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大雪。
整個錢塘一片銀裝素裹,城中仍是燈火通明,車來車往,喧囂不止。
順著錢塘江一路往下遊,直到遠離城區,萬籟俱寂,甚至連一聲蛙聲蟲鳴也聽不見。
江邊,天空中飄著簌簌大雪,一輪圓月高懸,銀白色的月光灑下,江面上波光粼粼,影影綽綽。
江中不遠處,一烏蓬小船緩緩朝著江心駛去。船頭點了一盞油燈,昏黃的燈光搖搖晃晃。油燈旁,船夫穿著蓑衣戴著鬥笠,正慢慢悠悠的搖著船槳。
船的尾一釣叟端坐,隔著蓑衣鬥笠看不清那釣叟的模樣,只看其腰板直挺,釣魚之動作十分利索乾脆。
這釣叟的釣魚技巧似乎是十分高超,沒多久身旁的魚簍便放得滿滿當當了。再一次收回魚竿,釣叟搖了搖頭,將咬餌的魚從魚鉤上取下來扔回了江中。
那魚鉤在月光下閃著銀光,牢牢地固定在透明魚線上。順著魚線往上,魚竿不知是何材質,泛著淡紫色,一看便頗為不凡。當然,這一切都改變不了,那魚鉤乃是直鉤的事實!
魚叟抬頭,利落的收回魚竿。
“小仙仙!調頭,咱們回家!”魚叟一邊收拾著魚獲,一邊朝船頭那船夫大聲喊著,聲音雖是中氣十足,但粗糲低沉,難掩老態。
船頭的船夫聞言一哆嗦,鬥笠和蓑衣上的積雪被抖落。
“許老頭兒!都說了別叫我小名!”清越的男音之中帶著幾分無奈,語氣雖然低沉,倒也十分悅耳。
“嗨你小子!”魚叟摘下鬥笠,抖了抖身上的積雪。那魚叟須發皆白,顯然是個十足十的老人家。“什麽許老頭兒,我是你爺爺!沒禮貌的小子!”
“是是是!你可快進船篷裡面歇著去吧!”船夫不快不慢的搖著船槳調轉方向往岸邊,語氣越發的無奈起來。“這大冷的天還下著雪,也不知道你是抽了哪門子的風非要跑出來釣魚,也不怕著涼!”
“把船簾放下來,多少擋點風。”
“老頭我是年紀大了,不是傻了!你小子怎麽最近越發婆婆媽媽了,老頭子我身子骨硬朗著勒!”魚叟一邊嘴硬著,一邊動作迅速的脫下蓑衣躲進船篷裡面,按照年輕聲音所說的將船簾放下,拿出一早準備好的暖湯婆子和厚被子,舒舒服服的窩在船篷裡。
“知道了知道了,你身子骨硬朗著。”船夫早習慣了老魚叟的嘴硬,倒也絲毫不惱,隻照常掌船。
兩爺孫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沒多久便到了岸邊。
將烏篷船小心翼翼的停靠穩當後,船夫一手扶著穿好蓑衣戴好鬥笠的老魚叟,一手拿著魚簍一起下了船,朝著不遠處的村子走去。
不遠處星星點點的亮著燈,那裡是許家村。村裡的人家幾乎都姓許,只有少數幾戶外姓人,兩隻手都數得出來。
說起這許家村,從族譜記載,已有八百多年的歷史了。八百多年前一許姓人家定居於此,慢慢的便發展成了這許家村。真要論起來,村中姓許的人家,家家戶戶之間都沾親代故,祖上都是一家。
而這爺孫倆,年長的那位姓許名清遠,乃是許氏一脈嫡系中的嫡系,在村中很是有幾分聲望。那少年人嘛,姓許名留仙,年方一十有六,乃是十裡八鄉有名的俊後生,奈何輩分高,村裡人都要尊稱一聲小叔公。
