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總是如此不堪一擊,經不起半點拷問或試探。上一秒還在哈哈大笑暢談人生理想的青年,說不定下個瞬間就會掀桌而起,因醉酒而發瘋發狂。人們會說這是醉了,不會往暴露本性的方向考慮。
很正常,畢竟憑一般人的想象力,難以重現這種人背後暴力毆打流浪漢的樣子。那麽身著光鮮西裝的律師,或拿起酒杯暢飲的海盜,難道光聽職業好像就能為他們評定罪行或榮譽證書嗎?
在各種反差事件層出不窮、多上新聞的現代,答案是不能。
將穿著學生校服的高瘦青年想象成合法分子,叉叉夫斯基顯然不會犯如此低級的錯誤,他從一開始就沒有那麽想過。
叉叉夫斯基溫和而忠實地記錄著測試結果,各種信息填上表格。他一面精確地估量數值,一面回應晁弱。
“如你所想,這裡的確是惡人的天堂。不不、這不是地獄派系的錯。比起如此武斷的刻板印象,不如放開眼界,天堂那邊的家夥也不算好東西。能被能量生物選上的人類全都不是善類——吸引它們的不是別的,根據大量的排查統計——成為裡卡,最基礎的要求是殺過人。”
“好像一座金字塔,越強大的生物,越向往殺戮盛宴。它們嗜殺成性,並且智商極高,難以駕馭。像你這樣的人是少數。”
叉叉夫斯基為晁弱拉開自由屋的門。
新鮮空氣從外界傳來,晁弱放松地舒展身體,煩躁的心情逐漸平靜下來。
“看來我被無罪釋放了。如果你一開始就知道,為什麽要擺出那副表情呢?”
“其實只是嚇唬嚇唬你。”
叉叉夫斯基擺出十足無辜的態度,令人無可指摘。晁弱和他對上視線,搖搖頭忍不住雙雙笑開。
“好吧。”
玩笑背後,晁弱很清楚關押入自由屋的目的。各種數值的測試只是順帶,最主要的目的是判斷晁弱是否能負擔起這份力量——無法負擔的話,想必晁弱也不用從裡面出來了。
自由屋的構造易外界而省內容,裡面只有桌、椅、書櫃、床,雜亂的東西和亨特出現的神秘門。那扇門開啟後的黑暗深不見底,晁弱沒把握賭裡面是什麽。而除了那扇門,他尋不到任何憑自己,不依靠叉叉夫斯基開門就能出去的方式。
這次測試更像威脅和下馬威,也可能真的只是單純防備晁弱,但他不在意理由是什麽,亦不在意發展。一定有很多人覺醒後會失控暴走,這點毋庸置疑,不然也不至於如此謹慎。但晁弱不會,永遠不會。
叉叉夫斯基挺直腰杆,腳踩地面,右手成拳有力地展臂收臂,停在左肩處再向上輕碰額頭,行一個標準的禮。
“重新自我介紹,我是叉叉夫斯基,非人類生物監察管理組織的領導者。你已經通過測試,可以成為‘裡卡’的一員,而非大奸大惡之人。這棟建築受我管理,一會你可以去找他們領取發放的物品。”
完全沒有聽過的一長串組織名。晁弱努力記下,也挺直腰杆,嘗試回以盡量標準的禮。
“好的……”
禮畢,叉叉夫斯基再次念出神秘台詞,那扇古樸的門從虛空浮現,門外的牧瀨棲音百無聊賴,聽見動靜看向這邊,顯然也是地獄派系的。她顯得很開心。
“你們終於舍得出來了,等待真的很無聊!”
“久等了,牧瀨。”
“沒關系,不用這麽客氣,會長。”
叉叉夫斯基的表情還有歉意沒完全消散。
他給牧瀨遞去一支糖,重新面對晁弱。 “你還有很多要學的,例如召喚門的口訣是 Sendes。”
“通過口訣,你隨時可以來到這個空間的某個角落。需要注意的是,不同時刻,哪怕在同一坐標,傳送到的地方都不一樣。你也可以通過自己的特殊標記,設置固定傳送點,比如組織和這裡來回的密語就是定向傳送……總之試過你就會明白。記住,這座城很大,不要在裡面迷失方向。”
晁弱心中默默複述,記下口訣。他和叉叉夫斯基並肩離開鐵都,可出來之後,仍然沒有看見盧艾書的影子。他又露出那副怕事的樣子,縮在牧瀨所坐的長椅旁。
“我們真的無法和天堂那邊共通嗎?”
叉叉夫斯基表情無奈。
“真的沒辦法。別心急,效率測試的情況很少,大部分時候需要通過很繁瑣的流程,你的情況特殊。我們和那邊是兩個世界,你的朋友晚些時候應該會出來。他的環境百分百安全,我們只需耐心等待。”
“我還有很多事要忙,先行一步。麻煩牧瀨好好照顧新成員了,最好能適時科普兩句。”
說完,叉叉夫斯基離開,留下牧瀨棲音和晁弱和諧共處。牧瀨在叉叉離開後釋放天性,四仰八叉躺倒在長椅。
“畢竟是會長,忙一點也很正常。小晁弱有什麽想問的嗎?”
