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老人家請她姐妹二人落座歇息,欲請吃茶解渴。於是轉身到邊上的廚房取了個陶壺出來,就在邊上的涓流接了水,先洗了兩三遍,再裝了水拎進去煮。又忙進臥室去取了個壺並幾個茶杯出來,也是洗了又洗,方拿到石桌上來,笑道:“也沒有體面的茶具,茶葉,早知道我該備上一套才是。”
驚雪、青竹笑道:“備上就沒意思了,隨緣的就很好,神仙才用這個。”老人聽了更是喜不自禁,又進去取茶葉,接著又跑去猛火燒開了水,笑呵呵的拎出來。把那茶葉往茶壺裡倒了些,滾水一澆,先洗了茶,又加滿沸水衝泡上,方擺好茶杯斟上,笑道:“請了,且解解喝吧。”驚雪、青竹飲了茶,都笑說:“妙極。”
老人又說道:“說起習醫,我這倒有兩本書,像是醫書來著,我也看不懂,你看看有沒有用,送你。”說著起身進屋裡翻了兩本書出來遞給驚雪。驚雪忙接了一看,像是有年頭的舊書,書皮上用古篆寫著“伯凌雜論”,另一本寫著“伯凌遊記”。驚雪便翻開來看了看,點頭笑道:“是醫書。”
青竹見每本都是密密麻麻的異樣字體,隻問:“這圖描的是穴位吧,字我卻看不懂。”驚雪道:“是用古篆寫的,你沒有學過自然看不懂。”老人喜道:“你還真看得懂?”驚雪道:“有好些古醫書都是用舊字體寫的,以前也就一並把字給認了,所以還看得懂,不過這裡面的內容要研習過才敢說看得懂。”老人笑道:“那就好,那就好,那便送你,也算是得遇有緣人了。”驚雪哪敢受?忙道:“這醫書我看不簡單,豈敢收了去,要是老爺爺不介意,我下次來抄錄一份,或就在這邊看看也好。”老人道:“不用客氣,我留著無用,我又不懂。東西再好,也得是在懂的人手裡方妙。拿回去研習,將來或可造福世人,也是我的一份功德不是?”驚雪聽說,隻好起身行禮道:“驚雪受之惶恐,卻之不恭,多謝老爺爺抬愛。”老人笑道:“快坐快坐,不必客氣的。”驚雪因又問道:“爺爺,這叫伯凌的是什麽人?”
老人家道:“我也不瞧得,我連這字都不認得,哪知道是什麽人?”姐妹二人聽了,好奇問道:“那這典籍怎麽會到爺爺手中的?”老人扶著胡須,想了想,道:“哎呦,想起來也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得有好幾十年了吧。當時有一個中年人,許是青年人,落魄模樣,餓得是皮包骨的,看著實在可憐。大冬天的,拿了這兩本書跟我換隻羊腿。那會家裡正殺羊過年來著,我就給了他小半頭,還給了他幾兩銀子。我說書就算了,我也看不懂,就還給他。他卻說:‘不食嗟來之食。’硬塞給我,若不然也不要我的東西,又說:‘這書也能值些錢,將來或買或送人都隨你。’我見那般,就收了,要不是裡頭有那個圖,我連是不是醫書都不知道呢。說來也怪,別個書我都丟了不少,這兩本我卻一直帶在身邊,一直壓著,也從沒有動過賣掉的念頭,想來是老天叫我帶到這地界送給你這有緣人的吧。你與我說說這書大體都寫的什麽?也不枉我與它這麽長的緣分。”
驚雪聽了他這些話,不知怎麽的竟莫名的泛起酸心來,忙翻目錄,邊看邊回:“這本叫《伯凌雜論》,寫的是經脈穴位與針灸、氣灸之法等論述,很震撼。這本叫《伯凌遊記》寫的是遊歷行醫時的見聞及其行醫用藥的記錄,有許多藥方子。”老人聽了點點頭道:“也算是善始善終了,我與這書到此緣分了結,