回到家中已是夜半時分,加上這爺孫倆住得偏僻,倒也沒驚動村人。
紅牆綠瓦,爺孫倆住的宅子居所乃是從八百多年前一直保存至今,
中間當然少不了修修補補。 宅院佔地不小,進門處牌匾上書‘許府’二字,那字恢弘氣派,頗有名家風范。門口放了兩個石獅子,看起來頗有些年頭,十分神駿。
進門乃是前院和廳堂,再往裡便是正院,那是老爺子住的地方。左右兩側院,左邊院子便是許留仙住的地方和書房,右邊一眼掃過去大概六七個房間,一半做了庫房,一半空著。
一路以來的假山流水等景致樣樣不缺,從回廊一路往宅院更後面走便是後院,靠最右邊做了廚房和雜物間。中間偏左一點有一顆巨大的桃樹,這大雪天樹上仍是青蔥翠綠。樹下有秋千,幾張搖椅,一張石桌上放了一套茶具和棋盤。
桃樹旁邊便是一片片菜地,老爺子在地裡種了不少青菜。此時菜地一片片翠綠,那些青菜長勢喜人,十分旺盛。
許留仙提著魚簍拿著魚竿,一路來到後院廚房,將魚簍裡的魚倒進水缸裡面,將魚竿放在水缸旁邊。
在回房間的路上,看見那桃樹和青菜,在這大冷天反而長得這般生機勃勃,許留仙倒也絲毫不覺得奇怪。
應該說,他早已見怪不怪了。
從許留仙記事起,老頭子就拿著直鉤的魚竿,每每出門釣魚都能滿載而歸;家中一年四季長青的花草樹木和種下不用怎麽打理便欣欣向榮的菜地;池塘中一年四季常開的蓮花,永遠都是那幾條至少活了十幾年的從來長不大的鯉魚;一年過年那幾天打掃一次便一整年都乾乾淨淨的院落……
對於自家的一些奇異之處,許留仙早就習慣了。畢竟,根據族譜所言,許留仙的名字與族譜最早記載的那位祖先,只差了一個字而已。
沒錯,許留仙的祖宗便是家喻戶曉的神話傳說故事,白蛇傳中的男主角。姓許,名仙,字漢文。
而許留仙之所以得此名,據說便是那位老祖宗托夢賜名。據老頭子所說,家中池塘之中原本是不長蓮花的,許留仙降生那天,一夜之間蓮花盛開,至此常開不敗。
“這也太離奇了……”老頭子將這件事告訴許留仙時,許留仙小聲嘀咕,心裡卻是有幾分將信將疑的。
畢竟,許留仙本人,身為一個穿越者,打從娘胎裡就能斷斷續續感知到外界之事,出生那天起就記事,三歲能文,四歲能武。
穿越前之事三歲之前許留仙還能記得清清楚楚,三歲之後卻離奇的忘了個七七八八。隻依稀記得自己前世沒什麽特別牽掛的,所以對於前世之事倒也沒什麽執念。
既來之則安之,好好過好這一輩子才是最要緊的。
許留仙凝神靜氣,擯棄腦中亂七八糟的雜念,很快便陷入了沉睡……
……
翌日清晨。
經過一夜的大雪,地上積了一層厚厚的雪,饒是許留仙家的院子裡也是一片白皚皚,雪太厚將那些個花花草草給埋住了。
許留仙一身青色長衫,挽著發髻,飄飄然向村子裡面走。大冷的天,他原本也是不想出門的。
奈何老頭子突發奇想,想喝村西那頭的許老五釀的酒。
那許老五名叫許三酉,祖傳一手十分了得的釀酒手藝。今日是他今年釀的第一壇寒潭香起窖的日子,老頭子平生沒什麽特別的嗜好,唯獨嗜酒如命,便叫許留仙出門打酒去了。
