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的村莊,一對中年夫妻看著屋外的暴雨唉聲歎氣,“明明今年一直風調雨順,這一場暴雨啊,哎!本來準備等秋收結束給家裡填個新冰箱的。”
“哎,世事無常啊,老婆子,以前我聽到個說法,這驟雨連夜,冤魂生,也不知這周邊會不會出什麽問題。”
“呸呸呸,死老頭,你快收收你那張破嘴,真晦氣!”
“好好好,我錯了,我也呸,呸,老天爺說破不成真啊!老婆子,你看今天因為這雨,活才幹了一半,天黑了我這還一股子勁沒處試,要不今天咱們早點睡覺?”
“呸,瞅你那一臉死相,這下這麽大雨,你閨女又去了鎮上,你就不擔心擔心?”
“沒事的,她去見那臭小子了,能出啥事?打不了過個夜,我怕啥?”
“喲,你心還真大,這過了夜,你這‘叔’可能就變成老丈人了,養了十八年的小白菜要拱手送人咯。”
“嘁,我怕那個?那臭小子,我給他十個膽他敢動我閨女一下?當初他見了我可是嚇得尿了褲子!”
“呸,還不是你當初。。。”
“哎喲喂,老婆子,咱們乾點正經事麽?咱閨女你放心,明天回來一根毛都不會少,今天可是機會難得!快去洗澡!”
“呸,死樣!”
已經是第二天了,陳二狗從某個空著的垃圾桶內醒來,淡淡的跟正在垃圾桶內翻找的同行點頭打了個招呼,然後就拖著一條傷腿離開了。
乞丐,是一個悲傷的職業,每個人都或多或少的有著不堪回首的記憶,腦子裡面除了生存的蠅營狗苟,大概也不會存在任何僥幸的念想了。
可能有的人會驚訝,這樣的群體為什麽會出現?明明有手有腳,在這個年代不出去找找工作養活自己,為什麽要與惡臭為伴?沒有社會關系,不知道哪個清晨就會讓生命停止在某個橋洞,這樣的人生難道還能有任何的意義麽?
其實不然,螻蟻尚且偷生,而且在經歷了無數個饑寒交迫的夜晚,乞丐比一般人更明白死亡意味著什麽。
早飯就用某個小吃攤剛扔進泔水桶的半個大餅解決了,陳二狗為此還遭到了一頓羞辱。
但他並沒有去反駁什麽,這種事情已經成為了日常生活的常態,甚至他本人還很慶幸,那個老板人不錯,並沒有對他拳腳相加。
...
一個小時後,陳二狗坐在離青年家不遠的一處巷口,縮著身子靠在不會打擾到行人的角落裡曬太陽。
暖和的溫度讓那條傷腿有了些許酥麻,甚至能感覺到傷口在緩緩恢復。
【梭】,這是他為自己變異後的雙眼起的的名字。
那是在某個除夕的夜晚,自己還在為食物發愁時,恰巧路過一戶房門半開的人家,電視機裡傳來的一段開場白:
【光陰如梭,時光荏苒...】
他就覺得這幾個詞特別的好,光陰就像梭子一樣,兩頭尖,中間寬,人生的起點和終點不就是無麽?
之所以把它叫做梭之眼,是因為陳二狗在經歷了好幾次窒息的疼痛後,他發現自己可以短時間內看到一個人的過去現在和未來。
並且伴隨著每次疼痛的出現,自己還能看到一些詭異的畫面。
大量的血跡,縫合的傷口,絕望的慘叫,以及那些扭曲的個體。
起初剛剛穿越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他並不知道那些到底是什麽。
看到周圍熟悉的建築和人,曾一度的認為自己只是做了一個噩夢,
眼睛的灼傷也隻歸結於自己的粗心。 直到數日後,他碰到了那個姑娘。
他當時正在一戶人家乞食。
被暴力驅逐後,饑腸轆轆的他打算去某個人家門前的菜園子裡摘點黃瓜充饑。
然後就有了之前的一幕,一個散發著朝氣,走路都是蹦蹦跳跳的女孩經過他的身邊。
那一瞬間,眼睛開始出現劇烈的灼燒感,在腦中他看到了無數的記憶碎片。
畫家,謾罵,自閉的青年,青梅竹馬的呵護,癲狂之下的身體變異。
不!前方是一條死路!