好好好。” 正說到此,青竹問:“什麽東西這麽香?”老人笑道:“小丫頭鼻子還挺靈,我在烹羊湯,這會出味了,我去瞧瞧,你們且略坐一坐,不介意的話,一會也嘗嘗?”青竹笑問:“我們能看看?”老人道:“煙熏火燎的,要不怕熏著,隨你們啊。”說著姐妹倆跟老人到小廚房這來,老人進去揭了鍋蓋,見一大鍋白滾滾的羊肉湯在沸騰著。驚雪、青竹只在窗外探著頭看,咽著口水說道:“好香。”青竹又問:“爺爺,這要煮多久?”老人笑道:“馬上就好了,不能煮太久,太久反而不好吃,我鼓搗鼓搗點料,咱們再一道吃些酒,可能吃酒?”青竹笑道:“不瞞老爺爺,我是千杯不醉的。”老人邊鼓搗蘸料邊笑道:“哦?姑娘還這般海量?”青竹笑道:“爺爺叫我青竹就好,家裡也是釀酒的。也怪,一家子人,也就我落了這毛病,直吃到飽也都不醉,要醉,得海吃一天。”老人道:“怕是酒不夠烈也是有的。”青竹道:“興許吧,我也時常這樣說,叫我家大哥們出去采辦時,買些山下的酒回來嘗嘗,他們哪肯?都說:'家裡就是釀酒的,還出去買,哪有這麽荒唐的事?'因此我到現在也沒吃過別家的酒,今兒遇見爺爺也是有福氣了。”老人笑道:“酒有的,只怕吃多了下不了山,也不敢給你們多吃呢,不過咱們意思意思也是好的。你們快回去坐著,熏著了,洗了碗筷就來。”
說著又翻出幾副碗筷,抱出來洗。驚雪、青竹說要幫忙洗,老人也不讓,說水冰冷的很,自己早又蹲在涓流旁洗起來,仍舊洗了一遍又一遍,完了方抱到石桌上,招呼她姐妹倆坐下。自己先收了茶水進屋,再抱了壇酒出來。接著再回廚房鼓搗了小會兒,端了蘸料出來,又回去拎了個小爐灶出來,最後才端了那鍋羊肉出來放在爐上,說道:“這樣就不容易冷。”說著先盛了兩碗擺到她姐妹二人跟前,道:“快嘗嘗,熱著好吃,蘸著料吃。”說著又倒上酒,方給自己也盛了一碗湯。
驚雪、青竹嘗了嘗,歡喜道:“果然美味。”老人笑道:“來,咱隨意吃點酒,這樣吃肉才香。”說著三人碰了一碗,老人與驚雪隻呷了一口,青竹卻幹了那碗,笑說:“不瞞爺爺說,還是我家的酒烈一些,改日我們給你帶幾壇來,你吃過一定喜歡。”老人笑道:“那敢情好。”又問驚雪:“這丫頭果真海量?”驚雪笑道:“應該是醉不了,我就不行。”老人聽說,方拎起酒壇給她倒滿,道:“這麽說,那你隻管吃去,不過也別吃多了,一身酒味的回家去,家人該不依了。”驚雪笑道:“是這個理,所以你別老往下灌,吃兩碗就可以了。”青竹道:“好,再吃兩碗吧。”老人道:“這羊肉你們喜歡吃就多吃些,不用顧慮吃了去,我沒得吃,有的是,上面還凍著大半頭呢。有冰雪凍著,殺一頭也要吃好久。”說著又給她倆添上。兩人吃的很歡,邊吃邊問些:山羊怎麽養的?怕不怕走丟了?家裡還有什麽人?來這裡多久了?老人都回了,也問了些家常,又說道:“已經多少年沒有人陪我吃酒了,今日真是歡喜。”青竹笑道:“往後我們常來看你,陪你吃酒可好?”老人自然歡喜,酒過三巡又認了做孫女,又認了做忘年。說不多吃,也吃光了那一壇,又把羊肉吃光了還不盡興。
驚雪、青竹倒忘了時辰,倒是老人提醒了,兩人這才背起草藥,收了醫書,再三感謝,方告辭了去。
老人送出數步,驚雪隨眼掃了一眼前面的崖壁,突然站住,仔細瞧了瞧,拉著青竹的手歡跳著,指著絕壁上的花說道:“你看。”青竹與老人往崖壁上一瞧,只見上面開著一片血紅的花。青竹問:“很名貴?”驚雪道:“這是血鈴蘭,醫書裡有記載,今日才得見。爺爺,你這可真是寶地啊。”老人笑道:“這花年年都開,原來這麽名貴?我竟一點都不知道。”驚雪道:“也不是名貴,就是稀有。”青竹看了半天道:“這花開的真毒。”驚雪聽了一愣,問:“什麽意思?”青竹道:“美的有點讓人不敢靠太近,你說是不是開的毒?”老人笑道:“別說,是這話,我看了花謝花開這麽多回,確實從不靠近,從沒想過摘一朵半朵的。”