許留仙家在村東頭,許老五家住村西頭。要去打酒,免不了要從村子裡面過。往常許留仙是不愛往村子裡面跑的,因為他輩分大,走在村子裡面被喊小叔公、小祖宗是常有的事。也因為這,他鮮少有同齡的玩伴。
畢竟小孩子之間玩耍,打鬧是常有的事。只是但凡是哪家的小孩對許留仙稍有不敬,回去便會被父母教訓,久而久之,自然沒人願意同他玩。
不過許留仙畢竟是個穿越者,對一群小屁孩也是沒什麽興趣。如此這般,倒也算歪打正著,樂得自在。
興許是天氣太冷的緣故,往常的這個時候村裡面已經炊煙嫋嫋,充滿了煙火氣息了。今天卻幾乎沒看見幾家人做飯,家家戶戶房門緊閉,恐怕是不打算出門了。
只有幾戶人家的小孩,穿著花花綠綠顏色各異的的棉衣,手套、帽子裝備齊全,在雪地裡瘋跑打鬧著玩雪。
小孩之間玩鬧,玩瘋了下手也沒個輕重。一身粉色棉衣的小女孩原本安安靜靜的在旁邊堆雪人,絲毫不想參與男孩子之間的打雪仗。卻被三個調皮的男孩子用雪球砸了好幾下,好不容易堆好的雪人也被砸壞了。氣得小女孩站起來,狠狠的抓了一大把雪就往前仍。
但她力氣小,那幾個男孩子又離得遠,攻擊力為零,反倒把自己給一頭往地上栽。
眼看著臉就要著地,小女孩害怕的閉上了眼睛。
想象中的疼痛並沒有出現,“咦,好像不痛唉!”小女孩驚喜的說著,好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般。
許留仙看著小女孩掛著鼻涕泡泡,眼淚汪汪卻又驚喜的表情,忍不住有些發笑。這哪家的小屁孩,傻乎乎的。
“小朋友,站穩了。”許留仙拎著小女孩的後領口,將她放在地上。
小女孩配合的站直了身體,這才迷迷糊糊的發現好像是有人拉住了她。
“小叔公!”小女孩睜大眼睛,努力的抬著頭仰望許留仙,胖嘟嘟的臉上被凍得通紅,奶聲奶氣的說。“小叔公,也要來堆雪人嘛?”
許留仙:……
“不,我去村西打幾斤酒。”徐留仙蹲下與小女孩平視,眼中帶笑。
小女孩歪著腦袋似乎有些不明白,“幾斤酒是誰啊,他不聽話嘛,為什麽要打他?”
“哈哈哈哈哈!小月是個大笨豬!”
“幾斤酒不是人!酒!酒你都不知道,太笨了!”
許留仙還沒說話,領頭的兩個小男孩已經大笑出了聲。領頭開嘲諷的那兩個,赫然便是許三酉家的兩個兒子。這兩個男孩年紀比其他孩子稍大些,平日裡便是村裡的孩子王,從電視裡學了些兄弟義氣那一套,頗有些拉幫結派的意思。
周圍其余幾個男孩原本不明所以,見自己兩個老大開嘲諷,便也跟著笑開了。
小女孩皺了皺眉,正要反駁。
只見許留仙給拍了拍小女孩身上的雪,站起身。“正好我要去你家買些酒,走吧一起回去。”
兩個男孩見是許留仙說話,囁喏著不敢反對,倒是老老實實的跟著許留仙一起走了。其他幾個男孩見老大回家,自然散了各回各家。
見他們要走,小女孩拉了拉許留仙的衣角。“小叔公。”
“走吧,你家在哪裡,順便送你回去。”許留仙在這村裡生活了十幾年,許家村的小孩子,他幾乎都認識。這個小女孩倒是個生面孔。
“以前倒是不曾見過你,你怎麽知道我是小叔公?”
