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之屋】打烊店裡除了老板娘王瑞靜和甜姐,還有兩位工讀生。店面不大,十五座客人容量算中規中矩,這裡主打料理以傳統菜肴為主,時常會推出限時特別料理回饋長期支持的顧客。沒有什麽名流門派,也沒有什麽大師祖傳,一切從心做出,做出最暖心的料理。
“那不長進的家夥又打來要錢?”
老板娘脫下圍裙和帽子,拿著一杯熱茶到櫃台旁細品。今天又是忙碌的一天,客人滿滿讚賞她所做的料理讓她心滿意足忘了疲勞。只是在接到修仁的電話後,什麽心情都變成崩壞。
“老板娘,那人是你親兒子,可以對他寬容一點嗎?阿仁在外頭孤軍作戰,沒行頭沒背景沒靠山,年輕人很辛苦的。”
甜姐一邊結算一天的營業額,一邊反駁老板娘。
“他媽我在這裡開店做生意,難道就不是孤軍作戰嗎?他就不能體諒我回來幫個忙嗎?”老板娘搖頭吹著熱茶。
她對修仁不回來店裡幫忙的事情已看淡,現在的年輕人總是滿嘴吃不飽的夢想,沒錢了還不是往家裡討,夢想能吃飽,街道上就沒討飯的做夢人。
“老板娘!我一直與你同在!你不是孤軍作戰好嗎?唉!你看,我算到哪裡了?”
甜姐分心又算錯今天的營業額。
“甜甜啊,你三十了,始終還是要找個好人家給嫁出去。總不能一直老是呆在我這裡養老,我年紀比你大可比你先走一步。到時候你上哪找依靠?”
老板娘望著店外路燈,感慨自己的生命將像那路燈一樣某天突然熄滅,而那時候甜甜將會孤苦伶仃一個人。
“我的命是你撿回來的,我這輩子就是你的人。如果你走了,我也和你一起走。”
甜姐放下計算機認真地說,眼眶不禁地泛紅。
“神經病!說什麽傻話!”
老板娘最討厭甜甜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生命時間,你憑什麽要和我一起走?”
此時門口來了一群人,全是一群將圖騰印在身上的小混混。目測二十人,當中有位油發花襯衫男貌似他們的老大囂張地走入店裡。
老板娘不慌不忙繼續在喝著熱茶。
“死老太婆!”
油發花襯衫男單腳踏在老板娘對座的椅子上,不禮貌地稱呼令甜姐看不下去。看來這群人是來鬧事多過於吃飯。
“你們想怎樣?快給我離開,不然我報警!”
甜姐拿起電話想恐嚇他們,被其中一位小混混拔出小刀阻止再瞪大雙眼恐嚇她。
“臭婆娘!你敢報警就試試!我先讓人扒光你衣服!”
油發花襯衫男指著甜姐警告。
老板娘放下杯子淡定緩緩抬頭一望,店裡已被二十多位小混混給站滿。
“我關店了,你有屁,就快快放。”
老板娘淡定地讓在場的其余兩位工讀生倍感意外。
“我想你也知道我老爸龍爺已歸西,今天我是來通知你,這一區開始由我接管。以前我老爸和你那見不得光的協議一律作廢。現在我掌管,就由我做主!從今天開始,你店每月按時必須要繳費,沒得免繳!”
油發花襯衫男是道地黑幫龍爺的二代,輝少。
甜姐年輕時曾一度差點遭到輝少一群人的侮辱,還好當時老板娘出現一句通知龍爺為由,順利將甜甜救出。
至今,甜甜都當自己欠命於老板娘。
而輝少更對老板娘懷恨在心,
整條街道每間店都得繳費,就只有靜之屋免繳,總覺得爸爸龍爺和靜之屋的老板娘有不可告人的關系。 “我爸不知道看上你這老太婆哪一點,我媽生前還比你漂亮得多,我爸真的是瞎了眼!每逢周六一定要來這裡吃飯才去社團開會,都一把年紀了還不知廉恥!”
輝少拔出一根煙自言自語地說。
的確,他常常被其他人嘲笑。
他媽在他懂事的年紀,因一場大病而離開了他們倆父子。這些年來,他爸龍爺一直守寡不另娶。但背後卻太多閑言閑語說著靜之屋的老板娘是龍爺外面的二房,輝少應當叫老板娘為小媽。他當然吞不下去這種委屈,在他心裡,他母親就是他人生的全部,無人能取代的愛!
“孩子,你說那麽多話,該餓了吧?”