驚雪笑道:“其實它是真的有毒來著,還好爺爺沒亂碰。”老人、青竹驚問:“有毒還能做藥材?”驚雪道:“你們瞧這血鈴蘭,形如鈴,色如血,蕊卻有七色。它不開花時渾身是毒,開了花,毒就全跑花蕊上,且要開夠九朵才行,所以花粉是能致幻的,多了也是能致命的。更奇妙的是這花無半點香氣。”老人道:“難怪開的這麽火辣辣的,竟聞不到半點香,我還以為長太高了,香氣都往上飄走了呢,原來沒有氣味。”驚雪道:“咱們回去,明日帶些酒來給爺爺,順便采一些回去研習煉藥。”青竹道:“這麽高,怎麽采?”老人卻說:“這個好辦,瞧也就三丈不到,你們先回去,我砍木做一架梯子,往後想采時也方便。”驚雪問:“挺高的,能架得起?我帶繩索就好。”老人笑道:“山人自有妙計嘛。”驚雪聽了歡喜道:“那便有勞爺爺。”說著,老人往前再送了十來步,囑咐要小心,二人答應著便一徑往家去。
到了家,兩人先溜回廚房這邊,見沒人,才繞回後院見溫銳。溫銳正焦急要叫大海他們去搜尋,見人回來了方放了心,問怎麽有酒味,又問怎麽這麽晚回來。二人回:“采了很多藥材,回來晚了一些,口渴了,就到廚房喝了兩口酒。”溫銳訓道:“吃酒解渴?沒有水喝了?還真想當個酒鬼不成?”又道:“趕緊的去吃飯。”兩人也不敢說碰見牧羊人的事。於是又跑回廚房去,也就吃了兩口,坐了一會,方拿了藥材回去晾曬。
晚間,二人趁著月色,偷偷把兩壇酒藏到去北山的必經之路上,方回去同屋歇下。次日大早,驚雪向溫銳說昨兒漏采了一味治寒疾的藥,還去采一回。溫銳要叫章墨陪著,驚雪隻道:“已經采過那麽多次了,很熟悉的,今日會早早回來,嬸娘放心吧。”陳是也道:“孩子也長這麽大了,還這麽不放心,又不是亂跑,采藥要尋找的嘛,不是早一點回就是晚一點回,有什麽稀奇的。”溫銳見說,也就允了,左不過再囑咐快去快回。
於是驚雪、青竹又背著小竹簍去了,興致衝衝拎了那兩壇酒去找老人。老人知道她二人要來,早早就收拾了房屋,架了高梯,烹上羊肉。聽見她二人說笑間已到,便早笑逐顏開,從廚房裡迎出來,笑問:“昨天回到家多早晚?家人可說了什麽?”兩人將酒放桌上,笑回:“也就未正,沒說什麽,采藥要尋的,不是早一點回,就是晚一點回,正常的。”
幾人說笑了會兒,驚雪便爬上高梯去采了藥。豈料,下來時,忽覺胸口如被凍住了一般,幾乎喘不上氣來,惟死命抓緊那梯子,渾身顫抖個不住。嚇得青竹、老人在下面喊了半天,驚雪自是難答上話的,緩了半晌才慢慢下來。
老人忙接過布袋和剪子。青竹攙緊,急問:“是中毒了還是寒疾?”驚雪隻哆哆嗦嗦說了一個“寒”字,青竹便忙地從她袖中取出藥來,倒了一粒送入她嘴裡服下。老人忙道:“快,屋裡歇歇。”於是兩人攙扶她進屋裡去,青竹扶她床上盤膝打坐,老人去倒了熱水來,青竹接了喂她幾口,驚雪方略覺緩和了些。
老人問:“這好好的怎麽突然這樣了?”青竹回道:“不是中毒就好,打小這樣,吃了藥調息一會就好了,現在發作的數次少了許多。小時三天兩頭的就要發作一回,能把人嚇死,現在一個月光景不定發作個兩三次,倒好了許多。”老人道:“這也夠受的了,到底是什麽病?怎麽這樣嚇人,整個人都冰了。”青竹道:“不知道,我伯母也這樣,都說是寒毒。”老人道:“俗語說‘善醫者難自醫’,得尋高人治一治方好。”青竹道:“兒時也叫了些許大夫瞧過的,都沒辦法,隻發作時吃些藥罷了。我伯母以前也吃這藥,歇會也就緩了過來,好了又跟沒事人似的。”老人歎道:“也是個苦孩子。”青竹笑道:“爺爺放心吧,快去瞧瞧咱們的羊肉,可別燒糊了呢。”
