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北文理學院政法系一共三個專業,分別是思想政治教育,行政管理,法律。其中思想政治教育屬於師范類,共四十名新生,編成一個班;行政管理專業共八十名新生,編成兩個班,在一個大教室裡共同上課;法律專業新生人數最多,共計一百五十二名,分成四個班,每班三十八名學生。法律一班和二班,法律三班和四班,各組成一個大班,分別在兩個大教室裡上課。當主要專業科目開課時,法律專業四個班的同學才會一起到階梯教室裡共同聽課。王大華被分到了法律二班,和他同在一個班裡的還有一位女老鄉——吳小燕,她瘦小個子,單眼皮,扇形小耳。湊巧的是,吳小燕也是王大華在縣一中第四次複讀時的同班同學,並且她和那位讓王大華一見鍾情的鄭百靈複讀期間住在一個宿舍裡,那一年她們還是鄰桌。而最讓王大華感到吃驚的是,他後來得知自己在縣一中第四次複讀的那個班裡竟有十幾名老鄉都被省北文理學院錄取。單單政法系就有五個人:另外兩位男生一位叫華盛強,另一位叫林運來,還有一位名叫劉敏的女生都在行政管理專業的同一個班裡,而華盛強和林運來還分到了同一個宿舍裡。
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老鄉之間總會產生一種天然的情感聯系。雖然王大華和吳小燕之前從來沒有打過交道,但此時竟然能在同一所大學同一個專業裡相遇,兩人之間也就突然增加了一份親切感,曾經的形同陌路頃刻間就成了最好的朋友。而在整個大學期間,王大華和行政管理專業一班的老鄉華盛強慢慢結成了最為深厚的友誼。他們兩人在複讀期間已經認識,王大華就坐在華盛強的正前方。華盛強只要抬頭,就能看到王大華的後腦杓,以及王大華仰頭時腦袋頂上的發旋兒。只不過當時為了備戰高考,兩人從來沒有交流過。華盛強是個性格忠厚的人,與王大華相比雖然不太善言辭,但他內心足夠強大,意志十分堅韌,能為實現理想和目標而持之以恆。其實他平時的模擬考試成績與王大華並不相上下,而且也是夢想要去BJ上大學的。但今年高考也發揮失常了,填報志願時僅憑主觀願望隻選擇理想的學府,最終也落了個以考過一本線的分數上了所末流的二本院校的結果。
王大華因為提前報到並在迎新工作中的突出表現,順理成章地被輔導員麻新玫老師指定為法律二班的代理班長,來自雲南的馮娟代理團委工作;法律一班的代理班長則由來自山西的李文武擔任,而代理一班團委工作的由同樣來自山西的孟瑩同學擔任。雖然他們名義上只是軍訓期間的代理班幹部,實際上只要在此期間工作做得不是特別差勁兒,後期正式選舉班幹部時也就是這幾個先頭兵了;其他班委會成員也基本上是由軍訓期間表現積極的同學來擔任。而不論有多少個競爭者參加競選,那都只不過是個過場。
入校分配宿舍時,迎新工作組按照先來後到的順序給新生安排住宿。王大華和法律三班的代理班長羅天明、雲南的大胖孩兒高然、省內南部某個縣份的顧兵住在了一起。大家在一起住了三個晚上,剛剛聊到互相熟悉的感覺。輔導員麻新玫老師覺得管理起來十分不方便,就以班級為單位重新分配了宿舍。好不容易安頓下來,又不得不卷起鋪蓋,各找各自的新宿舍了。王大華從四樓搬到了五樓,新宿舍的成員都是來自省內相距不遠的幾個市縣的同學。原來宿舍裡那位來自雲南的大胖孩兒高然的父親,在陪伴了兒子兩天后就要離開了。
他當時看到兒子與王大華、羅天明、顧兵相處的挺融洽,專門用相機給他們拍了幾張照片。沒想到臨走時聽說兒子又要換寢室,感到很不滿意。就向輔導員麻新玫老師講了自己的訴求,希望能讓他們四個還住在一起。麻新玫以一切服從統一安排為由毫不客氣地拒絕了,惹得大胖孩兒高然的父親心裡很不痛快。臨走前他對王大華說:“大華啊,希望你能幫我照顧一下我兒子。高然他性格太軟弱,離開父母是會哭的。我今天必須得趕火車回去了。你有機會去昆明了,叔叔一定會好好感謝你的。”在重新搬宿舍時,王大華像對待自己的親兄弟一樣,幫著大胖孩兒高然在新宿舍裡把鋪蓋蚊帳重新打理好。臨走時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人是總要成長起來的,希望你能堅強。有事情隨時找我。”大胖孩兒高然點點頭,眼睛裡已經噙了一層淚水。 迎新工作結束的當天晚上,系裡安排各個班級召開第一場班會。每個大班裡由兩名學生會幹部負責主持班會,主題其實就是大家依次上台做個自我介紹,互相認識一下。輔導員麻新玫老師挨著走進各個教室裡,向大家簡要介紹了一下自己和自己的主要工作職責。來自祖國各地的同學都很興奮,低頭互相交談著,教室裡始終有一股嗡嗡聲。即使是在麻新玫講話時也沒有安靜下來,她突然不耐煩地大聲呵斥道:“有點禮貌沒有!老師在上面講話,你們在下面嘀嘀咕咕開小會,有沒有把老師放在眼裡!懂不懂什麽叫尊重他人!”教室裡立馬安靜了下來。
負責法律一班和二班的學生會幹部是薑白木和另外一位高個子女生。薑白木背著胳膊,手裡卷著一本書在屁股後面不停地旋轉。他在講台邊來回地踱步,像個威嚴的領導。等麻新玫走後,他拿著那本卷起來的書指著台下,訓起話來。本來長相就很奸詐,發起怒來眼球凸起,面紅耳赤,更令人感到猙獰可畏。話講一半,他突然想起還沒有給大家介紹自己,立馬面帶笑容,拿支粉筆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薑白木。他每寫一個字,坐在教室靠後位置的一位東北口音的男同學就跟著念一個字:美——RB。教室裡發出一陣哄笑。這也怪薑白木自己,他把“薑”字下面的那個“女”字寫得確實像個“大”字;“白”字上面的那道短撇又細又短好像根本沒有;當他寫最後一個字時,竟然跟著那位東北口音的男生提前念出了“本”字而在“木”下面加了一橫。
薑白木怒問道:“誰念的?有種給我站出來!”
