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北文理學院距離王大華的家鄉一百五十公裡左右。先在村口坐城鄉公交車到縣裡汽車站,再從縣汽車站坐大巴到市汽車客運總站,然後步行到火車站,最後乘火車到省北站。王大華雖然二十三歲了,這次到省北市上大學卻是他人生第一次出遠門。整個高中時代,他都是騎自行車往返縣城和家鄉,就連往返城鄉之間的中巴車都很少坐。所以,乘坐大巴也可以說是他人生中感到最為稀奇的事情,更不用說坐火車了。王大華背著行李鋪蓋,帶著興奮和緊張跟隨著人流到了火車站。排隊購票,進站候車,再排隊檢票,過天橋到站台,在擁擠的人群中登上火車,將背包和鋪蓋放置到行李架上後,才終於可以坐下來深呼吸一口氣。感覺就像趕了個大集,真他娘的累!一切都是那麽陌生,卻又像是按部就班,自然而然地完成了整個過程。火車在一聲長鳴之後,終於啟動。王大華的心早已飄向那個未知的象牙塔世界了。
王大華是提前兩天來到學校報到的。省北文理學院的新校區坐落在市東南的開發區裡,周圍是大片尚未開發的土地,還長著莊稼。偶然能見到遠處有幾座並不是很高的大廈,孤零零地矗立在荒野之中。雖然已經進入處暑節氣,但是秋老虎的威力尚在。然而開發區如此這般的景象,卻讓任何一個人看到都會覺得很荒涼,竟然沒有一點城市應有的氣息。新校區裡到處都是各種大小建築工地的施工圍擋,校園裡道路兩旁雜草叢生,甚至還能見到成片的玉米地。簡直就像回到了自己的村裡!這番情景讓王大華的心裡也倍感荒涼。如果不是看到幾座新建的教學樓,他都準備直接掉頭折返回家了。
王大華每碰見一個同學就打聽一下:“你好,請問政法系怎麽走?”雖然直線距離並沒有多遠,但通往政法系所在的辦公樓的道路卻是曲折的。七拐八拐,他終於來到了系辦公室門前。此刻他的雙肩上還分別掛著兩個大包裹,一個裡面卷著一床鋪蓋,一個裡面疊放著秋冬兩季的衣服。他敲了敲門,朝圍在窗前兩張辦公桌旁的幾個學生幹部模樣的人大聲問道:“請問這裡是政法系辦公室嗎?”
“你好,你找哪位?”那幾個人同時朝王大華扭過頭來,其中一個坐在辦公椅上的年輕女教師問道。
“我是2005級新生,今天過來報到。”王大華回答道。
那位年輕的女教師一臉驚訝,對著辦公桌前的那幾位學生幹部笑著說道:“這麽早就有新生過來報到了?”然後頭又轉向王大華,問道:“你是哪個專業的?”
