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馬西風,遠行。
黃沙似海,血陽正濃。
倚天抽長劍,劍氣勢如虹。
可歎!
長河落日已遠,大漠孤煙無蹤。
最是風沙緊處,粒粒無不關情。
一位白袍花須男子一邊揚起脖子喝著女兒紅,一邊吟道,搖晃著在月下穿行。
約莫過了兩個時辰光景,兩隻“白兔”慢慢恢復了行動能力,可是她們寧願就這樣永遠不要行動,不要下床,寧願永遠的睡去,寧願這一切都是在夢裡,永遠不要醒。
可是淚水已經溢滿了嫵兒的雙眼,雙唇已經被咬出了血印,她將滿腔怒氣聚集到右臂,忽然手掌向天靈蓋拍去。
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噗的一聲,一枚棗核釘向嫵兒的曲池穴射來,嫵兒手臂頓時一麻,便使不上勁來。吱拗一聲,只見一位白袍花須年約五十上下的男子推門而入,左臂背在後背背對著嫵雪二人朗聲道:“身體發膚,受之於父母,能不惜之!”
緩緩的,嫵兒和雪兒抱頭痛哭了起來。滿腔的憤怒和委屈如同奔騰的江河,一旦歸於大海,便也趨於平寂,而這大海就是眼前這位背對她們的白袍怪客。
嫵兒和雪兒雙雙跪倒在白袍客背後,白袍客轉過身來,伸手扶起二人手臂,待觸摸到雪兒的手臂時,左手不禁為之一震,一股暖流自然感應一般從丹田發出,貫穿手臂抵禦這股寒流。
心念一旋暗道:“依依,我找得你好苦哇!”
只聽白袍客道:“兩位遭受惡徒輕薄,這個小娃娃又身中劇毒,我看還是不要在這魚龍混雜的客棧棲息了,一來可以免遭惡徒的再次侵擾,二來以免睹物傷神,三來我也可以幫這位小娃娃驅除一下寒毒,先暫且到小老兒的貧舍暫住幾日吧。所謂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此等惡徒必處之而後快。我小老兒要不是今天喝多了,準把他已經泡酒喝了。”
原來白袍客喝得醉醺醺的在街上遇到了行凶後的形色鬼鬼祟祟、慌慌張張的“色中鬼”,酒醉中也敏銳的察覺到有不好的事情已經發生。
一閃念中,“色中鬼”憑借絕頂的輕功已經逃之夭夭,白袍客借酒循著“色中鬼”的女兒紅酒氣尋來,出手相救。
白袍客帶著兩位女娃,留下一張字條給店家,來不及詢查可能的“依依”的蛛絲馬跡,在夜色中向太陽升起的方向緩緩行去……
待太陽冉冉升起之時,他們一行來到了郊外的一座小院,小院甚是別致,小橋流水,花壇秀木,在這西域之地能見到這樣散發著濃鬱江南氣息的小院甚是不易,可見主人的興致所向。
嫵兒和雪兒被白袍客安置到東間的一廂耳房,二人甫一進門,一股幽蘭清香撲面而來,二人心神不禁為之一震,身心的疲乏也消散了少許。
“飛兒,大太陽把你屁股都曬糊了,和豹兒還在偷懶睡大覺,看師傅怎麽責罰你?“白袍客向西廂耳房推門而入。
豹兒哇嗚一聲躍起,用頭磨蹭著少年的頭,少年還是流著哈喇子,嘴裡咕噥著:“小花,不要淘氣,讓我再睡會,師傅又不在家,你也再睡一會。”
話還沒說完,少年的屁股上就狠狠的像被蟲子咬了一口,原來是白袍客用小指微微一動,火魂神功氣柱已然射至。
少年一個激靈,呀呀呀,什麽東西咬我!一個驢打挺從床上蹦下來。揉眼定睛一看師傅就站在面前。
“師……師傅,我去……去撒尿”,
說著趿拉著這鞋子一溜煙的跑到了茅廁,不覺間流雲步已經使出。 師傅捋著胡須,又是點頭又是搖頭,總之是搖頭晃腦了一陣,花豹也跟著白袍客搖頭晃腦起來,點頭是對少年的流雲步精進是相當滿意,搖頭是對少年的淘氣頑皮鬧心。
不錯!名為飛兒的少年不是別人,正是前面與緣一、媚兒相遇的白袍少年。
“飛兒,還不快出來,不然讓你在茅廁裡待上一天。”
“師傅,別別別,我出來啦,您老人家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我給您做早飯去了。”
“得了吧,您!乖乖的給我牆根底下貼鍋餅去,不叫你不準下來。師傅呢,買了燒雞、油炸蛤蟆、肉餄子,嘿嘿,我老人家先吃了,豹兒,給你個雞屁股。”
豹兒屁顛屁顛的過來了,銜起來,一溜煙跑到飛兒嘴邊,把雞屁股要送到飛兒的嘴巴裡。
“你個小兔崽子,真是患難見真情呢,不準給他吃。”飛兒也騰出一隻手捏住鼻子,小聲道:“我說小花,你好歹給我個雞腿、雞翅膀啥的,怎麽把臭烘烘的雞屁股給我?”
