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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俠錄》第3章 論劍
  次日凌晨,天還沒有全亮,杭州城中的行人還很稀少,甚至於可以說是幾乎沒有。路中央,一位手持折扇,身佩鐵劍的青衣秀士,以及他身後跟著的一個背著箱籠的白衣書童,隨之突顯出來。

  前者自然是風嘯天,後者則是他的書童風墨。兩人一前一後,走在街道。

  風嘯天之所以這麽早就去拜訪顏楓,乃是因為他已獲悉顏楓之父曾是當朝的諫議大夫,雖辭官已久,但卻也與許多文人墨客來往,早起去拜訪便可免於碰見那些人。

  風嘯天祖上本來也是詩書之家,鼎盛時期也甚至於到了門庭若市的程度。當時,有許多窮儒墨客都來附庸,也有達官貴人來往,但凡有些關系的也會來打一打秋風。

  風嘯天之父本就是個豪爽之人,對於這些人自然是來者不拒。他自己又隻善文墨,不善科舉,加之花錢又如流水,最終自然使得家道中落,隻得靠賣字畫度日。

  那些在他發達時對他阿諛逢迎的窮儒墨客則是離他而去。風嘯天對他們自然是深惡痛疾。從此,他便十分不待見那些窮儒墨客,即便遇上也是避之不及。

  卻說,兩人走著走著便走到了落花巷。原來這落花巷與別巷不同,巷中種有不少梨樹,一到春天時便梨花紛飛,似落下白色光雨,故人皆稱之為“落花巷”。

  風嘯天與風墨相繼拐入巷中,走到一扇朱紅大門前才停下,只見門上書有“顏府”兩個遒勁大字。

  風嘯天上前去敲了敲門。一會兒後,門被打開,開門的是一個老頭子,正是陳伯。陳伯見是一個並不認得的陌生人,於是問道:

  “先生要找誰?”

  風嘯天見其是一位白發老者,自然不敢失禮,於是上前拱手行一禮道:“我是來拜訪顏公子的。”

  陳伯見他行事循禮,又是來拜訪公子的,知道不可怠慢,於是忙還禮道:“先生既是來拜訪公子,自然是不必多禮,先生快快請進。”

  說著,陳伯帶著風嘯天和風墨向內走去。說完,他又道:“恐先生現在來的不是時候,公子現在正在練劍。”

  “哦?”風嘯天頓時來了興趣,他摸了摸下巴道,“能帶我去看看嗎?”

  “這個自然無妨。”陳伯答道,他本是要帶風嘯天兩人去客堂的,見風嘯天想要去看顏楓練劍,又轉身帶他們去了園林中。

  其實,整個宅子都是一座園林,只不過中間有客堂來接客,有房間住人罷了。

  風嘯天腳步隨著陳伯向前走去,眼睛卻不停打量著這座園林。這座園林獨具一種江南風韻,園中翠竹夾道相迎,形成兩片竹林,竹林前方是一方水塘,塘中布有一座假山,層巒疊嶂,上生綠蘚,又顯得清秀無匹。

  塘中又有一座古亭,與一條古樸的棧道相連,身坐亭中,可遙見對岸的桃林,紅白斑駁,與另一邊的竹林相應成趣。

  桃林與水塘之間,有一位少年在舞劍。只見他出劍時或刺,或削,或橫劍而擋,或立劍而劈。他的劍招時而迅疾,時而徐緩,時而可破巨石,時而毫而不損。劍招奇幻莫測,令人歎為觀止。

  這位少年,自然是顏楓。此時,陳伯三人已是來到桃林邊,看他練劍。他們雖至,顏楓卻絲毫沒有察覺,仍舊沉浸,一招一式之中。

  陳伯自然不能領悟到這些劍招中的玄妙,但風嘯天卻深知這些劍招實乃精妙絕倫。他可是知道,這些劍招都是出自玄劍宗的至高劍法——天玄劍法。

  據說,

天玄劍法只是總綱。這種劍法分為陽玄、陰玄、赤玄、幽玄、風玄、影玄六卷,實質上是六種劍法。創此劍法的人是玄劍宗的開山祖師,據說這位祖師的劍道天資奇高,他所達到劍道境界更是登峰造極,是他那個時代的劍道第一人。  他的劍道剛柔並濟,劍速迅疾,因而他所創的天玄劍法中赤玄、陽玄代表陽剛之勢,幽玄、陰玄代表陰柔之勢,風玄、影玄代表疾速之勢,是三種不同的劍道之勢。也是因為這一點,大多數玄劍宗弟子只能練成其一種勢中的一種劍法。能練成兩種的弟子,都是不可多得的天才。

