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華的青春比同齡人遲到了整整四年。
2001年,新世紀的第一場高考,王大華是被家裡人抬著進考場的。就在高考前兩天的晚上,王大華的肚子半夜裡突然就疼起來,開始只是隱隱作痛,後來就像抽了筋兒似的,痛得他嗷嗷直叫,滿床打滾。被宿舍的同學們送到醫院後,醫生診斷為急性闌尾炎發作,需要手術。手術進行得很快也很順利,但王大華的肚子上的刀口需要一個星期的時間才能完全愈合。再過一天就要高考了,這是決定他人生命運的一場大考。王大華心急如焚,無論如何都不能耽誤考試的。他的夢想是要到BJ上大學呢!於是跟家人商量後,經醫生勉勉強強同意才被允許抬著去考試了。王大華就這樣在眾目睽睽和各種唏噓感歎聲中進了考場,甚至還上了當地電視台的新聞報道中。結果當然也很不理想,他沒能發揮出平時應有的水平,最終名落孫山。
王大華複讀那年,每一天都在用蒲松齡的那幅自勉聯來激勵自己:“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關終屬楚;苦心人,天不負,臥薪嘗膽,三千越甲可吞吳。”他是真的做到了“破釜沉舟”和“臥薪嘗膽”——他的生活軌跡隻限定於教室、寢室還有學校食堂;每天早上五點起床,晚上十一點半睡覺——盡管寢室裡十點就已經熄燈,但他仍會躲在宿舍樓某個有燈光的角落裡繼續學習;每頓飯的時間從打飯到洗碗刷筷前後不超過十分鍾;除了偶爾上個廁所外,其余時間全都在教室裡度過;即使到了節假日也很少回家。他切斷了自己與外界的所有聯系,包括那個和他並未真正確定戀愛關系的初戀女同桌劉丹,她已經考上了重點師范大學。王大華複讀的第一個學期,也就是劉丹剛上大學的前幾個月裡,她每個星期都會給王大華寫一封信,向他訴說自己一個人在外地求學的孤獨寂寞和思鄉之情,並且勉勵他要相信自己,要愈挫愈奮,要持之以恆,也一定要考上比自己更好的大學。但是王大華從來不回信,因為他從來都沒有拆過信封。直到第十封信郵寄過來時,班主任老師當著全班同學的面訓了王大華幾句:“王大華,怎麽就你的信多?一星期一封,一星期一封,我都成了你的專職郵遞員了!天天這樣把精力都浪費到寫信上了,我看你明年還考不上個學校,還得來複讀!”全班的複讀生聽了都哈哈大笑跟著起哄。那一刻,王大華恨不得找個地縫兒鑽進去!他看都沒看那封充滿關心和鼓勵的信,又把之前那些所有沒有拆封的信都拿出來,當著老師和全班同學的面直接將信撕得粉碎。然後趴在桌子上,立馬給劉丹回了一封信,只有一句話:“以後不要再給我寫信了,我沒空看!”他將信紙遞給班主任老師,面無表情地說道:“幫我寄出去。”班主任老師張著嘴巴驚訝地看著王大華,臉上露出讚許的笑容,大聲說道:“好,好!有這種精神,明年一定能考上重點大學!”但是,第二次高考的前夜,王大華竟然興奮地徹夜無眠。一直到早上六點半,他才終於有了困意。此時同學們開始紛紛起床,各種嘈雜聲吵得他根本無法繼續睡覺。進入考場中,監考老師宣讀完考場紀律便將語文試卷分發下來。當他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頭腦開始昏沉,眼睛再也無法睜開,最後竟然趴在試卷上睡著了,卷面上還流了一大攤他的口水。後面的考試直接全部放棄,他把所有的複習資料從樓上扔了下來,坐在操場上大哭一場。
王大華並沒有因此氣餒,