“法律。”王大華不再客氣,徑直來到那位女老師的辦公桌前。雖然他還背著兩個包裹,但沒有絲毫的陌生心理。“我叫王大華,是政法系2005級法律本科專業新生,今天前來報到。”他又重複了一下自己的個人信息。
女老師好像並沒有看到王大華那因負重而傾斜的身體,而是對辦公桌前的一位男學生會乾事說道:“那啥?李國棟,咱們迎新工作後天才開始,現在還沒有辦法安排住宿。你先帶這位新生去找個落腳的地方吧。”
“好的,麻老師!”李國棟說完,像是領了聖旨一樣轉向王大華,擺了個“請”的手勢,微笑著對他說:“走吧。”王大華便跟著眼前這位瘦高個一起出了辦公樓。如果不是在學校裡認識這位叫李國棟的同學,外人很難把他的形象跟大學生聯系起來。黝黑的皮膚,瘦瘦的臉頰,微微駝起的脊背,雖然戴著一副眼鏡,
但那面相給人的感覺更像是一個老實巴交的農民工。可在這大學校園裡,又有多少個不是農民工的子弟呢?他王大華就是農民的兒子,他父親也是個農民工,是在建築工地裡給人搬磚鏟灰的農民工。 李國棟在前面帶著路,腳步移動得很快。王大華雖然努力緊跟著,但兩個肩膀上畢竟掛著幾十斤重的包裹,並且已經走了很長時間的路,加上兩條腿沒有李國棟的長,邁出的步伐也沒有他的大,沒多久就被拉開了距離。李國棟回頭跟王大華講話時才發現他沒跟上,這才伸出他的大手,要幫忙背一個包裹。王大華嘴上雖然讓著說:“沒事,我自己能背得動。”身體卻早已背叛了他的虛偽的內心世界。李國棟只是輕輕一拽,那卷鋪蓋的包裹便轉移到了他的肩膀上。
“是住旅社還是住寢室?”李國棟問道。
“有寢室住最好。”有免費的地方肯定不會去花錢住宿,王大華當然願意住寢室了。
“我們寢室正好有個空鋪,你暫時先在那裡住兩夜,等後天開始安排住宿了再搬過去。”對王大華來說,李國棟現在是學長,所以他講話時儼然一副老大哥的態度,又說道:“這兩天先熟悉熟悉學校,多往辦公室裡跑一下。剛才那位麻老師可能要做你們這一屆的輔導員。多去她跟前表現表現,勤快點,留個好印象,爭取弄個班幹部當當.........
王大華心裡一陣感動,沒想到這位貌不驚人的同學能跟他這個初來乍到者如此知心交底地傳授經驗。人生第一次到外地求學,他還並不太熟練地用普通話跟人交流。李國棟每講一句,他就使勁兒地點點頭,不時地發出“嗯,嗯”的應答聲。這讓他想起了《紅樓夢*葫蘆僧判斷葫蘆案》裡賈雨村剛上任時的那段描寫,眼前這位學長的囑咐分明就是一張“護身符”啊!
王大華雖然算不上聰明絕頂的人,但絕不是那種墨守成規固執己見不懂人間煙火的類型;內心秉持著正直善良的原則,卻也很懂得方圓之道;能屈能伸,能隨機應變,能見什麽人講什麽話,到什麽山唱什麽歌;雖不追求一股清流,但也絕不同流合汙。他很快就領會了李國棟的善意良言,也很快見識了某某某學生會幹部的陽奉陰違和兩面三刀。
晚上,王大華在李國棟的寢室裡和其他幾位同學正閑聊。一位長著三角眼睛尖嘴猴腮模樣的男生走了進來,他叫薑白木,正是李國棟講的那位某某某學生會幹部。薑白木剛看到王大華這個新面孔,疑惑地問其他同學:“這位是?”“05級新生,提前過來報到的。”一位戴眼睛操著濃厚湖南口音的同學說道。“哦,歡迎歡迎!”薑白木立刻堆滿笑臉,朝王大華伸出手來,王大華趕緊站起來,也朝他伸出手。“我叫薑白木,是04級法律一班的班長,也是04級法律專業的大班長。”
王大華第一次聽到“大班長”這個職務,扭頭朝那位戴眼睛操著濃厚湖南口音的同學看了看。“我們04級法律專業有四個班,每個班都有一個班長,大班長就是這四個班的總班長。”戴眼鏡操湖南口音的同學對王大華解釋道。
“哦,你好你好,薑大班長好!”王大華恭維道。
兩人的手握在一起晃動了幾下,薑大班長伸出右手食指,像下指示一樣對王大華說:“好好表現,爭取也當上大班長!”