  而顏楓,卻一人可練三種勢,雖未全部練至大成,但猶可見其天資過人,清虛真人自然認為他是宗主之位的最佳人選。

  良久之後,顏楓終於停止了練劍,轉過身發現了早已站在身後的三人。風嘯天向前一步,拍著手大笑道:“貴宗的劍法果然精妙絕倫,不過,顏老弟的劍法卻略顯不足。”

  顏楓本來就想向風嘯天請教些關於劍道的問題,見他說出這話,自然猜到他有指點自己的意向。於是,他向風嘯天抱拳道:

  “請風兄賜教。”

  風嘯天自然是毫不客氣,他從劍鞘中抽出一柄鏽跡斑斑的鐵劍,悄然靜立。他本來也生得容貌俊美,風流倜儻,但這柄鐵劍卻與他格格不入。

  顏楓也持劍而立,但當他看向那柄鐵劍,卻是暗自咂舌。他見那柄劍上鐵鏽密布,心中不由得懷疑這位風兄是否太過自信了。但他又想到風嘯天此來是好心指點,於是委婉地道:“風兄要換一柄劍嗎?”

  風嘯天當然知道顏楓心裡在想什麽,但他仍舊姿勢不改,目光迎向顏楓道:“不必。”

  顏楓不好再多說什麽,隻好拔劍出鞘。只見,他疾步奔向風嘯天,施展出影玄劍法中的“流年若影”,一劍刺向風嘯天肩頭。

  “流年若影”是影玄劍法中的最強一擊,但顏楓卻在第一會合便施展出,足見他對風嘯天這個對手的重視。但風嘯天卻好像並不在意攻來的這一劍,依舊靜立,直到迫在眉睫時才輕描淡寫地橫劍一擋。

  然而,令人驚奇的卻是,這一擋不僅將“流年若影”給擋下,還將顏楓震得倒在地上,甚至於滾到了十余裡外,風勢將周圍沙塵都揚卷起來。

  顏楓首戰雖然慘敗,但卻絲毫不氣餒。只見他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再次衝向了風嘯天,施展出了赤玄劍法中的“正赤如丹”,一劍直劈出去,劍勢之強可將巨石震碎,風嘯天卻依舊只是輕描淡寫的一擊就將其震倒,並又使他滾到了十余裡外。

  但顏楓仍舊沒有氣餒,從地上爬起後,又與風嘯天拆了數十招,但每次都被風嘯天震退。不過,他往後的幾招中,退得沒有前幾次那麽狼狽,距離也沒有前次那麽遠。

  陳伯雖然幾次看見顏楓狼狽地倒在地上,但卻並沒有去製止風嘯天。他知道公子長大了,不再是從前那個處處都要他照顧的公子了。

  這時,風嘯天提劍笑道:“顏老弟出了這麽多招,我也來出一招。”說罷,只見他不疾不徐地走向顏楓,一劍向他揮去。這一劍並無任何玄妙,只是樸實無華的一劍,卻令顏楓感受到了無窮威勢。

  顏楓隻覺得這劍仿佛無招以對,雖然提劍在手,卻不知道用什麽招數抵擋,隻得硬著頭皮橫劍相抵。然而,這一抵卻並無半分作用,仍被震倒在地,滾到二十裡外,較第一次而言顯得更為狼狽。他手中的劍,更是斷成了兩截。

  顏楓自然是震驚得無以複加,又想到自己先前的擔憂不由得暗暗自嘲。他又爬了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回到原來的位置,向風嘯天深深一拜道:“敢問此劍之名。”

  風嘯天笑道:“並無名也。劍,只是普通的劍;招,也只是普通劍招。”

  他自然知道顏楓為何如此問,於是他又耐心地答道:“劍的表現形式是劍意,而劍法是劍意的表現形式。隻練劍法,不尋劍意,自然是舍本逐末,練成的劍法也只會是徒有其形。劍者,能削劈斬刺者,乃第一境;能以劍法攻伐者,乃第二境;能悟其劍意者,乃第三境;能無劍而勝有劍者,乃第四境,也是劍道之最高境界。”

  顏楓自是天資不俗,已是聽懂了七七八八,但仍有些許不解之處,於是問道:“何謂悟其劍意?何謂無劍勝有劍?”

