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嘉圖聽到腦海中帶著微弱的雜音。

　　黑音似乎是有些慌亂。

　　她沒想到盧米諾會這麽說。

　　但感受著外裝駭腦毫無保留、也無法保留的內部情緒，嘉圖逐漸意識到，黑音雖然確實是有故意誘導他一步步走到現在，但她其實並未打算隱瞞到底。

　　“一會告訴我到底是怎麽回事。”

　　嘉圖飛快地在腦海中念了一句，然後看著盧米諾，深深地向他鞠了個躬。

　　“感謝您的提醒，也謝謝你的餐宴，我會仔細考慮您的提議的。”

　　“那就足夠了。”

　　燈神笑眯眯地說道:

　　“互利互惠，互利互惠。”

　　然後讓開了面前的道路。

　　。

　　從盧米諾那裡離開，嘉圖就進入了地下二層的管理區。

　　這裡是研究所工作生活的地方，有正常的飲料售賣機、茶水間、公共辦公桌、文件櫃、盆栽和其他的一些裝飾物。

　　總計差不多有五百多平，可以容納五十個左右的工位。

　　而在正對著入口大門的房間盡頭，有一台電梯，可以通往更高或者更低的樓層。

　　“果然不能用了嗎……”

　　嘉圖在進入管理區之後，就徑直走到了二層的電梯間裡查看了下。

　　這裡的電梯門緊閉，即便按下去也沒啥反應。

　　嘉圖用力搖晃了下電梯門，發現紋絲不動後，終於歎了口氣:

　　“你不打算回答一下盧米諾說的事情嗎?”

　　他覺得給黑音的思考時間，已經足夠多了。

　　【抱歉，這不是我的本意。】

　　黑音的聲音中似乎確實帶著些許歉意:【不過，就像是我之前說的那樣，在你真正看到異化體之前，我不能向你說明它們的情況。】

　　“但你可以像來地下二層時那樣暗示我，或者建議我該怎麽做。”

　　嘉圖揉了揉額頭，他現在有些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黑音確實在和他打信息差。

　　【……你說的沒錯，但在認清楚你是個什麽樣的人之前，我無法輕易相信你。】

　　黑音認真地解釋道:【請你理解，我作為一個被困在駭腦內的意識上傳者，是一個被動者，被動地接受了和你的合作。】

　　【我會按照駭腦的規則，完成我的職責;但同樣的，作為一個人類，我也有自己的目的和考量。】

　　“作為一個人類嗎……”

　　聽到黑音的解釋，嘉圖微微歎了口氣。

　　他確實知道，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苦衷。

　　在這一路上，黑音幫助了他很多，所以他還不至於在沒有弄清楚緣由之前，就抱怨她之前的隱瞞。

　　畢竟，“鬥米恩，升米仇”什麽的，是他最鄙棄的行為之一。

　　“那你現在相信我了嗎?”

　　【您對事情的處理方式非常成熟，雖然我目前還沒有徹底信任你，但我思考過後，發現我沒有更多的選擇。】

　　黑音的聲音非常冷靜，仿佛是在描述和自己毫無關系的事情:

　　【事實上，從剛才開始，我就發現我的“自我意識”，正在不斷被駭腦系統吞噬，以目前的進度推斷，我大概還能維持三天左右的自我意識，就會徹底消散。】

　　“……你不是已經數據化了嗎?”

　　聽到這裡，嘉圖忍不住有些吃驚。

　　他沒想到黑音和自己只是短暫的同行者。

　　【事實上，我的“自我意識”，真正載體是外裝駭腦內的“魔朧”。

】　　然而黑音卻回答了嘉圖一個出乎預料的答案——

　　【即，移植自異化體的“魔晄器官”，你可以認為，那才是我的“靈魂容器”。你手上的這台外裝駭腦，是研究所的試驗作，所以“魔朧”內的異化體意識並未被徹底清除。】

　　【而從你重啟開始，它就不斷開始吞噬我的意識，從一小時之前到現在，我其實已經忘掉了很多情感和自我人格了。】

　　【所以，即便我還想再觀察一下你的人品和能力，時間上也來不及了。】

　　【所以我只能選擇直說。】

　　黑音的聲音中透著一股殘酷的清明和堅持:

　　【我的妹妹關在了地下三層，需要你去解救她。】

　　【我也知道地下三層有個非常危險的異化體被放了出來，遇上它，你的生存幾率不會超過30%。】

　　【但是因為我之前說過的原因，如果你這次不能救到我妹妹，那麽三天之後，你就只能獨自去面對那個異化體，而我也無法最後再看我妹妹一眼。】

　　【所以，我向你保證，“想最後見我妹妹一面”，是我唯一的私心——畢竟我已經提醒過你了，活下來的幾率不會超過30%，但仍舊選擇面對這個風險的人是你自己。】

　　“……”

　　聽到黑音的回答，嘉圖平複了下心情。

　　從一團亂麻中整理出一絲頭緒:

　　“那麽……我們現在的成功幾率變成多少了?這一路的進展應該會有一定變化吧?”

