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雷在嶽華處喝得酩酊大醉,等翌日酒醒,就有親衛稟報,成吉思汗叫他過去,有事商議。
他爬起來用清水洗了把臉,匆忙趕了過去。
只見成吉思汗背對著他,正聚精會神地盯著牆上的一副地圖。
“拖雷,你看。自我渾一蒙古部落,人口也不過百萬。金國人口是我的十倍不止。以一當十,何以克之?”
“爹,金國君臣耽於逸樂,人數雖眾,也不是你的對手。”
成吉思汗搖搖頭道:“不要小看了天下英雄。金國建國已逾百載,其間不知道出了多少能人志士。真若到了殊死一搏的時候,鹿死誰手還真是難說。”
拖雷道:“爹,怎的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成吉思汗笑著看向拖雷道:“昨日看華兒行軍布陣,深感南朝人才濟濟。故有此歎。”
“安達現在是我蒙古的千夫長,他日是我們滅金的前鋒。他精通行軍布陣難道不好嗎?”
成吉思汗輕輕敲擊著桌面,緩緩歎了一口氣,“就是不知南朝還有多少這樣的人。我們蒙古勇士勇則勇矣,但論到攻城拔寨,行軍布陣那是頗有不足啊。”
“爹的意思是?”
成吉思汗走到拖雷身旁,說道:“我聽聞嶽飛死時曾經留下一部奇書,喚做武穆遺書。宋國君昏臣奸,將之束之高閣而不用,我想要我兒帶勇士去將其取來。一來送給嶽華可以結其心,二來我們蒙古勇士也可以學來彌補自己的不足。”
“武穆遺書現在何處?”
“就在皇宮大內之中。宋國有意連蒙抗金,我欲遣你為使,去試探一下宋國君臣,若有機會便將武穆遺書取回來。”
拖雷領命而去。
翌日嶽華正在帳篷中打坐,就見拖雷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見面就給了他一個熊抱,“隨我去見識見識南國的花花世界。”
嶽華將盤著的腿放了下來,興趣缺缺地說道:“我可是立過誓……”
“就知道你要這樣說,這次我們只是途經金國。況且男子漢大丈夫,豈能被一個誓言拘束?”
嶽華撇嘴,“都說草原上的漢子一諾千金,依我看安達是個例外。”
拖雷不以為然,“對朋友當然要講信譽,對敵人講信譽,豈不是迂腐之人?你道我們去宋國做什麽?”
嶽華靜聽下文。
拖雷道:“宋國有意與我們結盟抗金,大汗要我們去探探宋國君臣的底細。還有一樁要事卻是與你息息相關。”
“什麽事?”
“武穆遺書。你忍心讓你祖宗的物事明珠蒙塵?”
嶽華心裡幽幽一歎,“也比落在蒙古人手裡要好。”
不過他還要借助蒙古的勢力壯大自己,這樣的話是萬萬不能宣之於口的。
“什麽時候出發?”
“你先交接一番,我們明日動身。”
嶽華心裡有些犯難,他走一趟倒是無妨,只是梅超風卻不好怎麽處理。
是夜他將梅超風叫到帳內,二人相對而坐。
嶽華開誠布公道:“只要你痛改前非,我饒你一命。”
“還有什麽條件?”
梅超風絲毫沒有覺得嶽華是虛言恫嚇。雖然她武功比嶽華高上一截,但每次見他,心裡總是發怵。
“你將九陰神爪第三、四重默寫出來。”
“我有什麽好處?”
“只要你不胡亂殺人,我保你下半輩子錦衣玉食。”
嶽華早就在帳篷外布下十面大網,
在殺與不殺之間反覆權衡。 嶽華嬉皮笑臉說話的時候,梅超風一個字都不會信。偏偏他開誠布公語帶威脅的話,卻讓她深信不疑。
“我不受人恩惠,九陰神爪換你供奉,咱們兩不相欠。”
嶽華輕歎一口氣,自嘲道:“終是我心腸太軟。受了人的恩惠,就下不了死手。”
梅超風面露嘲諷之色,“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從我和你交易那天開始就來不及了。梅超風,我雖能讓你下半生錦衣玉食,但若有人找你尋仇,我絕不會出手相幫。”
“哼,誰需要你幫?小小年紀,暮氣沉沉,一副偽君子做派,也不知道江南六怪怎會收你做徒弟。”
嶽華也不反駁,依言道:“確實不如師傅們和大師兄行事光風霽月。看樣子你最近也沒有閑著,倒是將我的來歷打探得一清二楚。”
“就是因為知道你的來歷才愈發想不明白,你到底是如何知道那麽多事的。這是九陰神爪全文,便送你了。嶽武穆的後人,想來不會食言而肥。”
嶽華接過經文,便不再與她絮叨,隻交待一句“不許殺人”,就將其送了出去。
叫過麾下百戶官、十戶官齊集帳下。嶽華將一應瑣事安排得井井有條,當真是做到了人盡其才,物盡其用,沒有一件事是沒有照應的。
“我走之後,無論對於軍務還是民生,千萬勿要生出怠惰之心。若有偷奸耍滑、行不法事者,待我回來,軍法從事!”
