,指著那個稍矮的墳塚,“他就在那裡。”
馬修隨著那個方向望去,看到了他先前忽略掉的墓碑,“節哀,先生,您要不要再休息一下。”
“沒事,我好得很。”
理查德一個趔撅,差點栽倒過去,“好得很呢。”
接著,理查德踢開窩棚裡的雜物,踹醒熟睡的挽馬。
挽馬吃了悶虧,連續嘶吼了幾聲以作反抗,見沒有效果,扎著頭,又重新找了片空地臥下。
理查德雙臂張開,凌空比劃出一塊區域,“放在這裡就行。”
話音落下,馬修開始了搬運,理查德懶散的貼靠在蓄水桶上,就像在監工。
蓄水桶微微搖晃,理查德聽到了水的晃蕩聲,這才意識到裡面有水。
理查德隱隱感覺,眼前這個孩子,或許並不是為財舍命的投機者,他用拐杖敲著那條殘廢的腿,告誡道:“小子,別總是去霧裡,對身體不好。”
馬修苦笑:“謝謝您的好意,我會注意的。”
“霧裡很危險,石化症還不是最可怕的。”理查德突然認真起來,“你聽說過霧妖嗎?”
“當然,能把人變成遊蕩者的怪物。”馬修回應道,他可是親眼見到過霧妖,就在今天。
“等把這批貨賣掉,賺來的錢足夠你買一小塊土地了。”理查德再次叮囑:“以後不要去霧裡砍樹了。”
聞言,馬修只是點點頭,將最後一捆霧衫搬了下來,解開繩結,一根根垛在上面。
在霧裡生活非他所願,等這批貨賣出去,相信家族的撤離計劃很快就可以實現。
當他想要詢問結款期限時,理查德先一步察覺到了,“晾乾,切片,打粉,售賣,處理這麽多霧衫,至少需要兩周。”
“那好,先生,處理霧衫的事情就麻煩您了。”
在迷霧中藏匿了兩年,僅僅兩周,他還是有耐心等下去的,這段時間裡,他完全可以去勘查路線,準備馬車和物資。
賣掉霧衫的計劃算是達成了,而下一步就是抑製藥劑。
牽起韁繩打算離開時,馬修這才意識到理查德的身份——藥劑師。
“先生,臨走之前,還想請教您一個問題。”
“嗯哼。”
“您會做石化症的藥劑嗎?”
“很抱歉,我不會。”
理查德歎了口氣,“盡管事實很殘酷,但我有必要告訴你,沒有什麽藥劑能抑製石化症,石化症更像是來自高位者的詛咒,如果有這種藥,站你面前的我,為什麽還要住著拐杖。”
看得出來,理查德並沒有撒謊。
但馬修還是忍不住追問:“那霧人協會…”
“霧人協會定期分發的藥劑嗎?”理查德接過話,“那只不過是營養液,吃不死人,也治不好病,倒是可以用來壯膽。”
聽罷,馬修陷入了沉默,家族僅剩的十一位成員裡,就有三名石化症患者,還有兩人眼球結晶,徹底失明。
如果真的沒有對症的藥物,過不了幾年,他們就會變成一座座人形雕塑。
“當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麽需要那東西,但你可以嘗試改變一下思路。”理查德突然說道。
改變思路?
理查德接著說:“用霧外面的藥治療霧裡面的病,你不覺得很可笑嗎?”
的確,一方水土一方人,理查德所說不無道理,但馬修實在想不出,霧中能有什麽藥可以治療石化症,“請您明示。”
“霧妖。”理查德淡淡道,“只要能殺死霧妖,就可以解開霧的秘密,也許霧妖的血就可以入藥。”
“霧妖可以被殺死?”
想象到那團在霧氣中蠕動的物質,馬修便不寒而栗,顯然,要殺死霧妖這件事,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范疇。
“當然,有存在就會有消逝,世界是平衡的,也許,霧妖只是和我們構造不同的生物,就像牛、羊、樹木和花草。”理查德解釋著,“不瞞你說,我有一個計劃。”
“殺死霧妖的計劃嗎?”
“當然。”理查德找了個板凳坐下,“神廟裡有一種猜想,石化症是人體對抗霧氣而產生的,不過,我們身體裡的那股力量太過微弱, 無法將其祛除,所以出現了石化的現象。
只要能發掘出那股力量,不停得錘煉它,或許就可以抵禦霧氣的侵蝕,為此,神廟做過無數次實驗,最終在充滿神性的圖騰上得到了啟示。
我想,你肯定聽說過擁有超凡能力的薩滿,我曾經被神廟邀請,見證第85期試驗成果,那些瘋狂的家夥混身上下都紋滿了圖騰,他們絕大部分時間都在霧中度過,患病率只有百分之三。
我向薩滿索要了每個人的實驗檔案,發現“夢”也是一項指標。
神廟有一種方法,可以強製人進入夢境,所有實驗體每天都要做,我把他們的夢都記錄下來,對照了一遍。
我發現,那並不是普通的夢,他們都被帶到同一個地方,一座空島。
每個人的空島都不盡相同,而且,在空島之上還有十幾座島嶼,每個人的數目也不同,空島通過階梯相連,在那最高處,還有著一扇門。
他們在夢中大多是無意識的,無法控制自身,只能漫無目的的走動。
那些沒患病的人,無一例外都遊蕩到了第二座島嶼。
或許,去到最上方,推開那扇門,就可以打開人與神的通道,甚至可以殺死霧妖。”
說到這裡,理查德停頓了一下。
“後來,我得到了那種入夢的方法,諷刺的是,我們依舊要借助霧的力量。”
“那要怎麽做才能進入那些空島?”馬修對於他不曾涉足的領域,滿是好奇。
理查德指了指窩棚下的霧衫,“就是靠那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