　　他再次向黑音確認道。

　　【如果從二層管理區進入地下三層，在被怪物發現之前，從儲存室找到折疊樓梯並離開，我們的生存概率應該可以超過70%。】

　　黑音冷靜地分析道:【但是，如果你要先去B308收容室，把我妹妹帶出來，再拿著折疊梯從地下三層離開，那麽滯留的時間會變長，被異化體發現的概率也會變大，生存幾率就會下降到40%甚至是更低。】

　　【所以無論你怎麽做，我都能接受，唯一的請求，就是請你以後把我妹妹救出來，並好好保護她。】

　　“……”聽到黑音的懇求，嘉圖不禁有些沉默。

　　直到此時，他終於問出那個最關鍵的問題:

　　“你確認你妹妹還活著嗎?”

　　【她和異化體產生了融合，我確信她一定可以活著。】

　　黑音斬釘截鐵地說道。

　　聽到黑音的回答，嘉圖不禁有些沉默。

　　事情到了現在，他也逐漸意識到所謂的“異化體”都是些什麽東西——

　　“神話生物”。

　　或者類似的什麽東西，隻存在於人類的幻想或者口述中的存在。

　　因為魔晄的獨特性質，化身為現實。

　　雖然不清楚事情是怎麽發生的，但那些隻存在於幻想中的生物，確實從神話中墜落為真實。

　　燈神，小紅帽，牛頭馬面，喪屍蘑菇。

　　這些他耳熟能詳的故事，變了副模樣，切實地出現在他的面前。

　　將其稱之為“靈氣複蘇”，可能有些不準確，但外界應該確實地產生了些他預想之外的變化。

　　因此，當黑音說到，她的目的，只是救出“妹妹”時，嘉圖沒有感到特別奇怪。

　　畢竟，他的第一反應，就是黑音的“妹妹”不是人類，或者“已經”不是人類了。

　　而為了這樣的“妹妹”，黑音選擇將自己的意識上傳到駭腦中，期待不知道多少年之後的復活，以實現自己“救出妹妹”的願望。

　　嘉圖覺得這可能也算是某種“死不瞑目”了。

　　所以他感受著黑音傳達出來的執念，哪怕只是為了讓她能夠安心死去，也不禁點了點頭:

　　“好吧，我們先去地下三層看看情況。我答應你，只要有可能，我會試著讓你和你的妹妹見上最後一面。”

　　【……謝謝。】

　　黑音似乎有些吃驚，但她還是接受了嘉圖的建議。

　　。

　　結束和黑音的溝通，嘉圖找了根撬棍，撬開了地下二層的電梯門。

　　他順著電梯長而幽深的電梯井向下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氣，用繩索掛著自己，向地下三層的位置降了下去。

　　黑音的外裝駭腦裡，存在有關於索降的技能，所以他很順利地完成了任務。

　　地下三層的電梯井，已經被不知道什麽怪物給撕開了大半，嘉圖只是輕輕蹬了一下牆壁，再放松腰間的繩扣，就跳進了地下三層的管理室。

　　這裡和地下二層一樣落滿了灰塵，嘉圖沒有看到黑音口中的怪物身影，但他還是不敢放松警惕，剛一落地，就飛快地向管理區的儲物間跑去。

　　地下三層的儲物間與其說是一個房間，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倉庫，嘉圖在這滿屋子的倉庫裡翻找了半天，才在門口的雜物堆裡發現了一台袖珍尺寸的折疊長梯。

　　【三樓的茶水間經常會有水下來，所以這台折疊長梯，還是所長特意叫人準備的……】

　　看著嘉圖面前的長梯，黑音似乎陷入了回憶。

　　不過嘉圖可不敢在這個時候分心，他只是默默地將長梯扛起來，便一點一點地向著電梯的方向走去。

　　【你的左腿太不方便了，之後離開了研究所，找個醫院把你的左腿治療一下吧。】

　　或許是之前的互動，讓黑音放開了戒備，她開始真正關心起嘉圖的身體。

　　【我的帳戶裡應該有些余錢，你如果能取出來，治好你的左腿應該不成問題。】

　　但聽到這裡，嘉圖反而有些沒好氣地說道:

　　“你知道外面變成什麽樣了嗎?”