老人聽了,方轉身去廚房瞧瞧火候,下了火,又忙回屋來,見雪兒已下了床來,便問:“感覺如何了?”驚雪笑道:“沒事,爺爺不用擔心,習慣了。”老人長出一口氣,又問:“昨天那醫書有沒有記錄治此類病症的法子?”驚雪道:“還沒看完,這病再凶,也就這樣了,調理調理,現在可比以前好多了,隨緣吧,興許哪天就好了也說不定。”老人道:“你爹怎麽還讓你們出來采藥?真也不心疼女兒。”驚雪笑道:“我們不出來采藥,怎麽遇得見爺爺?我也就喜歡習醫采藥煉藥,這對我的病反有益處得很,不然怎麽會比以前好了許多呢?不說這個了,爺爺,餓了。”老人方笑道:“好了好了,咱們吃肉喝酒去,我這羊肉,對身體是有益處的,沒準就治得了寒疾,今日敞開肚子吃,管夠。”
於是都出屋來,驚雪、青竹幫著搬碗,開壇,倒酒。老人端了滿滿一陶鍋燜羊肉出來擺在爐上。三人便坐著吃喝起來。老人品了梅花釀,笑道:“果然香醇,這麽烈的酒你還吃不醉,這麽說你這海量著實到了驚奇的地步了。”青竹笑道:“今日爺爺多吃些,我們就陪著意思意思就好,往後爺爺的酒管我們身上便是。”老人笑道:“敢情好,只是你們怎麽與爹娘交代?”青竹玩笑道:“不告訴他們就是。”驚雪笑道:“爺爺放心,酒是我爹釀的,他也就這點閑趣。釀的漫山遍野都是,除了大哥們運一些去賣外,如今還不知道梅樹下埋了多少,地窖裡藏了多少。總之,爺爺隻管安心吃,就是家人知道了也無妨的。”老人笑道:“那老頭我可也享福了。”說著,幾人笑飲起來。
老人因又問道:“剛剛你練的是什麽功?對寒疾有用?”驚雪回道:“應該是有用的吧,是我爹教的打坐調息的心法。每天睡前或者發病時我都會打坐上一會,配合著藥丹,心口會舒緩不少,寒疾發作的數次也確實少了很多,想必是有些關系的。”
青竹樂呵呵道:“我也會,只是坐不住。爺爺要不要學?”老人笑道:“這麽了得的心法,老頭不敢動這心思,江湖上的人最忌諱這個。”驚雪笑道:“我們又不是江湖上的人,爹爹說很多江湖人都會的,沒有這方面的所謂外傳的忌諱,爺爺想練一練的話,我一會把口訣寫給爺爺,爺爺一樣的可以傳給別人,不打緊。”老人道:“若果真如此,爺爺倒也體悟體悟。”
言談間酒足飯飽後,驚雪便進屋把那心法口訣寫下。老人見她寫道:
舌抵上齶,氣沉丹田
行入神髓,而上百會
氣行百穴,而散周身
氣隨心走, 心隨意動
意無二心,心無兩意
周行複始,入法自然
取神於天,法精於地
可納須彌,可入芥子
老人看完笑道:“看著倒是半懂不懂的,這神髓,百穴是何所指?還有後幾句是個什麽意思?”青竹忙搶著道:“我知道,這神髓是指脊梁骨,但實際是任督二脈,但又不僅僅是二脈。就好比有兩條路,兩條路中間又有一條石頭路,實際上是三條路。氣沉丹田後,順著三條路往上走,匯聚到頭頂的百會這,再從百會散開走周身,百穴可以理解為周身。後面就是大概講的就是一種入定的狀態吧。雪兒,是不是?”驚雪笑道:“你記得倒熟。爺爺,你要不要試試看?”
老人便盤膝而坐,且試了試,果覺身心輕靈了許多。笑道:“妙的很,想來不一般,往後我也時常練習練習。依我看,後幾句應大有文章,要好好參悟方妙。若是描述入定的意思,倒沒有寫的必要了。”
驚雪問:“爺爺有何見解?”老人笑道:“倒沒有,感覺而已。入定講的是結果,結果是沒必要講出來的,照著前面的法子練自然就會出結果。所以我覺得肯定有文章。”驚雪想了想,點頭道:“沒錯,是要好好參悟才好。”
幾人又閑話了會兒,驚雪、青竹便告辭了去。往後日子裡,兩姐妹時常拎著酒過來看望老人,幾人或煮茶或烹羊吃酒,聽老人說些平生經歷,山下見聞故事等等。不一而述。
梅落天既知驚雪、青竹與老人的這段往事,心中哪有不暗歎?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