老板娘瞪了輝少一眼,這股氣勢令輝少有些膽怯。
“別自以為是叫我孩子!你不是我媽!”
輝少猛拍桌子想給老板娘一點顏色。
“你鬧夠了沒?給我坐下!”
老板娘突然宏亮聲線拉高命令他坐下,全場頓時尷尬。
這夜裡,靜之屋廚房內又開爐滾燙,店內小混混都摸不著頭緒地等待輝少下達指令。他被老板娘命令乖乖坐下,找不到台階下正苦惱不堪。
老板娘卻轉身回到廚房內準備料理。十分鍾後,一碗熱騰騰的海帶蛋花湯擺在輝少面前,她脫下圍裙將湯匙遞給輝少。
遲遲沒見輝少開動,他默默地瞪著桌上海帶蛋花湯冒出微微的熱氣,緊握湯匙的手微微發抖卻說不出半句話。
“怎麽?怕我下毒?”老板娘問道。
輝少瞪了老板娘一眼,經不起挑釁立即開動。既然他來了就要展示出自己豪邁的男子氣概,好讓跟隨他的下屬們都能信服他。
今天,靜之屋必須繳費!
“老大!別衝動...”
輝少身邊的其中一位小混混想阻止,卻被他怒罵一頓。
一口蛋花湯,一口海帶,在這有點冷的夜裡心卻被蛋花湯暖暖包圍。
“孩子,這是你爸最愛的海帶蛋花湯。他還在世曾說過,在他剛剛和你媽結婚時,你媽新手人妻什麽都不會做,連廚藝爛透。不過,你媽最拿手的就是這一道,海帶蛋花湯,而你爸這麽多來都無法忘記你媽這道料理,只因他不想遺忘這一輩子思念的味道。我想,你和你爸也是一樣,很想念你媽吧?”老板娘思念著龍爺的始終如一。
“夠了...”輝少放下湯匙,再也喝不下去。
“請不要懷疑我是不是和你爸有一腿,我只是在這裡讓你爸喝到你媽從前蛋花湯的滋味。龍爺已經離開,我想我再也不會為任何人做這道菜,他總算解脫到快樂的地方找你媽媽團聚。至於你,我隨時歡迎你來靜之屋和你爸以前一樣繼續尋找你媽的回憶。”
老板娘說出了龍爺愛來靜之屋的真正原因。
龍爺社團每逢周六晚上聚集黑幫叔伯們在一起開會,當輝少媽媽還在的時候都會準備一碗海帶蛋花湯給龍爺喝了才去開會。每次龍爺都將這碗湯當成是人生的最後一碗他心愛的妻子為他而準備的湯,只求他能在社團開會時順順利利也記得家裡有妻兒在等他歸來。
“夠了!!!死老太婆!你給我閉嘴!別再說了!!!不要提及我媽!你沒資格!!”
輝少推開椅子, 強忍淚水奔跑離開靜之屋。
在場的小混混不知所措愣在那裡互望,反而被甜姐嘲笑:“蠢蛋!還不快去追你們的寶貝老大,記得拿紙巾去替他擦擦淚。哈哈哈!”
桌上未喝完的海帶蛋花湯漸漸涼開,卻充滿著無數的思念。
輝少匆匆離開,只是為了不想讓人看見他懦弱的一面。
自從他媽離開的那天,再也沒嘗過如此溫暖的海帶蛋花湯。
“媽,我長大後,一定會保護你!媽,我愛你!媽,媽,媽!你起來!別睡了!你起來!我還想喝你的海帶蛋花湯!媽!”
那年輝少才九歲,醫院外的豪雨,絆住龍爺趕到醫院見他愛妻的最後一面。從此兩父子的感情,注定決裂。
最近龍爺也因病走了,輝少始終沒原諒,一直認為是靜之屋的老板娘搶走他爸對他的關注與愛護。
“輝少本性不壞,我相信你也不想他當你的接班人吧?”
當年龍爺還健在,曾和老板娘聊起輝少的事。
那一夜,龍爺歎了口氣。這些年,他不理解為何自己和兒子的關系變得如此僵硬。當妻子走後,兩父子變得像陌生人一樣。
“我多希望,他不是我龍爺的兒子。至少,他能走自己的路。”
這是龍爺最後一次光顧靜之屋時,說的最後一番話。身為父親的他隻想輝少能脫離社團的擺布,遠離走上和他一樣的道路。無法明喻的父愛,永遠默默地無處陪伴。名為思念的海帶蛋花湯,永遠在靜之屋裡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