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到之前停轎處,轎夫看見人下來已經早早站好準備著了。丫鬟過來拿下錦凳,侍候小姐上轎,一行人便下山奔城中而回了。
到了崔家正門,門房遠遠看見也忙迎了出來,又是問小姐好,又是迎著進門去。
周樹送到門外,已經完成了自己任務,思忖現下回去也已經是沒飯了的,不如先去城外吃頓。
府中用飯是先主人,後先生管事,最後才是仆役。雖然仆役飯食只是大鍋飯並不怎麽好,但錯過了飯點,卻也是什麽都不會剩下的。
想隨時有飯的,那得是有地位的人,享有小灶的,想什麽時候吃,就什麽時候做,想吃什麽,就做什麽,要仆役不就是為了做這些麽。
當然,對於仆役,做事的人,能有一口飯填飽肚子,有力氣乾活就行了,享受是不可能享受的,那還不翻了天了。
城內飯鋪很少,大多仆役在主家吃飯,城內居民也一般自己做飯,選在城內並且能經營下去的很少,除了一些有獨家特色的。
但這種一般也貴很多,本來城內就要價高,再加上溢價,除了一些不差錢尋求特別口味的,一般人也都不選擇這些。
城內酒樓倒是很多,擺闊,擺譜,裝大頭,談生意,敘舊情,也不好意思找個鬧哄哄的小飯鋪呀。
周樹到了城外,摸了摸兜裡的一把錢,想著要吃些什麽,城外每個小飯鋪也就幾樣拿手的,但架不住飯鋪多,因此選擇也就多起來了,口味十分豐富。
選了一葷一素加兩大碗米飯,周樹坐下等,不想往對面一看,卻是一個認識的在那裡扒飯吃。
就是之前遇到的那個牙子,一碗米飯加一碟鹹菜已經吃了一半,這是為數不多的最便宜的幾種飯之一。
都說越有錢越摳,這貨挺能賺錢的,沒想到這麽摳,當下便開口刺他:“喲,這不是那誰麽,呀,怎麽就吃這麽些,唉,幹啥這麽摳呢,賺那麽多錢,還摳摳索索的。”
牙子抬頭看了一眼,不理會,繼續吃飯,一口米飯拌一點鹹菜,很認真地在嚼。
等飯菜上來,周樹先夾了一塊肉,填到嘴裡,故意邊大口嚼,邊咽著口水喊真香。
看牙子還是不理會,夾了一塊伸過去:“要不也來點?”牙子剛要拒絕,周樹又一轉手,扭了過來填到自己嘴裡:“唔,真香,你說你何必呢,賺那麽多錢不舍得花。”
牙子看了看自己碗裡的幾滴油星,搖了搖頭:“我呀,要對得起這碗飯。”說著端著米飯鹹菜扭頭到另一張桌子上了。
對得起這碗飯?這個說法讓周樹一愣,頓時感覺自己的飯菜也不香了。
自己對得起面前的這些飯菜麽?這些飯菜是十幾個錢,而牙子那種屬於幾種特惠之一,統一只要一個錢。
對比之下,自己確實不夠艱苦樸素,甚至還有些奢侈享受了,尤其是想起聖人教誨,‘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周樹覺得有點不安。
他媽的,這個死牙子,自己不吃好,讓別人也吃不好。
對得起這碗飯麽?自己的飯碗是當護院,這些都是自己做牛做馬換來的,不僅本職工作勤勤懇懇絲毫不能懈怠,甚至飯都沒吃就被拉去加額外的班。
馬不喂草麽?牛不給料麽?自己肚子叫了,人家才想起給點飯錢。
不對,應該說是人家心情好,哪怕是見了一個乞丐也會給點賞的,自己完全是運氣好,要是人家心情不好了,不僅沒賞錢,
說不定甚至還會做了受氣筒! 人家啥都不乾享受著一群奴仆伺候還覺得不夠呢,想方設法搞花樣,自己矯情什麽!
他奶奶的,這完全是自己應得的,摸了摸兜裡的錢,有啥對不起的,吃!
填飽了肚子,周樹決定抄近路回去,之前走的是大道,直走直拐,沒有斜著走近,雖然走的是不認識的小道,但摸索著應該也比較快。
正估摸著方位走著,旁邊冷不丁傳來一聲“爺,來玩呀”,下了周樹一跳。
臥槽,竟如此不幸!
周樹不敢回頭,並暗暗提高了警惕,才剛聽過鋸子驚魂的故事,太嚇人了。
何況此時已是黃昏,巷道內相較更是晦暗了幾分,又冷不丁來這麽一下子。
注意身後動靜,周樹加快了步伐,雖然看似走著,但快步已經和小跑差不多了。
轉過了三條街,覺察到身後並無動靜了,周樹才停下腳步,又認真聽了一會兒確實沒什麽異常,才松了口氣。
剛要踱著步子往前走,忽然前面傳來一聲“我要吃妖怪!”,還奶聲奶氣的。
還是娃娃就已經這麽凶了麽?