他強忍著痛苦一把把女孩擁倒在路邊。
結果被眾人打翻,在那個狂風驟雨的下午見證了生命的消散,還被觸手追殺。
本來這一切不應該是一個乞丐去操心的事情,作為還有良知的人,他昨天已經盡力了,那條傷腿就是證明!
是那個女孩命不好,跟他有什麽關系!如果沒有梭之眼,那個陌生女孩根本不會跟他有交集!
我只是一介乞丐,憑什麽是我!該死!
雖然陳二狗如是想著,但是早上還是鬼使神差的來到了事發地。
...
沒有警察,沒有圍觀。
此時陳二狗看著那不遠處小庭院內一切如常,內心有了不好的預感。
果然,沒過多久,青年有說有笑的牽著女孩從房門中走了出來,後面還跟著一個表情陰沉的瘦高駝背男。
是她!這到底是什麽情況!
陳二狗趕緊捂住自己下意識的驚呼,連忙翻身躲到三人視線的盲區,蹲著身子腦子飛速運轉。
不可能!那個女孩的命“梭”我見過了,她死的透透的,為什麽會出現!
想到這裡他有了一個令人膽寒的猜測。
看著三人出門向著一個方向走,陳二狗一咬牙,決定遠遠的跟上去。
行動前,這個因為從沒奢求過賜福所以壓根不信神明的乞丐,破天荒的十指交叉抱拳置於胸口祈禱。
///青天大老爺,我這一輩子沒做什麽壞事,請您看在我眼下想要去救人的那份善心上,保佑我平安歸來吧!///
...
太陽從山巒升到了正空,現在已是正午時分。
陳二狗遠遠的吊著,一路跟隨三人走進了大山。
長時間的走走停停,讓他口乾舌燥,陳二狗隨手抓了一把蜈蚣草,用力猛拉之後,扯下它的幾顆塊莖,草草得拍了一下泥土就全部塞進嘴裡咀嚼。
帶著泥土味的清甜汁水爆漿在了他的口中。
整個過程動作幅度很大,把周圍的樹叢搞得沙沙作響,但二狗並不擔心被發現。
之前在小鎮的時候他就發現了一個極其怪異的地方,這三個人好像五感很差,走起路來猶如提線的木偶般僵硬,並且面無表情。
只有在迎面撞上人的時候,三人才會如寒冰化水般恢復了人類該有的神情,和熟人簡單打個招呼,然後繼續前行。
之後陳二狗為了印證此情況,還多次的撿起隨處可見的石頭和磚頭丟在他們身後不遠處,三人連看都不帶看一眼的。
...
“喲~雅雅,你這是帶對象回家見父母啊,這大中午的手上也不提點禮,可不太像話啊!”
“哎呀,大伯,你又笑話人家!”
“哈哈,我們家雅雅出息啦!”
出了山腳的森林,山腰上是一個傍山而建的村落,怪異的三人好像在跟村裡的老人聊天。
周圍是片片田野,半人高的黃金麥田可以很好的隱藏陳二狗趴著的身影,他靜靜的等待三人聊天結束,他想知道這三人到底要去哪裡!
這時,光線突然一陰,
陳二狗好奇抬頭,只見如面盆大小的鐵鍁照著自己的後背就掄了過去,因為腿上有傷,他躲閃不及,屁股被重重的扇了一下。
力道之大,讓他下半個身體一陣發麻,臀部火辣辣的疼,他不住的慘叫著想要逃跑。
“我打死你個狗慫!”
一個陌生男子看著陳二狗還能動,趕緊上前兩步,把鐵鍬舉過頭頂,就要照著陳二狗的面門再補上一記重擊。
“坑生!你得似瘋咧!趕緊住手!這麽打下去會出人命滴!”