“好,一定不辜負薑大班長的厚望!”王大華笑著回復道。
薑大班長對寢室裡的其他幾位同學交代一些事情後就走了。戴眼睛操湖南口音的同學看著王大華說道:“這個人陰險得很,你可要防著他,小心被咬哦。”其他幾位同學也跟著附和了一下。
如果是李國棟一個人講薑白木的壞話,很可能是他們兩個人之間有什麽恩怨,那就需要“兼聽則明”了;而當一群人都在講薑白木的壞話時,那就說明他這個人確實有問題了。王大華第一眼看到薑白木時,就感覺此人面帶奸相肯定不是什麽好鳥。此時又被寢室裡的幾位同學這麽提醒,更固化了對薑白木的印象。
過了一會兒,一位長相英俊瀟灑頗有港台明星氣質的男生走進了宿舍。他叫王捷敏,是系學生會負責體育方面事宜的幹部,講話也是一口濃重的湖南口音。
“捷敏,薑大班長剛才來找你,說是要布置後天的迎新工作,讓轉告你去系辦公室開會。”那位戴眼鏡操湖南口音的同學提醒道。
“去開他媽的×會!老子忙了一天了,累死了。”王捷敏脫下籃球服扔到床上,端起塑料盆正準備出去擦洗身體。薑白木碰巧又路過這個寢室門口,他看到了王捷敏,便將要開會的消息直接傳達了一遍。
“這麽晚了還開什麽鳥會!群發個短信通知一下不就完了?”王捷敏一邊尋找毛巾和香皂,一邊不屑地說道。
“黃岩巋那個鳥人非得讓通知大夥兒立馬到辦公室開會,我他媽的有什麽辦法!這個死×!”薑白木罵道。黃岩巋就是李國棟給王大華講的那位某某某老師,看來他在同學們的口碑中確實不怎麽樣,不然薑白木這種人怎麽也會罵他死×。王捷敏很無奈地把毛巾和香皂扔進塑料盆裡,又穿上那身籃球服,罵罵咧咧地走了。
戴眼鏡的湖南口音同學笑著對大夥說:“還是沒人敢得罪黃老師啊,王捷敏這麽牛叉的人物也不敢違抗他的旨意。”王捷敏給大家的印象是性格耿直,為人正派。他從小家境就很優渥,所以來到大學裡沒有什麽經濟利益上的奢求,屬於“無欲則剛”那種類型。正是這種敢說敢乾的性格讓輔導員也多少讓他兩分。
黃岩巋身高一米八,小眼睛,長得很像電視劇《插翅難逃》裡的世紀大盜張世豪。他給同學們的印象就是笑裡藏刀,誰也不敢在他面前表現出一丁點兒違背他意志的想法,否則他會咬牙切齒地對你說道:“信不信我讓你廢了!”。他兩年前從省城大學思想政治專業本科畢業,應聘到省北文理學院,現在擔任法律系04級的輔導員。千萬不要小看大學裡的一個輔導員,那可是直接掌管著所有學生命運生殺大權的職位。每個學年的評優評先,包括貧困家庭學生助學貸款以及勤工儉學,還有助學金等等各個方面的審批,都由輔導員實際操作。李國棟對王大華所暗示的將來能撈到不少好處就是指這方面的事情。薑白木進入大學後就是跟著黃岩巋鞍前馬後地效勞才獲得了不少好處。而讓王大華不得不佩服薑白木的是,他在同學面前往往表現成和大家站在統一戰線上的,私下裡跟著大夥兒一起咒罵黃岩巋老師;來到辦公室面對黃老師時又是一副低頭哈腰滿嘴恭維的奴才相。淋漓盡致地展現了他陽奉陰違兩面三刀的天賦。
第二天,王大華早早地來到系辦公室。一見到那位年輕的女老師——麻新玫,立即上前問候:“麻老師,早上好!有需要我做的事情請您隨時吩咐。”
麻新玫是山東人,從青島大學畢業以後,來到省北文理學院應聘做了輔導員,目前參加工作剛好滿一年,但從年齡上,她比王大華還小一歲。此時聽見王大華的問候,她略略笑了笑,問道:“你是昨天來的那位新生,叫什麽來著?”
“王大華!”