  風嘯天一一耐心解答道:“悟其劍意,即是從劍法中悟出其中的劍道意蘊,便可一通百通,乃至於自創劍法,開宗立派,成名武林。至於無劍勝有劍,則是劍道練至極至的境界後,一草一木皆可為劍。”

  顏楓聽著風嘯天這番劍論,又默默記下其中的每句話,半晌後,才回過神來,並邀請風嘯天到家中客堂敘話。

  風嘯天隨即命風墨打開箱籠,向顏楓展示他帶禮物,顏楓一一拜謝。到客堂時,顏父早已那裡等候。三人分主次入座後,開始談論起風嘯天與顏楓兩人的相識。

  當聽到風嘯天指點顏楓劍法時,顏父歎道:“風大俠武功絕世,還望日後多多指點犬子。”他雖然不是江湖中人,但也知道武功是決不會輕易傳給不相乾的人的。

  風嘯天本來十分厭惡那些文人墨客,但對待顏父又是另一種態度。他知道顏父曾是當朝的諫議大夫,被革職也是因為直言進諫,絕非薄情寡義、忘恩負義之輩。

  聽到這句話後,他笑道:“不如顏老弟你和我結為異姓兄弟,此後自然不分你我。”顏楓聽後也是大喜,滿口答應下來。隨即,兩人先拜顏父,後又互拜,結義金蘭。

  兩人既結為兄弟,往後的十多日裡,兩家的來往自是不必多提。

  ......

  北上幽州,藏劍山中。

  那日,清虛真人與許長老下完棋後,就回到了自己的宗主府中,想著即將要舉辦的武林大會,預想做些怎樣的準備。

  忽的,他眼睛睜大,像是想到了些什麽。他疾步走到桌案前,提起上面的一支筆,揮筆寫下一封書信,用竹筒裝好,又向後院走去。

  只見,他將竹筒系在一隻白鶴的小腿上,又將其放飛。看著那隻白鶴向南方飛去,他喃喃自語道:

  “並非我一定要去煩擾你,只是江湖上恐怕要出大動亂了。”

  另一邊,清虛真人叫出去送信的年輕弟子早已將信送到了藏劍驛站,驛站的信差自是馬不停蹄將信往杭州送去。

  ......

  半個月後,杭州城中。

  信差風風仆仆地趕到刺史府,恭敬地將信交給了杭州刺史。杭州刺史讓人打發了信差後,又看到信封上寫著要送到落花巷顏府,知道恐是宗門中的重要人物,便不敢怠慢,親自將信往顏府送去。又因顏父曾任高官,更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因此又需備上一份厚禮才好上門。

  此時,顏府中顏楓正和風嘯天把酒言歡,交流劍道,風嘯天的每句回答都精妙絕倫,讓顏楓受益良多。可以說,這十幾日內,顏楓的劍道境界提升不小。

  忽的,他們見陳伯領著一個人進來了。只見,那人身著四品官服,畢恭畢敬地呈上了一封書信。顏楓先是疑惑,拆開書信開後,才豁然開朗。此時,顏父早將刺史拉到一邊敘話。

  只聽顏楓道:“恐明日小弟無法在杭州相陪,少林寺武林大會召開在即,我要馬上去與宗門隊伍——宗主要我做年輕一輩的領隊。”

  風嘯天哈哈大笑道:“不瞞老弟說,我正要找機會和老弟你說武林大會的這件事,不想老弟竟也要參加。這下,我們竟是同路了。”

  顏楓聽了這番話後,自然也是大喜過望,和父親商量了起程的事宜。終於,次日凌晨,兩人動身了。

  ......

  川南梁州。

  仍是那片竹林,不同的是,那位須發斑白的老者並未彈琴,而是坐在竹林前格竹打坐。

  忽的,一絲風吹草動驚動了他,抬頭一看,只見一隻白鶴朝他飛來。見到那隻白鶴後,他的眼中閃出異樣的光彩。

  他緩緩站起身來,接住那隻白鶴後,馬上就將其腿上的竹筒取下——他急於知道那位老友此次來信的目的。他打開竹筒,取出裡面的信,細細端詳。

  半晌後,他才抬起頭來,望向天邊,喃喃自語道:“看來是沒辦法安心隱居了。”說罷,他步伐沉重地回到了竹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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