“嗯……姐姐告訴我的。”小女孩一步一個腳印,四短身材艱難的在地上移動著,努力跟上許留仙的步伐。
“你姐姐是誰?”這小女孩看起來才四五歲,她的姐姐年紀按理說不會太大。許留仙腦中轉了一圈,也沒想出來到底是誰。
“姐姐,仙女!”提到姐姐,小女孩頓時挺起了胸膛。
一邊走一邊聊,結合小女孩自己說的和許三酉家兩個皮猴說的,許留仙才算是搞明白了小女孩的來歷。
這一家姓李,村裡少數幾家外姓人之一,早些年一家子便外出闖蕩,上個月一家人才回村裡。
不過嘛,這家人雖然姓李,倒也不算是外人,聽說過他的名聲倒也不奇怪。許氏先祖許仙有一親姐,具體名字已不可考。先祖的這位姐姐嫁給了當時錢塘一位姓李的官人,村裡的這李家,便是先祖姐姐那那一支血脈。
這小女孩名叫李晚晚,家住的地方正好在許三酉家附近。之所以會跑到村裡這麽遠來玩,便是被許三酉家那兩個皮猴小子一起帶過來的。
順路將李晚晚送到家門口,許留仙沒有停留,帶著兩個皮猴去打酒。
又往西走了沒一會兒,一左一右兩個皮猴看著不遠處的竹林,林子裡的那棟小樓,歡呼著跑了起來。
兩皮猴,大的那個名叫杜康,小的那個名叫屠蘇,皆以名酒為名。當然他們的小名就好記多了,大的那個叫大狗,小的那個叫二狗。
賤名好養活,許家村人深以為然。因此村裡有的年輕人別看平日裡衣冠楚楚的,實際上有叫翠花的,有叫大牛的,幾乎每個人都有那麽一個堪稱黑歷史的小名。
“爸!媽!小叔公來打酒啦!”兩個小孩子吵吵嚷嚷的就跑進了屋,很快許老五便邁著小碎步跑了出來。
許老五年輕的時候也是個精神的漢子,不過媳婦娶進門,年紀大了身材便逐漸膨脹,整個人沉迷釀酒也不怎麽在意外表,略顯有幾分不修邊幅。
“唉小叔公怎麽還親自上門了,是老祖宗那邊想喝酒了?”許老五迎著許留仙進了門,“老祖宗想喝酒,一個電話過來,我直接送上門便是了,哪用得著小叔公親自上門!”
“給我打三斤寒潭香。 ”許留仙也不多廢話,將腰間掛著的酒葫蘆解下來交給許老五。
倒不是許留仙沒禮貌,連句禮貌性的寒暄也沒有。村子裡面年輕人要麽外出闖蕩,要麽讀書去了很少回來。剩下的這些年紀大的,都對族譜那一套十分信重。
因此許留仙若是繼續寒暄下去,怕是許老五要更恭恭敬敬禮節周到,到時候尷尬的還是許留仙。
“爸爸打酒去了,小叔公先喝茶!”大狗端著一杯熱茶放在了桌案上,然後規規矩矩的坐在旁邊等他父親出來。
許留仙特意挑早上飯點出門,走到許老五家的時候剛好快十點。既不會趕上早飯,也離午飯還有一段時間,避免許老五執意要留吃飯,搞得興師動眾。
之所以如此小心翼翼,自然是因為以前遇見過快要飯點來打酒,被許老五一頓勸說留下吃飯。若只是吃個便飯便罷了,回頭送些院子裡的菜啊老頭子釣的魚什麽的也算有來有往。
但根據許留仙以前的經驗,但凡是留下吃飯,許老五通常都要弄些大魚大肉,一桌滿滿當當十四五個菜,既浪費又麻煩,實在沒必要。
沒一會兒,許老五提著酒葫蘆出來。“小叔公,你的酒。”
“多謝,老爺子還等著喝酒,可不敢讓他等急了。”許留仙接過酒葫蘆,掂了掂葫蘆,也不多說,按照五斤酒將錢塞給許老五,不等他拒絕,便快步離開了。
許留仙往後看著遠遠的被他甩在後面的許老五,長出了一口氣。
“回家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