豹兒咕嚕著眼珠,在桌子上叼起來茶壺給師傅倒了一碗茶。然後對著師傅啊嗚一聲,師傅會意,道:“還是你小兔崽子體貼師傅。”便端起茶揚脖喝下。豹兒在著當兒,銜起一個雞腿,一個箭步竄到飛兒跟前塞到飛兒嘴裡,然後坐在飛兒前面,擋住師傅的視線。
師傅又吃了一陣,正要掰雞腿,“耶?怎麽是隻獨腳雞,這城裡人太黑了,還是住農村好哇!”飛兒嘴巴裡的雞腿差一點沒有笑得吐出來。
“呀!真是被氣糊塗了,嗯?還是老糊塗了?”白袍客一拍腦袋,飛兒小聲咕噥著:“是老糊塗了,哼哼。”
“兩個小丫頭,快過來吃點東西,不然我要吃光了。”白袍客扭著頭對著嫵兒和雪兒二人住的東間廂耳房道。
兩個小丫頭?哪裡來的丫頭?這次換了飛兒和豹兒糊塗起來了,豹兒回過頭對著飛兒,他倆大眼對小眼,一起搖起了撥浪頭。
嫵兒和雪兒二人,經此一劫和這一路跋涉,身體已然是疲倦不堪,在屋裡不知不覺就打起了盹,全然沒有聽到白袍老兒的話兒。
這邊飛兒已經按耐不住了,咕嚕著眼珠晃動下巴對豹兒使眼色,豹兒會意,一溜煙吱扭一聲撞開了一個門縫,刺溜一下就竄進了房間,可是剛一進房間就聽豹兒啊嗚一聲,急忙掉頭鼠竄,一頭撞到了門上。
這一撞,兩位小白兔也被從夢中驚醒,只看到一個毛茸茸的尾巴從門縫一掃而過,她們心想應該是一隻大野貓偷食吃了吧?
花豹忍著頭痛,又一溜煙的比上次更快數倍的速度飛奔向飛兒身旁。
豹兒驚嚇的磨蹭著飛兒的頭和臉蛋,嘴巴裡不時發出啊嗚啊嗚的叫聲。
豹兒的反應這下把飛兒搞得丈二摸不著頭腦。這時只聽門兒吱拗一聲,一位藏藍袍服打扮的小道姑和一位雪衫搖曳的女孩從門裡走出,這一出不打緊,飛兒也驚得噗通一聲從牆面斜倒下來,弄了一個狗啃泥,疼的啊嗚隻叫。
這下把嫵兒、雪兒二人以及飛兒師傅也弄得面面相覷,不知所以。雪兒、嫵兒在想,這男孩可能先前不知她們二人來此,突然來了兩個年齡相仿的女孩,才致慌亂不知所措。
飛兒師傅在尋思,我這徒弟平時天不怕地不怕,頑皮淘氣就像個孫悟空,今天怎麽慫成這樣了,還有這花豹看著就像個病貓。這也不能怪飛兒師傅這樣看待,飛兒是因倒立驚於看到一個與之前山巔相鬥幾乎一摸一樣的道姑,以為那個伶牙俐齒的道姑跟隨而來,害怕受師傅責罵。
豹兒也是驚於發現藏藍袍服打扮的小道姑,因上次不敵,而出於防護本能。
“大頭飛,天還沒亮,又在大呼小叫!你是屬雞的還是屬鴨子的?看我不把你腦袋打個大大的大包,哈哈,你就是屬鵝的啦。”
話還沒說完,羞的阿飛雙手捂緊耳朵,馬上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這邊嫵雪二人與白袍客六目相對,不知所以,也騷的白袍客乾咳幾聲。只聽咣當一聲,在中堂裡衝出一個身穿藍衫,年約十歲上下的少年,這少年雙手手背揉著眼睛,嘴裡仰天打著哈欠,顯然是一副沒有睡醒的樣子。
等她聽到咳嗽聲,再定睛一看時,不禁一驚,一個趔趄差點沒趴地上。再看這少年生的是:銀盤臉兒桃紅腮,刀削眉兒杏兒眼,高隆的鼻兒綿綿的唇,頭上盤了一個發髻,橫插了一個白玉簪子,兩縷髫兒垂在耳邊,隨風搖擺,更襯著兩腮紅暈欲滴。
再看少年腰帶裡別著一把羊脂白玉短刀,刀柄壓著鳳舞金絲,刀鞘是眼睛蛇皮所製,拔掉了毒牙,張大著嘴巴,眼睛處鑲嵌了兩顆大大的塔西提黑珍珠。
“爹,爹爹,您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嚇了人家一跳,還有這兩個女孩子是哪裡來的,來我們家做什麽呢?”少年努著嘴撒嬌道,說話的當兒還不忘在嫵雪二人和飛兒間來回咕嚕著滴溜溜的大眼睛。