而是重振旗鼓,第二次走進了複習班,又在三點一線的生活狀態中度過了一年。第三次高考前一夜,他特意買了幾片安眠藥。盡管藥房的老板反覆交代他吃一片就夠用,但王大華晚上十點鍾準備上床睡覺時,先是吃了一片,到了半夜十二點多還是翻來覆去沒有一絲睡意,於是就又吃了兩片。後半夜他睡得真的很香,連夢都沒有做。早上起床後,整個腦袋卻一直昏昏沉沉的。2003年的高考試題特別的難,王大華昏沉的腦袋根本轉不動,發揮失常。雖然他的總成績剛剛過了一本分數線,但離他夢想的大學還是差得很遠。於是他又一次返回了那個已經待了五年的縣一中,重新走進了複讀班。 2004年高考,試卷題目對所有的考生來講都很簡單,感覺就像一場輕松而又愉快的練習答題。每場考試結束後,考生們都在笑談題目是多麽簡單時,王大華卻怎麽也笑不起來。他一直緊張,從一進考場就開始緊張。他的手不停地在發抖,以致於根本握不住筆。進考場前的十五分鍾裡,他上了三次廁所,兩次小便和一次大便。雖然排泄出來的只有那麽一星半點兒的東西,但他考試中居然還總想著要上廁所。這一年,他的總成績僅僅過了三本線。王大華徹底喪失了信心,他在暴風雨中向天空呐喊:“難道我王大華的命運真的就這麽不濟嗎?”在他決定放棄求學這條路打算去南方電子廠打工時,曾經的班主任老師找到他,語重心長地對他說道:“大華,上大學才是你最好的出路。不要在乎眼前的得失,進廠打工雖然可以很快掙到錢,卻掙不到你的人生。你的基礎知識掌握得很扎實,只需重新振作起來,調整好心態,就一定可以考上大學的。”
於是,王大華第四次走進了母校的複讀班裡。這一年複讀期間,王大華基本上不怎麽聽課。他以一種徹底放松的心態來應付每一次模擬考試,而且每次都能考到六百多分。按照全市統一模擬考試的劃線分數,王大華上一本是絕對沒有問題的。其實王大華在前幾年複讀期間的所有模擬考試中,總成績基本上都是在六百分以上。他的高考複讀生涯已經進入第四年,成績既沒有下滑,也沒有實質上的突破和進步,只不過是用一年又一年的時間來換一次又一次的高考機會。按照班主任老師對他的期望,上一所211大學是沒有問題的,但王大華的夢想是985高校,是考上BJ的大學讀書深造。但是,在這一年複讀的下學期,也就是距離2005年高考還剩不到三個月的時間裡,他愛上了班裡面一位離他座位不遠的已經是第二次複讀的女生鄭百靈。他以前從未見過她,只是偶然一次在校外的飯店裡吃飯時兩人同時相對著坐在了一個長方形餐桌上。王大華打好飯菜坐下來時,不經意間看了鄭百靈一眼,然後就忍不住看第二眼了。他開始跟著她的節奏夾菜喝粥啃饅頭,又偷偷地跟在她的身後回到學校裡,最後發現這個女生竟然和自己是在同一個複讀班裡,而且兩人座位之間的直線距離不超過三點五米。離得這麽近自己怎麽從來都沒有注意過她!跟鄰桌一位女生打聽過後,他才知道那位女生叫鄭百靈,是從市裡的高中轉到縣一中來複讀的。怪不得給人的感覺不一般,在市裡長大的女孩兒就是不俗氣。看她的穿著打扮與班裡的其他女生都顯得不一樣,很有氣質;面容冷峻,給人一種心如止水的感覺。不像那些和自己同樣出身於農村的女生,無論穿什麽花裡胡哨的衣服,給人的感覺總是擺脫不了土裡土氣。王大華就這樣一下子愛上了她。他總是忍不住扭過頭來朝鄭百靈的座位望去,無論上課與否。課間休息或者放學之後,他總要等鄭百靈從他的面前經過後才出去,眼睛也一直跟隨著她行進的方向,直到不能看見。高考前的最後一個晚自習,王大華終於鼓起勇氣給鄭百靈寫了個紙條:想和你一起出去散散步,可以嗎?落款:王大華。他讓同學們幫忙把紙條傳遞給鄭百靈後,就直接起身走出教室,在教學樓下的大樹旁忐忑不安地等候著。
鄭百靈真的出來了!而且一見到王大華,像是很高興地說:“你怎麽知道我也想出來透透氣呢?”王大華傻笑了一下,很緊張地說了一句十分不著調的話:“天氣預報好像說要下雨,我印象裡每年的高考期間都會下場暴雨。老天爺都知道高考時很熱,所以就用雨來給我們降降溫。”
在此次約會之前,王大華平時在班裡名列前茅的模擬考試成績已經讓鄭百靈知道了他的存在。並且,在離高考還有十來天時,學校裡一位開雜貨鋪的老師,將他們班裡購買考試文具的事交給了王大華代理。他就趁著這個機會特意給鄭百靈買了一套,並在裝文具的塑料袋裡附上一張紙條:“送你一套文具,願你能考出好成績!王大華。”鄭百靈也回了他一張紙條:“謝謝!祝你高考成功!”
