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剛過,天還沒有晴朗幾日,昨天就又開始陰沉下來。馬路邊乾枯的樹枝上已經冒出了泛綠的骨朵,但刺骨的冷風宣誓著冬天的統治還沒有結束。
關上手機,吳翔一頭靠在駕駛座上,陷入了深思。靈動輕快的小提琴聲從汽車音響中飄揚出來,正在播放的是維瓦爾第的小提琴協奏曲《四季》之春。不過這並沒有吹散吳翔頭上的陰霾。
昨晚布倫特原油在日線走出頂分型形態後,下破趨勢線及五日均線,吳翔據此重倉做空。沒想到油價在下破之後的三根K線之內迅速反彈,重新站在了線上。剛出手帳面就有數額不小的虧損,吳翔心中不甘,他想要背靠頂分型這座大山,等待油價的崩塌。然而,一段震蕩行情後,一根小時級別的大陽線拔地而起,這時他即便想砍倉,卻怎麽也砍不動了。
《四季》之夏的第三樂章急促的琴聲把他從思緒中拉回到了現實。吳翔拔出車鑰匙,推開了車門。剛一下車,就聽到後邊有人說:“現在還是恆通在主事嗎?”吳翔回過頭,他看到一個中年人站在他的車旁。這位大叔頭戴黑色鴨舌帽,身穿橙色反光製服,左手拿著一把撿垃圾的長柄夾子,右手扶著一輛環衛三輪腳蹬車。吳翔心想:“他這是在跟我說話?恆通?哪個恆通?難道是華爾街的那個?”不論他怎麽想,都跟眼前這位不搭邊。吳翔轉過身,抬腳便走。
沒走幾步,就聽到大叔誦到:“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聽到這些,吳翔不由得露出詫異的神情。這是《金剛經》篇末的四句偈,是對佛學解空的一個總結。他心想:這個大叔不一般呐。
收回腳步,吳翔轉身向大叔走過去。大叔不疾不徐地把長柄夾子放在三輪車上,從車上的一個塑料袋子裡捏了一根撿來的半截煙頭,上衣兜裡摸出打火機,彎腰背著風擦了兩下打火機點著了煙。從他吞吐時的神情中隱約能看出一分微笑。
“大爺,你…”吳翔話剛說一半,大叔用食指和中指把煙從嘴裡夾走,打斷道:“你小子什麽眼神,我老楊正當年的歲數,你哪看出老了?都是行走江湖的好漢,你叫哥就行。”
看到老楊臉上那松弛的皮膚,褶皺的眼角,還有下巴上灰白的胡茬,吳翔心說:這分明就是一個五六十歲的老頭啊。不過他還是禮貌地回到:“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不長眼了。楊哥您也信佛麽?”
老楊吐了口煙,說:“什麽叫信?如果是確定的事實,那不用信,它就‘是’;如果是不確定的事情,那在我老楊這我就把它懸擱起來,——因為它在我的認識能力之外,我無法對它做出判斷。如果沒有經過思維的審查單憑想象力就盲目勾勒出事物的形象,甚至用這個形象來指導自己的生活實踐、甚至人生哲學,那在我看來這跟崇拜生殖器的原始部落沒啥區別。日常生活裡大家管這叫迷信。”
老楊說的這一大堆把吳翔直接整懵了:“那…那…這麽說楊哥您是信科學了?”
老楊道:“你這孩子,還是沒懂。別啥都拿‘信’說事啊。自然科學有經驗事實作為依據,並且有它的現實用處,是人類文明的基礎。不過自然科學也有它不證自明的前提。從邏輯上講人們對這些無法證實的前提也是一種迷信。”
這個解釋,非但沒讓吳翔弄明白,反而讓他更糊塗了。吳翔說:“那楊哥您對佛教到底是什麽態度?”
老楊說:“佛學和佛教不同。佛學是一種認識論,佛教是一個宗教,佛學中的一些思想我是認同的。佛教是把不容易理解的佛學思想普渡給眾生。怎麽能做到呢?誒,那得用群眾喜聞樂見的神話故事來講述。眾生拜的佛和高僧拜的佛是不一樣的。不過就一種宗教來講,不論它采取的形式是怎樣的,它能作為一種信仰安撫信徒的靈魂,讓每一個意識到自身局限、向往永恆境界的信徒在超驗的領域中安頓下來,這種精神讓我十分敬佩。”
吳翔琢磨著老楊的話,良久,說到:“楊哥您也做交易?”
老楊嗤笑了一聲,說道:“嘿,我只是恰巧路過,看到你隻用一根五日均線,有那麽點靈性。”
吳翔猶豫了一下。自己交易數年,如同走在一條漆黑的路上,支撐自己前進的,是盡頭那若明若暗的亮光。吳翔甚至分不清那亮光是真實存在的,還是只是他的幻想。想到這他馬上說道:“還請楊哥指教。”
老楊夾著煙猛吸一口,把煙頭拋在地上,順腳踩滅,長長地吐了口煙,對吳翔說:“今晚7點,你帶瓶好酒,我在望河樓等你。”說完老楊轉身跨上車座,整了整帽子,腳一使勁蹬著三輪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