這時一隻粗壯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那個叫做坑生的莊稼漢,猛地往回一拉,坑生就一屁股坐在了麥田裡。
僥幸得救的陳二狗愣愣的看著來人,那是一個如鐵塔般高大的中年男人,臉上有著農村人獨有的那份粗狂,濃眉大眼,剛刮不久的灰胡須猶如根根細短鋼針,在陽光的照耀下閃著銀色的點點利芒。
如果跟之前那個不問青紅皂白就打人的坑生相比較,坑生矮小得猶如小雞仔般瘦弱。
“看啥!還不趕緊跑!”壯漢猛地瞪了一眼大喝道,逼人的煞氣嚇得陳二狗連滾帶爬的跑掉了。
“魏虎!窩慫就是昨天跟蹤雅雅滴哈種,你怎能把他放跑咧些!”
“你給我把嘴給我閉嚴!額還能不知道窩是誰?你把人嚇一哈就算求,下手勿麽重,你得是嫌自己麽帶過銀手鐲?”
原來他叫魏虎,陳二狗倉皇鼠竄的時候記下這個名字。
...
半個小時後,在村口的一條髒水渠,陳二狗滿臉泥巴的張望著。
真是倒了大霉了,為了個不熟識的姑娘,短短兩天每天挨打,陳二狗一度想撒手不管,但內心總覺不忍,再加上可能出現的可怕後果讓他不斷的催眠自己,平生第一次做好人,一定要有始有終!
這時,天暗了,天空中電閃雷鳴,疾風帶著驟雨,毫無防備的傾盆而下,之前不遠處撻在電線杆上的13隻烏鴉被一閃而過的劇烈閃光擊中,連悲鳴都辦不到就焦化成懸掛著的黑秤砣,一溜溜排開沾在電線上。
這時雷聲才姍姍來遲的提醒眾人,大雨已至,趕緊回家!
又是同樣的大雨,又是被水簾遮擋不能看盡的四周。
不好!
陳二狗急忙費力的爬出水渠,拖著被重傷的身體,卯足了力氣一瘸一拐的向著村莊搜索而去。
雨下的太大了,所有農忙的人,有的開著拖拉機,有的開著嘟嘟車,有的雙手抓著自己的草帽,有的什麽擋雨的裝備都沒有只能無奈的用手擋在眉間低著頭悶跑。
大家都行色匆匆,並沒有人關注到陳二狗這個緩慢拖地而行的人。
甚至於之前那個坑生和魏虎,也是各自開著載具,經過陳二狗身邊的時候連看都沒看一眼,車輪高速旋轉,壓著水甩了二狗一身的泥。
不到二十分鍾,喧鬧的人群就消失在了各家各戶。
雖然陳二狗現在整個人看起來泥濘不堪,但是他絲毫不在意,方才慌亂的場景給搜尋帶來了便利。
陳二狗靠著記憶,努力記住了絕大多數人以及奔赴的方向,因為視線受限的緣故還不夠精確,但這已經是很好的結果了。
經過粗略的推斷,那個姑娘的家應該是在村落的街尾,三人的目的地基本可以斷定就是去了那裡。
陳二狗打定主意,便開始加速前行。
這時一股鑽心的刺痛從自己被傷的膝蓋處傳來,原本昨日已經結痂的傷口在今天的遭遇中早已裂開。
一股淡淡的血液跟著迅速淌過的雨水,順著大腿的輪廓把周圍的泥路染成了淺紅。
大概是因為之前太過緊張的緣故吧,到現在才有所察覺。
這不是一個好消息,疼痛隨著感官,讓陳二狗的步伐變得更加緩慢了起來。
並且好死不死的,就在這時,村落的後街傳來一連串斷斷續續的慘叫,因為離得比較遠,顯得十分微弱,關起門來基本就聽不到了。
別!別!別!等我!
陳二狗焦急的內心狂喊,這時他感到一股熱流從自己的腰腹部傳來,居然屏蔽了大多數的痛覺,步伐瞬間變得輕快了許多。
腎上腺素!這是人在極端的情緒下產生的一種自我保護,當然沒讀過書的陳二狗並不太了解這個玩意兒,只知道現在好像可以跑起來了。
便卯足力氣,朝著後街奔去。
...
十五分鍾後
血跡!