　　【大概是戰爭狀態吧。】

　　有些意外的，黑音說了個嘉圖感覺還挺靠譜的說法:

　　【看研究所內的落灰情況，我們和人工智能的戰爭應該打了五十年以上了，但有研究所的資料，我們一定可以取得最後的勝利。】

　　“五十年以上嗎……”

　　聽到黑音的推測，嘉圖默默地歎了口氣:“光是我知道的避難所歷史，就有兩百多年了。”

　　【……】

　　黑音似乎是有些愕然，沉默了十幾秒沒有說話。

　　而嘉圖扛著折疊梯，小心維持著自身的平衡，向黑音解釋了下外界的大致情況。

　　雖然以他身為穿越者，又沒有進過培訓學校，也沒有離開避難所的處境，只能大致說一下他從赫娜那裡聽來的避難所歷史和身邊現狀，卻仍舊能夠讓黑音感受到那股來自於廢土的絕望感。

　　【所以我們輸了嗎……和人工智能的戰爭?】

　　嘉圖聽到黑音在自己的腦海中，仍舊有些不可置信的喃喃說道，不禁反問道:

　　“你們確定我們的敵人是人工智能嗎?在我那個時代，人工智能雖然已經取代了一部分人類工作，但若是想在戰爭中戰勝人類，可還差得遠呢。”

　　【你的出生日期，應該是在我出生的八十多年前，那個時候還沒有“量子電腦”，你產生這樣的困惑，倒也不奇怪。】

　　結果黑音反倒比嘉圖率先一步接受了現實:

　　【在我那個時代，已經不是“量子電腦”是否可以“取代人類”的問題了，而是“人類”和“量子電腦”到底該“如何相處”。】

　　【在我所在的國家，大部分人都認為“量子電腦”和“人工智能”應當以“服務人類”為最高準則。】

　　【而我們的敵人，則認為“量子電腦”和“人工智能”應當以“效率優先”為最高準則。】

　　【因此，我們在《生命巨人》和《門》的問題上產生了衝突，並且利用得自於《門》內的異世界技術，開始相互鬥爭。】

　　【我隸屬的部隊位於金城市周邊。】

　　【金城市的靈子生命研究所，是我們的保衛目標之一，在和入侵者的戰鬥中，我們受到了重創，入侵者闖入研究所，並破壞了異化體的收容設施， 導致大量異化體出逃。】

　　【於是我們進入研究所內部，鎮壓了部分異化體，並試圖保證研究所幸存人員的生命安全。】

　　“結果你們失敗了?”

　　嘉圖下意識地問道。

　　【看起來是的。】

　　黑音冷靜地說道:【和我在一起的死者中，包括了靈子研究所的所長，有關異化體的所有資料都儲存在她的外裝駭腦中，所以你如果有機會出去，一定要把她的外裝駭腦和資料保存好，因為這很可能就是我們人類文明“反攻”的唯一希望。】

　　“明明‘人類文明’本身都已經不存在了?”嘉圖忍不住吐槽道。

　　【我相信，在地球的某些角落，一定還存在著如同你的避難所一樣的人類余火。】

　　黑音斬釘截鐵地說道:【將資料交給他們，我們就還有複興的希望。】

　　“希望如此吧。”

　　對於黑音的樂觀，嘉圖有些不置可否。

　　畢竟他剛來這個世界的時候，也曾經和黑音一樣樂觀向上。

　　可是他現在已經三年都沒怎麽好好吃飯了，在吃不飽飯的情況下，他可沒心情去討論人類文明到底該走向何方。

　　在通過繩索將折疊梯從電梯井吊上二層之後，嘉圖喘了口氣，又回到了地下三層的管理區。

　　【怎麽了?】

　　黑音一開始還沒有反應過來。

　　直到嘉圖一臉警惕地將目光投向遠處的地下三層走廊，她才意識到他在說什麽:

　　“我覺得我們還有點時間，去你妹妹的收容室裡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