但在王大華人生第一次約女生出來散步的這個夜晚,他竟然沒能展示出自己的才華。一路上都是鄭百靈在說話,他則走在一旁乾巴巴地附和著。沒想到鄭百靈挺能說的,話題從“人生的命運都是由性格決定的”一直聊到她的家人,還有她這一年也要參加高考的弟弟。王大華本來想借著約鄭百靈一起出去散步的這個機會,向她表白自己長久以來的鍾情愛慕之意。但是整個約會的過程好像都被鄭百靈掌控著,沒有給他一次說出口的機會。盡管這樣,也已經讓王大華興奮無比,他終於在追求愛情的征程中邁出了自己的青春第一步。
這一年高考的數學試題也是出奇的難,王大華又一次發揮失常,其它幾科感覺也不怎麽樣。盡管心裡很難受,但他的全部心思都已經轉移到了鄭百靈的身上。高考結束的當天晚上,他再次鼓起勇氣約了鄭百靈出去散步。大雨過後的街道上到處都是深淺不一的小水坑,濕滑的路面上散落著亂七八糟的書頁紙張,整條街都顯得髒亂不堪。考試過後的天之驕子們,三三兩兩地走在一起,有說有笑,也有狂喊亂叫。鄭百靈沒有像第一次約會那樣表現得十分熱情了,而是一直都很冷淡。王大華本來想問鄭百靈準備填報哪個學校,自己也想和她填報一樣的志願。此刻卻因為鄭百靈愛搭不理的態度而不知所措,約會隻好在尷尬的氣氛裡尷尬地結束。
第二天上午,在估算完高考分數之後,王大華就騎著自行車帶上所有的行李包裹回到了農村老家。他整整一個星期都沒有出門。炎炎暑熱中,他把自己關進房間裡,趴在書桌前給鄭百靈寫了一本情書。他特意跑到文具專賣店裡買來一本黑皮筆記本,飽含深情地把自己的成長經歷以及人生感悟全部寫了下來,並向鄭百靈表達了自己的愛慕之情。在回到學校裡填報志願的時候,他將那本長篇情書塞給了鄭百靈。兩個星期後,在第二次去學校填報志願的時候,鄭百靈把那本長篇情書還給了他,裡面夾著一張紙條,上面用女生那特有的清秀字體寫著:“對不起,我不能接受。因為我們沒有在對的時間裡遇上對的人。”王大華看到後,心裡分明感到一陣陣隱痛。
但是,他並沒有徹底死心。而是反覆思考著鄭百靈寫給他的紙條上的那句話:“我們沒有在對的時間裡遇上對的人?”並分析出兩方面的含義:要麽是我們在對的時間裡遇上了不對的人;要麽是我們在不對的時間裡遇上了對的人。他在心底傾向於後面那層含義,認為鄭百靈應該是覺得我和她雖然遇上了對的人,但由於將來很可能不會在同一所大學裡讀書,所以不是在對的時間裡相遇了,而是相遇在了現在這個不對的時間裡。他忽略了那張紙條上鄭百靈寫給他的第一句意思就很明了且直白的話:“對不起,我不能接受。”
於是,王大華又回到了學校,借著幫班主任整理學生資料的機會,查到了鄭百靈家裡的電話號碼。當天傍晚,他站在馬路邊上的公用電話亭前,抖動著手插上IC卡,撥通了鄭百靈家的電話。
“你好,請問哪位?”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生的聲音。
王大華的心緊張地快要跳出來,他用力清了一下嗓子,問道:“請問是鄭百靈家嗎?”“嗯,對,請問你是哪位?”
王大華努力使自己保持鎮靜,繼續說道:“哦,我是鄭百靈的高中同學。想問一下她在家嗎?”
“她現在出去了,有什麽事嗎?”電話那頭又問道。
“那她什麽時候回來?”王大華不死心。
“這個不確定,有什麽事我可以幫你轉告給我姐。”看來電話那頭是鄭百靈的弟弟了。
“我就想問問她報考的是哪所學校?”
“省北文理學院。”
“第幾志願報的?”王大華繼續追問道。
“第一志願吧。”電話那頭給了一個並不明確的回答。
鄭百靈已經複讀了兩年,成績並沒有提高多少,無非也是想通過兩次複讀來給自己爭取一個能考上更好一點學校的機會。但隨著複讀次數的增加,心理壓力也就變得更大。開始是什麽水平, 到頭來還是那樣的水平,並沒有質的飛躍。最後就只能認命,能考上一所省內的公辦本科院校已經是燒了高香。所以,她在估算完高考成績後就基本上認定了自己要上的學校。
王大華則不同,他平時的模擬考試成績足以讓每個人都相信他能考上一本院校。雖然這次考試感覺不怎麽樣,但還是在六百分上下的。而他在填報志願的時候卻犯了大錯:本科一批裡,他第一志願填報的學校投檔分數線相對較高,他沒能被錄取;第二志願填報的學校報考生源又很充足,他依然沒能被錄取。在本科二批的第一和第二志願裡,心高氣傲的他報考的又是BJ上海等一線城市的院校;在全省裡招生人數不過寥寥幾個,競爭自然就很激烈了,王大華依然沒有被錄取。最後,他竟然在平行志願裡被省北文理學院錄取了!
雖然最終還是沒能考上自己夢想中的大學,但王大華這一年開始認命了。當年跟他同齡的高中同學,有的已經大學畢業了。他已經經歷了五次高考,實在不想再考了。他這次抱著只要是本科院校就一定去讀的心態,開啟了他人生的大學年華。盡管縣一中那位專門負責帶領高三複讀班的班主任老師一再對他表示惋惜,甚至開玩笑地對他說:“大華,要不再複讀一次,明年爭取考個211?”他都決然不再回頭。而讓他真正下定決心去省北文理學院這所末流二本大學讀書的根本原因是,鄭百靈也報考了這所學校並被錄取了。在他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刻,他在心裡默默地對自己說:
我的青春終於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