“我想知道這個組織從何而來,目的是什麽?
牧瀨棲音吹聲口哨。
“我只知道當初裡卡剛剛出現、一片混亂的時候,這個組織就已經建立了。是會長自發維護的秩序,他的威望很高,吸引了一大批人加入。組織不限制大家的自由,可以自由出入,只是作為位公共機關存在。他有自己的公會,我隸屬在他名下。”
“對了,每個月會開啟一場天堂和地獄合作攻略的遊戲,名為‘斯格瑞德’。無論新人還是老手,都只有最多十五天調整的時間,開啟時間固定,每月十四號。離下一次開始只剩三天,你最好能盡快適應節奏。”
所聽聞的一切,對晁弱來說都倍感陌生,所謂的斯格瑞德,更是聞所未聞。他不再說什麽,沉默地等待盧艾書,氣氛寧靜。
寧靜中,晁弱突然想起了什麽,於是把躺平的牧瀨薅起來。
“會長不是說有東西要分發給我嗎?”
“噢!”
牧瀨棲音好像才想起這件事,領著晁弱往倉庫去,領取配套的物品。
“翻譯機、屬性表、儲物環……啊、還有這個~新人專屬的小紅花。順帶一提,這裡的東西,無數比買賣用的都是會長的索安——裡卡世界通用的貨幣。感恩戴德吧,矯情的莫蒂西。”
晁弱很想糾正龍騎士才是莫蒂西,卻又懶得爭論,默認了這個好聽的稱呼。他心中惦記,領完物品很快返回門前,等待摯友,確認盧艾書仍然沒有出來,才開始調試功能。
翻譯機和儲物環都是佩戴手中的物品,屬性表是吊墜,只要按一下,登記在冊的數據就會自發顯現。
晁弱正忙於實驗新得到的物品功能,門那邊有了動靜。
他幾乎立刻停下手中的動作,脊背微彎,平靜的眼神開始飄忽不定。盧艾書從門中走出,身著華麗的外衣,眉飛色舞地談論所見所聞。經歷大致相同,不過不是以儀器的方式測試,而是賭技。盧艾書身為有錢人家的後代,這方面早已輕車熟路。
“我也覺醒了!一開始我不能看見他們的生物特征,直到覺醒後,才明白你們說的擬態鏡之類的東西是什麽意思。順帶一提,我的屬性是雷哦。”
“原來沒有覺醒是看不見那些異象的?你有沒有看見雷歐?”
盧艾書無視了晁弱的問題。
“牧瀨,你的跑車真的很酷。”
“不,那是一頭金山獸犬。”
牧瀨對於雷歐被形容成跑車,非常不滿意。
晁弱注意到摯友的腕上沒有佩戴飾品,腳踝處卻多出垂落的環,想必是由天堂派系的空間領域者製作。脖頸上的吊墜造型不同,晁弱的是一枚月亮,盧艾書的是十字架。
“盧……”
“既然你們二位已經團聚——”
牧瀨棲音打斷了晁弱的話。她的手“啪”地合十,腳下倒退,準備離開二樓。電梯門關閉前,她的聲音傳至晁盧二人耳中,意味深長。
“我就不繼續陪你們玩過家家遊戲了,要照顧好做作的小晁弱哦。”
“……”
他們都沒有先開口。從剛才的刻意無視裡,晁弱就產生了不好的預感。氣氛極其壓抑,晁弱連想伸手摸一摸脖子都做不到,他不自然地別開視線,試圖開啟話題以避免審判。
“我覺得我們該回家了。”
“我知道,在那之前我有話要說。你騙了我,晁弱。你殺過人,這樣的人是不需要被保護的。”
盧艾書的語氣沉下來。
“我是失手殺的人,那次的事情完全是個意外,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把過程說給你聽。說實話,那是我一直以來的夢魘,我經常夢到無意間收割掉一條命的恐懼。你知道我沒辦法故意殺人的,我做不到。我甚至需要你的保護。”
“你不需要。”
“我需要你,我只有你一個朋友。”
“他們說成為裡卡需要具備的條件很嚴苛。”
“誰知道呢?或許是什麽生物眼瞎錯看了我也說不定。”
“我不相信你。”
“……”
晁弱感到有些窒息,他靠近盧艾書,第一次主動短暫擁抱再松開。
盧艾書僵硬地站在原地,半晌發出情緒複雜的輕歎,回了他的好哥們有力的勾肩搭背。
“算了,不必糾結那麽多。即使你不再需要我,我也仍然是你的摯友。”
“我真的很需要你。”
建立信任的過程非常困難,失去這一切卻只需要短短一個瞬間,然後那些美好的過往就可以全部被忘記,只剩下臨別時犯的錯誤,不斷在腦子裡回響。晁弱不想迎來這樣的結局,仍然試圖保持虛偽的表象。
他的人際關系太差勁,不知道遇到這種情況,應該以怎樣的話術、合理的方式挽回盧艾書。一味的欺騙遲早有一天會暴露,試圖隱瞞、回到從前?那是輕飄飄的浮夢。
晁弱在坦白和保持的分叉口做出了錯誤的選擇。惡果很快會到來。
此時的晁弱不知道事態會變得如何嚴重,心中長舒口氣,事情算是解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