大量的血跡從滲透了村尾那個孤獨的小院落。
很難理解,為什麽會有人把自己的房子安排在離村落十米開外的地方。
怪不得周圍沒有人發現此時小院落的慘狀。
陳二狗小心翼翼的躲在牆角向內張望,整個院落很是簡陋,整體是由木柵欄圍成的。
隨意搭建的三間矮小土房,中間圍著一個菜園。
屋頂是斜面結構,一片片的附著青苔的殘缺瓦片仿佛在告訴別人,這房子可是很有年頭了。
血水就是從菜園蔓延出來的,
因為大雨視力受限,陳二狗費力的眯著眼睛去看,才發現是兩隻被撕成兩瓣的大黑狼狗,各種黃紅白的器官隨意的灑了一地。
然後他再抬頭看向土房,窗戶一片漆黑,門上沒有打鬥的痕跡,安靜而完整閉合著,周圍除了玉米粒大的雨點密集的砸地噪音就再也沒有任何動靜了。
陳二狗深吸一口氣,猛力拍打著胸膛那愈跳愈快的心跳。
他實在是太緊張了,一院之隔的那邊可是有三隻長著觸手的恐怖邪祟,稍稍有不慎自己小命難保!
他想站起身來,腿肚子實在是軟的厲害,於是整個人滑稽的在原地不停的站起,跌倒,站起,跌倒...
這下別說去救人了,大概自己也在劫難逃了吧!
陳二狗掙扎了一會就認命的躺在地上,他此時很絕望很後悔,為什麽要自不量力的跟來?明明在散亂的記憶碎片中明白怪物的強大!自己只是個乞丐,憑什麽要趟這淌渾水!
這時,一張模糊的大致能分清是個女人的臉突然映進了二狗的腦海。
白XX...
娘的,死就死球吧!老子不要命了!有種就來拿!
陳二狗仿佛在一瞬間重新找到回了力量,迅速在四周搜索了一番,一手一塊半截磚的大嚎了一嗓子就向著土房衝了過去。
這裡陳二狗還是理智的,他希望用這一嗓子引起周圍的注意,哪怕自己真的深陷危機之中,說不定左鄰右舍會有人來查看。
但下一秒,事情的劇變就讓他整個人傻立當場。
那是一個上窄下寬的紫皮不規則圓柱體生物,皮膚上的每一個褶皺都是一個不斷開合的黑瞳眼球,正中間是一張豎著裂開的從上長到底的獠牙大嘴,一條猩紅的長舌上流淌著不知名的灰白色液體。
只見其從內推開房門,所有的眼球第一時間就緊盯著陳二狗,然後身體像明膠過多的劣質果凍一樣,整體對著陳二狗的方向,猛地向下一用力,就彈到半空,向著他墜去。
“娘喲!”陳二狗驚恐大叫一聲,想要閃身躲避,怎奈此時自身就如被猴子施了定身咒,四肢僵硬的立在原地。
圓柱怪物眨眼間就近在咫尺,陳二狗甚至能看到那張獠牙大嘴縫隙間夾雜的生肉絲和綠色斑點,熏人的惡臭從內傳來,就像是臭雞蛋放進鯡魚罐頭湯然後扔進微波爐加熱後的味道。
此時陳二狗腦海中回放著記憶的走馬燈。
呵呵,這一生還真是憋屈啊,希望下輩子能做一頭耕地的牛吧。
下一秒,從屋內飛出一把刀刃如面盆大小的六尺關刀,只聽噗的一聲,圓柱怪物就被整個如鏡面般分成兩半,粘稠的綠色液體順著刀勁的方向炸放出一朵妖豔的墨綠菊花,把陳二狗澆了個透徹。
隨後,關刀收回,一個穿著紅色無袖馬甲的蘿莉扛刀在背,扎著衝天小辮,粗眉大眼,臉上塗著厚厚的白粉,臉蛋塗著厚重的紅膩子,正神色古怪的盯著這如綠漆澆築的立碑一樣呆傻站立的人。
“何方憨兒!此地邪祟作亂,還不速退保命!莫非有何內情!速速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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