那位東北口音的男同學慢慢悠悠地站了起來,面帶慍色地說道:“我念的,怎麽地?”大家都朝他望去,是一位個子不算高,留著毛寸髮型,一雙炯炯有神的圓眼睛男生。他穿著黑色緊身無袖T恤,兩隻胳膊上露出渾實雄健的肌肉。看那神態,特別像在道兒上混的樣子。他叫暢響,吉林人,王大華這兩天已經和他熟識。暢響從住進宿舍的第一天開始,每個晚上都要到各個寢室裡去轉一圈,逢人就遞煙,然後再和新同學們海闊天空地侃上一番。東北人講話,音調裡總帶著一種天然的俏皮感,充滿了喜樂和幽默。隨便一句話,只要經他們的口中說出來,往往會引起聽眾捧腹大笑的效果。暢響這幾天沒有認識多少人,但是已經讓所有人都認識了他。
當他睜大的圓眼睛怒視著薑白木時,薑白木心裡就已經有了幾分畏懼。他立刻轉換態度,笑著說道:“請這位同學注意一下課堂紀律,保持安靜。”
暢響喉嚨裡發出洪鍾似的聲音說道:“肏!老子既然站起來了,乾脆現在就做個自我介紹。”於是走到講台上,朝大家微微鞠了個躬,簡單介紹了一下自己,然後嘻哈著笑臉走下了講台。其實他這也是給自己台階下,既然薑白木首先服了軟兒,他也就不能再糾纏下去。
班會繼續進行著,王大華坐在最後一個位置,也是最後一個上台做自我介紹。他依然穿著短袖襯衫,扎在黑色褲腰裡,此時他的言行舉止給人的感覺就像一個老師。雖然心裡有些緊張,但他還是很快平抑下來,充滿激情地做了開場白:“大家好,我叫王大華,來自本省的××縣。也許,在咱們這個教室裡,數我的年齡最大,我今年二十三了。”台下一陣“哇”地驚歎聲,王大華並沒有因此而怯場,反而產生了一種心理優勢。他繼續振奮地講道:“我們來自五湖四海,相聚在這裡。從今天起,我們將在這裡共同度過四年的美好時光,譜寫一曲青春之歌。常言道:落地為兄弟,何必骨肉親。我們今天能夠坐在一起,是緣分,也是福分。我相信,在座的各位能夠和我一樣,從今往後親如家人,情同手足。我也相信,每一個懷揣夢想艱苦奮鬥的人都將前程無量。最後,衷心祝願大家繼往開來,成就人生新的輝煌。謝謝!”台下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
第二天上午九點,省北文理學院開學典禮暨新生軍訓動員大會在學校中心廣場上舉行。大會結束後,各系各專業的同學在學生會乾事的帶領下來到指定場地,由軍隊教官指揮分別編成若乾個男生方隊和女生方隊開始訓練。軍訓總共兩周時間,主要是隊列訓練。實際上真正訓練的時間很少,每天只是安排半天的時間。要麽上午訓練,下午組織新生開會學習;要麽上午安排各種主題講座,下午訓練。周六周日為機動時間,隨時等待通知。
王大華是個調動士氣的高手,法律專業的大部分男生被編在一個方隊裡。在教官詢問誰是班長時,他直接站了出來,大聲喊道:“報告,我叫王大華,是05級法律本科專業二班代理班長。”教官被他響亮的聲音震動,高興地說道:“好,就你了!”教官在教授基本動作要領後,接下來的反覆訓練便由王大華來指揮。王大華站在隊列正前方,目光堅定,表情嚴肅,像部隊首長一樣從左至右“檢閱”了方隊,然後大聲喊道:“各位兄弟,烈日炎炎,考驗各位的時刻到了,展現大家英雄氣概的機會來了!有沒有信心頂住這灼熱陽光的炙烤?”“有!”“有沒有信心讓我們的隊伍成為最優秀的方隊?”“有!”“有沒有信心拿第一?”“有!”“大聲點!”“有!”“聲音還不夠大!”“有!”最後一聲如同雷震,響徹雲霄。系學生會體育幹部王捷敏來觀看時,走到王大華的跟前,說道:“政法系這幾個方隊裡,我看就你們這個方隊的士氣最高了!”然後又將嘴貼到王大華的耳邊,低聲說道:“小心那個薑白木,他昨晚回寢室後說你做自我介紹時講話太張揚了。”王大華緊鎖一下眉頭,不解地說:“我那最多算是富有激情的講演吧?”“以後要防著他,那家夥和我們的輔導員黃岩巋走得很近。黃岩巋管著咱們系的學生會,將來你要進學生會,還是小心點為好。”王大華點點頭,心裡卻說:老子以後不進學生會就是了。
新生軍訓期間,麻新玫也經常過來觀看隊列訓練。但是動不動就會對因訓練勞累而慢慢懈怠的同學們訓斥:“這才幾天呢就累成這幅模樣?還有點朝氣沒?做得難看死啦!”如果看到哪位新生動作稍微不協調,她就直接上前把那同學揪出來,怒聲喊道:“一百個俯臥撐!”