眾人齊聲應諾。
嶽華一揮手,眾人又烏泱泱的退了下去。
到了第二日,一切準備妥當,拖雷和嶽華趁著天還沒亮就悄悄出發了。
這一次出訪宋國,為了不使金人注意,拖雷和嶽華一人隻帶了四個勇士,還有一個馬夫馱了一車金銀珠寶,扮做商隊便出發了。
只是萬沒料到華箏悄沒聲息藏身於馬車之內,直到入了金國之境才被二人發現。
沒奈何,拖雷也隻好將她扮做小廝混在隊伍中間。
一行人一路穿州過府,受盡了金人盤剝。好在他們都是能屈能伸之輩,只是少不得打發一些銀錢。
“這些金狗,如此貪得無厭,看樣子他們的好日子也快到頭了。要是在大漠,少不得給他們一頓鞭子。”
華箏憤憤不平,拖雷倒是看得開,笑道:“天下烏鴉一般黑,你以為在草原上就真的太平嗎?”
華箏愕然,“難道不是嗎?我看到牧民們一個個都是笑容滿面的,要是他們也要受這樣的盤剝,又如何笑得出來?”
拖雷道:“你是成吉思汗之女,我拖雷的妹子,哪個敢在你面前胡說八道?哪天你褪下華衫往草原其他部落走一遭也就明白了。”
華箏還是不信,扭過頭來衝著嶽華問道:“你說!哥哥說的是不是真的?”
嶽華道:“以前比金國有過之而不及,自成吉思汗渾一蒙古諸部,財產歸將士私有之後好了一些。安達說得不錯,宋國、金國、蒙古,沒有那個比那個更好。不過是比那個更爛一些而已。”
拖雷道:“安達真知灼見。”
華箏仍然不信,一路上都是悶悶不樂。
直到進了宋國地界,街上繁華異常,她終究是小女孩心態,看到這般從沒見過的繁華景象,不免笑逐顏開,將路上的那一點點不愉快漸漸的拋諸腦後了。
臨安原是天下形勝繁華之地,這時宋室南渡,建都於此,人物輻輳,更增山川風流。一行人自東面候潮門進城,徑自來到皇城的正門麗正門前。
早有主客司官員在城門迎候,驗過使節文書,便將一行人領到驛館安身。
一到驛館便都換上了蒙古服飾,華箏吵著要上街,拖雷卻脫不開身。他要先進宮覲見,不放心華箏一個人出去,只能拜托嶽華先行看顧她。
嶽華留了兩人看家,自己帶著四個親衛陪著華箏在臨安城中逛了起來。
華箏長得明麗動人,區別於江南女子的溫婉,自有一股塞外女子的英氣。再加上衣著華貴,一路上倒是引得人們頻頻側目。
她全無半點嬌羞,看到這個要買,看到那個也要去摸,果然從古至今陪女人逛街都是一件苦差事。
一直行到西湖邊,只見遊人如織,華箏見了更是走不動道。一頭就鑽進了人群之中。
忽聽得鸞鈴響動,數十名健仆擁著一個少年公子馳馬而來,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路。
馬上的錦衣公子向華箏打量幾眼,微微一笑,下馬就走到了她的跟前。
“姑娘來自蒙古哪一部?”
華箏瞟了他一眼,說道:“你是什麽人?我可不認識你。”
那公子道:“在下久慕成吉思汗的威名,奈何緣鏘一面。不知姑娘可曾見過他?”
“當然……”
“萍水相逢,不勞公子動問。”嶽華搶上前來,將華箏護在了身後。
那公子笑道:“你不像蒙古人。”
嶽華道:“就此別過。”
嶽華不想在臨安城中惹禍,拉住意猶未盡的華箏就要往回走。
不料那錦衣公子一使眼色,背後閃出來三個人,奔行幾步攔住了嶽華等人的去路,“誒,這位姑娘既然還未盡興,又何必著急回去?西湖美景當前,何不與我家公子一同遊覽?”
嶽華瞧這三人一個個太陽穴高高鼓起,便知其不是普通隨從,定然是有高明內功在身的。
他也不敢造次,拱手道:“未請教諸位大名。”
“好說!好說!在下史相門下五湖散人韓童。”
韓童三縷長髯,說話之時自帶一股傲氣。
“呵呵,爺爺叫做開碑手劉湘。”
嶽華去看劉湘雙手,就見手背都是厚厚的繭子。
“覆海蛟,沈破。”
三人中沈破年紀最輕,也最惜字如金。
嶽華一聽史相之名,就知道此事不能善了,只怕還是這一身蒙古裝扮惹了禍端。
他們口中的史相自是宋國權相史彌遠了。此人對金奴顏婢膝,對內卻是跋扈之至,善殺大臣,廢除太子,幾乎就沒有他不敢做的事。
“我們衙內皇宮大內都來去自由,現在不過是請小娘子一同遊湖而已,你們可千萬別不識抬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