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賈建設長久坐在床角盯著對面牆壁上裂開的一條縫,隨著時間的流逝,在他酸脹的眼睛裡縫好像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一條河。賈建設想,是不是這座1984年建成的小樓快塌了?這條縫就是通知單。
1984年剛出生的賈建設,自我印象中從醫院回家在繈褓裡就看到了這座嶄新發著光的二層小樓。小樓寄托了他的所有青春和回憶。現在他回到了這裡,不過小樓快塌了。
他用盡全力也沒有想起這條縫什麽時候就已經存在,也忘了它是自己裂開的還是被撕開。他隻想起最近看過一本書裡的寓言,單性繁殖的母獸“裂縫族”從自己身上生下帶“管子”的怪物,從此人類歷史就在兩群人的吸引、對抗、謀殺、強奸以及疑惑之中誕生,然後一往無前。
一
小時候的賈建設常常被自己的名字困擾,當小朋友們集體對他喊:“假建設,真拆台!”的時候,他的困擾來到了頂峰。周圍好像都彌漫進了霧裡,一切都不再真實,頭上似乎還開滿了花。他回家質問父親,為什麽我們要姓賈?他的父親笑著回答:“因為先有假,然後才有真”。他沒有聽懂,父親又說,這是傳承,就像太陽一直就叫太陽,月亮一直就叫月亮。
他和小樓都生活在一座北方的小城裡,小城裡有一座大學。父親是這座小城裡的一名大學教師。1984年的父親意氣風發,在學校附近的村落裡買了塊地皮,建起了
這座小樓,用來迎接新生命的誕生。
坐落在村落裡的小樓夜晚安靜的像一場永遠醒不過來的夢。在安靜裡倏忽長大的賈建設卻長成了風的性格。
6歲半像風一樣的賈建設掠過村落裡熙熙攘攘擠著的麥苗,到了大路上整理好衣衫,然後學父親一樣慢條斯理地邁步前行一百米左轉,就到了自己的小學。
早熟的賈建設是被家裡滿牆的書催熟的,從一些比較特別的書裡他懂得了不能顯示真實的自己,要學會隱藏,要學會裝。他的書包裡常常裝著零食和糖,以便隨時賄賂學習好的同學,和最後一排高大粗野的孩子。他和他們都能玩在一起,語言和動作都可以隨時切換絲滑無比。雖然他的裝在成年人看起來漏洞百出非常幼稚,但是沒有絲毫阻礙他成為班長的步伐。他很享受這種被重視的感覺,直到有一天班主任找到他。
班主任王老師課間把他叫到辦公室說:“有人舉報你偷了東西!”
7歲的賈建設懵了,他實在是想不出會遭遇這樣的場景。他以為自己會在鋪滿鮮花的道路上一直前行到永遠,永遠卻止步於這辦公室一角。他無法證明自己是偷了還是沒偷,班主任也只是警告了他,下不為例,並沒有告訴家長,也沒有在他的詢問之下說明是誰的告發。看似一件小事的處理方式撕裂了他幼小的精神世界,他能清晰的感受到有類似信念的東西在崩塌。回到班裡,竊竊私語的聲音好像突然被擴音器放大,如同一千隻麻雀在啄著他的耳朵。他突然捂著耳朵站了起來,嚇的正在講課的數學老師一哆嗦。他慢慢坐了下去,屋裡安靜下來。
賈建設從此不再擔任班長,並在教室的角落裡度過了整個的小學生涯。
整個小學生涯他唯一的朋友是一名女生。那是個春日裡偶然的下午放學後,值日結束的賈建設走到一棟三層教學樓下抬頭望去,看到沒有護欄的樓頂垂下來兩條小腿擺來擺去。
他意識到那是非常危險的行為,他腦袋思考的脹痛使他沒有馬上離去,而是快步跑到了三樓樓頂。那裡坐著一個安靜的女生,瘦弱而細長的脖子上面只能看到泛著些許枯黃顏色的馬尾。顫抖的賈建設鬼使神差地走過去,躡手躡腳地坐在她旁邊,同樣在樓頂的空氣裡垂下小腿。女生轉頭看了他一眼,又開始望著遠處的麥田發呆。過了一會兒,她說:“今年的麥子沒那麽綠!”
賈建設說:“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