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大概在山中臨停四十分鍾，又繼續前行，不久到了郴州站。這時，上來一對三十多歲的青年夫妻，坐在曹力的對面。他們共帶了三件行李，一個旅行箱，一個雙肩背包和一個嬰兒手推車。他們把三件行李依次放在不鏽鋼行李架上。

　　那妻子幾次看曹力，並對丈夫小聲說著什麽，丈夫也用審視的目光看了看曹力。曹力覺得挺奇怪，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哪方面出了問題，從而引起旁人的觀注。

　　車子開動後，他們倆個用很小的聲音交談著。從各方面表現來看，他們是一對非常恩愛的夫妻，雖然並沒有過於親密的舉動。

　　曹力看在眼裡，腦海中浮現出李蔓瑩的身影，曾幾何時，他們也是這樣的親密無間，可是現在卻一拍兩散。一股莫名的傷感湧上心頭，他隻好仰頭望著行李架發呆。

　　行李架上的小推車，由於是平躺著放上去的，所以隨著車廂的振動，會出現前後輕微的移動。曹力覺得，如果車廂的振幅過大，它就會掉下來，坐在下面的人有受傷的危險。那一刻，他幾乎沒有多想，隨即抽出自己皮鞋上的兩根鞋帶子，站在座位上，把小推車靠裡面的部位捆綁在橫杠上。

　　對面的兩人看曹力固定好小推車，一直說著謝謝。男的問曹力要去什麽地方，曹力說去廣州。男的說他們是去深圳。曹力說陳勝利大哥也是去深圳。接著他說自己叫梁志斌，妻子叫李婷。他和妻子都在深圳一家大型電子廠上班。他是業務員，妻子是會計。

　　梁志斌問曹力:“你是哪裡人啊?”

　　曹力說:“洛城。我叫曹力。”

　　梁志斌說:“我去過你們那個地方，有很多名勝古跡，牡丹花很漂亮。你們那裡早上喝羊肉湯，牛肉湯。”

　　李婷問:“曹力，你知道為什麽我們一上車就注意到你了嗎?”

　　曹力說:“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頭髮很亂，或者是這麽熱還穿很厚的毛衣?”

　　李婷說:“不是。是因為你很像我們老家的一位朋友，非常非常地像。他和你一樣，心細又善良。”

　　曹力說:“我不會是那樣吧，我不覺得。”

　　梁志斌說:“剛才你去綁小推車，李婷就說，‘沒說錯吧，真的是心善之人’。”

　　這樣一說，曹力有點不好意思了，說:“小事一件兒，舉手之勞，不值一提。”

　　梁志斌問曹力:“你在廣州上班?”

　　曹力說:“沒有。第一次來廣州，準備在那兒找個工作。”

　　梁志斌問:“你在洛城做什麽工作?為什麽要出來呢?”

　　可能是曹力感覺他們是非常真誠的人，曹力也就實話實說了。

　　曹力說:“我大專畢業後在A廠上班，剛開始做釆購，後來去了綜合辦公室，做行政工作。但好景不長，工廠的效益逐年下滑，我和妻子都下崗失業了。之後，我借錢辦了一個加工廠，由於考慮不周，工廠剛一投產就垮掉了。債務纏身，生活窘迫，我和妻子就離了婚。現在我是走投無路，隻好出來闖一闖。”

　　梁志斌問:“有落腳的地方嗎?找工作可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你也要有充分的思想準備。”

　　曹力撒了個謊，說:“有朋友在，我可以在他那兒住一段時間。”

　　李婷說:“也不要有太大的思想包袱，說不定很快就能找到工作。你敢辦工廠，說明你膽子大，有乾勁兒。可能在對市場的了解上有些欠缺，步子邁得大了點兒。”

　　梁志斌說:“我們相互記一下電話吧。

你剛才說你做過采購，我基本上是跟各公司的采購人員打交道，我留心打聽一下，哪個公司要采購人員，有消息了我通知你。如果你換了電話，要第一時間告訴我。”　　曹力說:“謝謝。”

　　有句話叫“酒逢知已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但是，如果是一見如故的話，也就有說不完的話。曹力和梁志斌、李婷一路說著話，陳勝利一直聽著，一聲不響。不知不覺就快要到廣州了，李婷提議說:最後時刻，每人講一個笑話，結束此次旅程，由陳大哥先講。

　　陳大哥憨厚地笑笑說:“我不怎麽會講，不過試著來一個吧。我喜歡喝酒，講個關於酒的故事。說，父子兩人用擔抬一大罐子酒，父親跌一跤，罐子破了，酒灑一地。父親翻身趴在地上就喝，兒子呆呆地站著看父親喝酒。父親抬頭喝叱兒子，說，愣著幹什麽啊，還不快喝，難道你還等著上菜嗎?”

　　梁志斌說:“講得好。我講一個。說，有一人向公司力推薦他的妻子做公司會計，領導說你怎麽才能證明她的能力足以勝任。那人說，我們倆吵架，不管多少年前的陳年舊事，雞毛蒜皮，她都記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領導說，她可以上崗了。”

　　李婷說:“你講的沒陳大哥的好。我講一個，是有關業務員。說，有一個推銷員犯了事兒，但他死活不認。法官找了個十分能乾下屬，讓他務必問訊出個結果。第一天下屬說沒任何進展，第二天還是老樣子。到了第三天，法官問下屬怎麽樣。下屬說進展順利。法官說那快告訴我結果。下屬說，他勸我買下了他五台空調。”

　　曹力說:“這個講得好，做業務就要有過硬的本事。我也講一個。說，有一剛上任道台，去拜見撫台大人。撫台不愛說話，見面後就悶悶地坐著，一言不發。道台受不了這冷冷的場面，張口問，撫台大人，你是正黃旗還是正紅旗。撫台被他這一問，吃了一驚，旋即答道，某是正紅旗。道台接著說，大人，正黃旗好啊，你為什麽不是正黃旗呢。撫台一聽怒了，問他，你是哪兒的。他答，廣西。撫台道，廣東好啊，你為什麽不是廣東人！道台一看大事不妙，急忙告辭。結果還是被找了各種理由降職做了學監。這個故事告訴我們，說不合時宜的話，還不如不開口。”

　　三人都說曹力講得最好。

　　故事講完，車也到站。晚七點左右，四人相伴出了車站，在廣場上揮手告別。梁志斌、李婷和陳勝利去省站坐車，趕往深圳。

　　曹力隨著人流先向東，再向南，又轉向東，再向南。人越來越少，但他卻不知道，該何時何處停下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