“哦,王大華,那啥?你等下幫我把這份資料送到教務處馬惠老師那邊去。”
“教務處馬惠?”王大華以詢問的語氣想確認一下。
“要叫馬老師!”麻新玫突然厲聲訓道。
“哦,是是是。”王大華的心裡猛地緊張起來,趕緊低頭彎了一下腰。沒想到第一天來系辦公室裡就表現砸了,他頓時感到臉上熱辣辣的,不知所措。
這時,辦公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麻新玫拿起話筒,裡面傳來一位中年女性的聲音:“新玫,那份資料什麽時候能送來?”麻新玫臉上立刻露出笑容,輕聲地回答:“您好,馬老師,您稍等一下,我現在就讓學生給您送過去。”她放下電話,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厚厚的表格交給王大華,頭也不抬地說道:“趕快送到教務處馬老師那裡。”王大華心裡一陣激奮,接過資料轉身就走了。
“誒,等一下,過來!王……大華,你知道教務處在哪裡嗎?”麻新玫皺著眉頭問道。
“哦……”王大華的胳膊肘往門外伸了伸,又撓了撓頭髮,不好意思地說道:“我出去問問同學。”
麻新玫立刻又變得很不耐煩,說道:“九號辦公樓,一樓最東面的辦公室。”王大華默默地重複了一遍,胸有成竹地說:“知道了,保證完成任務!”王大華一邊跑一邊向路邊的同學打聽九號辦公樓的位置,迅速地將麻老師交給他的資料送到了馬老師的辦公桌上。
等到他返回系辦公室時,一位單眼皮大眼睛短頭髮長相清秀的女生在父母的陪伴下正站在麻新玫的辦公桌前。看樣子也是一位提前到校的新生,她見到王大華時朝他禮貌地笑了笑,王大華也朝那位女生點了點頭。王大華見麻老師正忙著,也不方便上去打擾,就坐在了靠牆的排椅上。
麻新玫簡單詢問了那位女生的一些信息和特長後,扭過頭對王大華指示道:“王大華,你和這位同學明天一起參加迎新工作,幫助這幾位學長登記新生報到信息。”她用眼睛環視了一下剛剛來到辦公室裡的幾位學生會乾事,又交代那幾位乾事認識一下王大華和那位新來的女同學。
提前報到的好處就是能最早給輔導員老師建立起深刻的印象,並能得到一個臨時班幹部的差事。那位女同學叫洪曉輝,很個性的名字,大學四年裡一直擔任著班裡的學習委員。而在新生報到以及整個軍訓期間, 王大華和另外一位提前報到的雲南籍女生馮娟分別成了05級法律專業二班的男生負責人和女生負責人。
王大華到達省北文理學院的第三天,學校大門口和中心廣場上彩旗飄揚,車水馬龍,人頭攢動。來自五湖四海操著各式口音的青澀面孔聚到了一起。他們在學長的熱情引領下紛紛上前登記信息,然後又在學長的幫助下住進了各自的宿舍,並隨時等待著系辦公室的各種通知。李國棟和他寢室的幾位男同學也在迎新隊伍中,搶著幫新來的女生搬運行李包裹。王大華這才明白前兩天李國棟帶著自己去找落腳處時,為什麽不在一見面就幫他提包裹了。他們這幫已經上了大二的男生,是想借著迎新的機會,多認識幾個女生,遇上對眼兒的就互相留下聯系方式,然後在將來的接觸中努力發展成自己的女朋友。他王大華沒有享受這種待遇的命,所以就只能忍受男同胞的冷漠了。
在迎新生的那幾天裡,王大華像個領導的模樣,短袖襯衫扎在黑色褲腰裡,鎮定自若地指揮著前來報到的學生。本來他的年齡就比其他新生普遍大了兩三歲以上,面相又比其他學長學姐們顯得成熟很多,以致於大家都以為他就是他們的輔導員老師。王大華也發揮出了他天生的領導才乾和組織能力,對所有前來報到的新生信息迅速做到了如指掌,並及時準確無誤地向各位新生傳達麻老師下發的各種通知。而那位動不動就會突然對學生發火的年輕女老師麻新玫,通過迎新期間的觀察,已經在心底認可了王大華這位臨時班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