白袍客咳咳兩聲道:“玉兒,休要無禮,這兩位小姑娘可能要在我們家小住一段時間,快向這兩位姊妹問好。”
白袍客在來時路上已經問清了嫵雪二人事情的來龍去脈,也知“依依”去天山雪域之巔去尋那百年一遇的紅雪蓮。這名喚“玉兒”的少年正是白袍客的女兒——白玉。
白玉走向嫵雪二人,一抱拳,朗聲道:兩位姐姐妹妹好,歡迎來我們家做客,我叫白玉,今年十二歲,你們就叫我玉兒好啦。”
嫵、雪二人向白玉介紹自己,雪兒十二歲,白玉就喚她雪姊,嫵兒十五歲,喚作嫵姊。
“大頭飛,快過來!快叫姐姐。“玉兒向飛兒招手道。
飛兒知道玉兒的性子,又因師傅在場,免不得磨磨蹭蹭的過去,向嫵雪二人招呼。
“我是雲飛,今年十六歲,不好意思,應該虛長二位幾歲,以後……”
“等、等等,你個大頭飛,什麽,什麽今年十六歲,明明你說比我大二歲,每天才讓你比我多跑二圈,爹,他騙人,以後讓他每天多跑四圈!”
白袍客眯著眼睛笑嘻嘻的不住地點頭。這雲飛一看不好,連忙吐舌頭道:“哎呀,記錯了,老想著十五的月亮十六圓了,說順嘴了,多謝玉妹提醒,嗯嗯,嫵姊好,雪妹好。”
這一番神操作逗得嫵雪二人差點笑出聲來,但是這樣一來反而減輕了嫵雪二人心頭的煩憂與不快。
花豹看到大家其樂融融,對道袍的畏懼也驅散不少,跟著飛兒向嫵雪二人不住點頭,二人剛一開始還連忙嚇得後退。
玉兒提高嗓門命令道:“大頭花,快向二位小姐姐作揖,中午給你魚吃!“
花豹舔舔舌頭,前腿剛要跪下,飛兒搖著頭大聲道:“花兒,做人要有志氣,不能為五鬥米而折腰!”
花豹啊嗚一聲,剛半曲下來的前腿又直立了起來。
玉兒一看這招不奏效,不慌不忙的從衣兜裡取出一個零食袋,掏出了一個魚乾向花豹眼前晃來晃去,花豹忍不住, 前身挺起來去搶。
玉兒一攥手,嘻嘻道:“快拜,拜完就給你吃,可香了!”
花豹搖著尾巴向飛兒乞求應允。飛兒眼睛咕嚕一轉,也從貼身的零食袋裡掏來掏去,走後隻掏出了半塊乾巴的饃饃。
飛兒一看大勢已去,暗自怪自己平時嘴太饞,魚乾都吃光了,按照以前的對戰,這種情況是玉兒完勝,飛兒閉上眼睛默默地把零食帶高高舉起搖了搖,算是認輸。
花兒見狀,咕咚一聲雙膝向嫵雪二人跪下,不住的點起頭來。玉兒笑嘻嘻的摸著花豹的頭道:“花乖乖,給你魚吃,跟我鬥,你個大頭飛,嘻嘻……”
陽春三月,西域的風沙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就像一匹奔騰的野馬,一溜煙的跑遠,身後留下一溜白煙和背影,只是那道旁枯枝上吐露的嫩芽昭示著春天業已來臨。
這幾日白袍客給雪兒用火魂神功把毒氣逼住,使其不能上行,一面喂服茯若散以疏化毒氣,只等那百年一遇的紅雪蓮能早日到來便可功藥齊下。
可是他心裡卻又平添了許多擔憂,畢竟距離上次紅雪蓮現世已過去了十余載——
那次是他為了懂他愛他的她隻身犯險,在那天山之巔以炒麥為糧、以雪為飲、夜宿山坳,尋覓數月才偶的一株。
以至時到今日,冷風一吹雙膝還刺痛無比,可是一旦想起這些,尤其是望向他的她那明媚清純的眼神,他心裡還是有說不出來的甜蜜、溫暖的,就如南國陽春三月的太陽,他是記得這種感覺的,依依也是記得的,只是依依不是那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