周樹僵了一下,仔細觀察前面還煙霧繚繞的,站著有點不敢動。
為什麽就想著走小道呢?!
這前有狼後有虎的,怎麽辦?
可是以自己特有的望氣術看過去,貌似也沒什麽特別異常呀,而且這是城內呀,應該不會有什麽妖祟吧。
周樹小心翼翼往前走,走了一段,感覺有點不對,拿鼻子嗅了嗅,原來是柴火煙氣,提著的心稍稍放下。
等走近了剛才聲音傳來的門口,小著心瞧了一下,確實是個小娃娃,拿著一把腰果在吃。
周樹也覺得很無語,好麽,完全是自己嚇自己。
終於回到住處,周樹決定以後都走大道,盡量避免小道斜路。
剛要癱倒躺倒床上,老方過來喊住:“誒,小沈,”走近了過來,先表示關心:“這一趟怎麽樣,沒為難你吧。”
“沒有,沒有,按你教的,少說話,多做事,還算順利,這不剛在城外吃了頓飯,才回來。”周樹還是躺下了,有氣無力地回應著。
“那就好,那就好,”老方覺得沒被為難,這一趟能順利已經不錯,接著道:“下午你不在,有件事得告訴你一下。”
說著,老方把事情講了一下。
二爺上次出去一趟,折了十來個護衛,現在要抽調護院臨時頂上,差不多一半護院都在名單上,三個人裡隻老康還看守主宅,周樹和老方都得跟著出去一趟。
老方還感慨:“我們雖是護院,但都是給主家乾活的,他們往哪用,咱們就得往哪跑。”
“不過外出有額外的貼補,貌似還不少呢,也算不錯了。”末了又加上一句。
“怎麽就折了這麽多?還是護衛,比咱們可強多了。”周樹直起身問道。
護衛是帶兵器的,而且一般來說武力素質比護院高一些,一下子折了這麽多,任誰要頂上的都不得不思量一下,這可太危險了。
“害,放心,三管事特別請示了二爺,這一趟呀,可不會像上一趟那樣了,上一趟只是倒霉,聽說是遇上了野獸群。
“這一次呀,特別找了向導,走的都是商隊們常走的路,還增加了防護。
“而且,咱們只是看貨搬東西的,有危險也是護衛門上,咱們只是幫工,又不像護衛那樣是賣身的,再說,咱一個月能有幾個錢,犯得著拚命麽,有危險不會跑麽?”
老方很是老到地說。
周樹很無語地看著老方,好歹你也算是崔家護院老人了,一點歸屬感都沒有。
還是覺得有問題,於是進一步打聽了那十幾個護衛的具體情況。
十幾個護衛有新招的,也有舊部,聽說遭遇野獸群時,幾個舊部率領新人阻擋,其他人則趁機撤離到安全地帶。
等獸群完全過去了, 也沒見一人回來,派人去找,發現阻擊地全是斷手殘肢,而且腦袋身體都被啃過一樣,完全分不出來誰是誰,哪隻手是哪個身體上的,湊也湊不上數,隻得全部收斂到一塊。
安葬也沒法安葬,只能挖一個大坑葬到一塊了,聽說是二爺親自操辦的,就葬在祖地祖墓旁邊畫出的一塊地裡。
老方也是聽別人說的,進一步也打聽不到什麽有用信息,也是無可奈何,總不能找護衛去問一下吧,現在也接觸不到呀。
周樹眼看也就這樣了,就不再追問,還不如養足精神,萬一真有危險也好麻利跑路。
崔家祖地,小院正堂,崔家家主正坐,老二在旁邊陪著。
“老大,這次又借獸群名義暗中轉來八人,都是護衛中的老人,身手算是最好的那一撥了。”末了感歎一句:“可惜了那些新人。”
“要成大事,必須有所犧牲,身後事辦妥了麽?”
“辦好了,祖地旁邊尋了一處,全葬在一塊了。這些都是賣身來的,走投無路,無牽無掛,不會有什麽枝節。”
“那就好,也算是為我們崔家犧牲,日後祭祖供奉也得有他們一份。”
“我省的,已經吩咐好了。”
“這樣,算上其他暗中轉來的,也算是有一批中堅力量了,暫時就先這樣吧,先抓緊訓練起來,以後再慢慢增加。”
“我正要說這個,暫時不宜再增加了,操之過急破綻就多,怕是要引起懷疑了。要消停一段時間,才好再想法子增加,兵貴精而不在多。”
“好,那就先訓練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