王大華越來越反感麻新玫這種做法。每次和其他幾位代理班幹部去系辦公室開會,只要她感到有一點不滿,就會立馬對大夥兒發火怒斥。這他媽哪像個大學老師的樣子?分明就是個潑婦!大家都成年人了,還把我們當小學生一樣喝來喝去!王大華開始一直摸不透麻新玫的性格,感覺她就像是進了更年期,動不動就會突然發脾氣。後來當他了解到麻新玫居然比自己還小了一歲時,才漸漸明白她這麽做其實就是為了維持自己在學生面前的那點威嚴,擔心壓不住和她年齡相仿的同學而已。可又有這必要嗎?
東北人暢響同學竟然敢和麻新玫頂了幾句嘴。他生性活潑好動,富有幽默感。整個軍訓期間,每當隊列訓練休息時,他就會為大夥表演上幾個節目。那惟妙惟肖地搞笑語言和表情,用他那特有的東北口音講出來,即使是再冷的笑話也會逗得大家開懷大笑。就連教官也喜歡上了他這個活寶,一到休息時間,就要點名暢響上來表演個節目。暢響還經常客串到女生方隊前展示一下才藝。一天下午,麻新玫又來到訓練場地,看到有些同學精神不振的樣子,又撒起潑來。暢響實在忍不住了,就站出來頂她了:“麻老師,我暢響今天必須替大夥兒講兩句。你作為一個大學老師,動不動就對大家發火,動不動就拿大夥兒出氣,有沒有一點兒涵養啊?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要這樣做?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學生,你嚇唬兩句差不多就得了。怎麽能動不動就逮住哪個罵哪個呢?大家跟你有仇啊怎地?是,我們做得不好,做得不好可以改嘛。大家都很努力,就是偶爾累了放松一下, 也不至於整天來挨罵吧?我們做得好的時候,教官都為我們叫了好,怎麽就不見你誇兩句呢?”說的麻新玫自感理虧,此後再來觀看訓練時確實收斂了態度。每當大夥兒一節訓練結束時,她就上前敷衍兩句,聲音不大,像是很溫和的語氣:“不錯不錯,做得挺好,大家繼續努力!”隊伍裡有另外一個東北口音的男生低聲罵道:真他媽的虛偽!
軍訓進行到最後階段,是全校各系隊列訓練匯報比賽。王大華所在的方隊是政法系新生隊列訓練中表現最突出的,被全系上下寄予厚望。但是在最終抽簽時卻沒有被抽上,而是由另外一支方隊參加比賽。消息傳來,他們方隊的士氣也變得低落。暢響沉著臉坐在草坪上,刨出沙土,堆了個小墳包,嘴上念念叨叨地說:“完了完了,這下還能拿個屁獎啊!”一名教官看到了,笑著跟其他幾個教官說:“誒,你們看這小子,他們隊沒被抽上參加比賽,居然在這兒弄個墳包來表示不滿了。”然後又蹲下來對暢響說:“小鬼,實話跟你講吧,不論你們方隊上不上,政法系都是二等獎,這個昨晚開會已經內定好了。”
前方又傳來消息,由於工作失誤造成剛才的抽簽結果竟然少了幾個系的參賽,於是重新進行一次抽簽。王大華所在的方隊又被抽上了!暢響一下子跳了起來,剛才低落的情緒猛然高漲。政法系的精英隊伍終於在搖旗呐喊聲中上場了,最終比賽成績揭曉,果然和那位教官所講的一樣,政法系獲得了省北文理學院2005級新生軍訓隊列匯報比賽二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