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盧米諾的描述,嘉圖再去看盤中的的巴伐露,感受到的,就是和之前完全不一樣的印象了。
乳白色的像是布丁一樣的食物本體,被金藍色的橄欖油包裹著,粉紅色的鹽粒和綠色的羅勒葉片點綴在上面。宛若桑果一樣的金色水果,看似新鮮可口,卻有一半都陷入了布丁內,充分展現出這份開胃菜驚人的柔軟和適宜的彈性。
嘉圖抬頭看了盧米諾一眼,藍色的胖子微笑著看著他,既沒有催促,也沒有期待,只是默默地關注著他進食的樣子。
嘉圖知道,在西餐營銷界,有故意把普通食材說得特別高大上的習慣。
所以他不敢確定眼前的食材,真的如盧米諾說得那樣珍貴。
他拿起銀製的杓子,在滴淌著橄欖油和海鹽的巴伐露上切下來一塊,不太大意地放入口中。
入口的瞬間,橄欖的清香和海鹽的甘鹹,就在他的味蕾上炸裂,而山羊奶和蛋清的醇厚的乳香,隨後才擴散開來,包裹著他的味蕾,讓他感受到了那種綿軟絲滑的Q彈口感。
盧米諾看著他沒有說話。
而嘉圖也顧不上異化體的反應,又從巴伐露上切下來一大塊。
這一次,他把黃金莓一起切了進來。
再次放入口中,和咀嚼一起爆裂出來的,又多了莓子的果香。
金色的桑莓吃起來就仿佛甜味的魚子醬,粒粒分明的果皮下包裹著漿狀的果肉,在咀嚼的瞬間,就一顆顆爆裂開來,仿佛天然的果醬,衝淡了山羊奶巴伐露本身的寡淡。
為了緩和口中那濃鬱的果香,嘉圖又切下來兩塊巴伐露。
等到他再次舉起杓子,卻發現盧米諾的前菜已經被他吃完了。
黃金莓的果香還殘留了一絲,在他的唇齒間,讓他非常迫不及待地想喝點什麽潤潤口,或者——
開始下一道菜的品鑒。
“既然前菜(開胃菜)已經吃完了,那麽接下來請品嘗這份——”
“長臂蝦粥。”
在盧米諾話音落地的瞬間,他就已經端上了一份熱氣騰騰的清粥。
這份清粥上點綴著綠色的切丁蔬菜,和一切為二的完整蝦身,嘉圖輕輕聞了一下蝦粥上蒸騰的熱氣,感受到了一股類似於青蔥的蔥香味。
“韭蔥?”
他試探性地看向盧米諾,問道。
“是的。”
盧米諾滿意地點了點頭:“因為您的身體非常虛弱,所以我把長臂蝦湯改良了一下,放入了一些來自松嫩平原的長粒香米,做成了這份長臂蝦粥。”
“因為只是臨時改良,所以我也不太清楚是否能合您的胃口,但蝦湯和米粥的溫養效果,應該能保證您的身體,不至於因為吃了太多葷食而上吐下瀉。”
“那還真是謝謝你……”
嘉圖點了點頭,拿起蝦粥旁的湯匙,舀了一杓米粥放進了口中。
入口的一瞬間,他就忍不住睜大了眼睛。
因為這份清粥從外表看上去,就只是一份沒有任何顏色的白米粥。
直到他舌尖接觸到白粥本身,他才感受到一份無比醇厚的蝦鮮味在他的味蕾上綻放開來。
有別於巴伐露的寡淡和重點突出,長臂蝦湯的鮮香是全方位的。
它從嘉圖的舌尖上方擴散到舌根兩側,再順著吞咽進入他的喉腔,在脖頸處擴散開來。
那股從喉嚨向外泌出的鮮味,裹挾著韭蔥的腥甜和米粥的熱量,衝上他的天靈感,讓他感覺後腦杓都一陣發麻,
瞬間出了一身的虛汗。 幾乎無法住口,嘉圖像是著了魔一樣,一口一口地不斷喝著碗裡的蝦粥。
大約只有三兩左右的蝦粥,被他瞬間吃了個一乾二淨。
在吃到一半的時候,蝦粥本身的鮮甜逐漸有些褪色,但隨著他將粥裡的長臂蝦放進嘴裡仔細咀嚼,這個吃蝦的過程,極大緩和了吃粥過於快速造成的懈怠感。
而蝦肉本身的甜味,和蝦粥的鮮味,也進一步豐富了這道菜本身的層次,讓它恰到好處的,在全部吃完之時,仍舊殘留下一絲意猶未盡。
“這道菜如果說有什麽缺點的話……就只有太淡了。”
嘉圖放下杓子,有些意猶未盡地品味著口腔中的余味。
是的,雖然長臂蝦湯本身非常鮮甜,但它裡面並未放入多少食鹽,反倒全憑米粥的本味,突出了蝦粥本身的鮮香。
對於吃慣了大魚大肉的食客而言,或許會覺得它缺少油腥。
而即便是嘉圖,也被一道甜點開胃菜,一道鮮味蝦湯,吊起了大快朵頤的欲望。
“那麽,正如我所料——”
在嘉圖開始品嘗長臂蝦湯的時候,盧米諾就已經開始忙活了起來。
它的身影在餐桌前的廚櫃旁上下翻飛,宛若一道藍色的流光。
而隨著他的動作,嘉圖聞到了一股濃鬱的桔子和烤肉香味。
“燈神餐宴的特級主菜——”
“碳烤桔香烤肉!”
藍胖子從它非常現代化的烤箱裡,端出一盤如同毛巾般被纏成一團的醬汁烤肉。
嘉圖看著它舉起廚刀一陣忙活,把烤肉切成片狀,裝盤,然後淋上大量的醬汁,再以切成瓣狀的桔子加以點綴,就擺到了嘉圖面前。
“相比前菜和湯點,這道菜倒是簡單粗暴。”
嘉圖簡單評價了一下,結果卻看到盧米諾搖著手指否認道:
“不不不,這道菜的關鍵不在於烤製階段,而是在於前期。”
它這一次沒有先做解釋,而是微笑著示意嘉圖先行品嘗。
嘉圖聞著撲面而來的烤肉和桔子香氣,沒有猶豫,將手中的刀叉直接切了下去。
切成旋渦狀的肉片非常嫩滑,他幾乎只是稍稍用了點力,就一分為二。
將三分之一的肉片放進嘴裡,嘉圖在入口的瞬間,帶著濃鬱桔子香味的肉汁,就從肥瘦適宜的肉質縫隙中噴射出來,讓他感受到了一種切實的“爆汁”口感,
外部的焦化層,和內部隔溫加熱的嫩肉,形成了非常豐富的層次,再加上桔子的酸甜,讓他感受到一股噴湧而出的食欲。
他平靜而快速地將烤肉不斷切開,叉起,放進口中,隨著不斷在口腔中炸裂的濃鬱口感,他終於把第三道菜也全部吃光。
“感覺如何?需要再來一道甜點嗎?”
看著一臉滿足地靠在椅背上的少年,盧米諾笑眯眯地看著嘉圖說道。
“還有甜點嗎?”
嘉圖下意識地感到有些欣喜,確實,盧米諾一說,他才注意到自己似乎隻吃了個七八成飽。
藍胖子端上來的三份菜品,遵循了法式西餐的特點,每份的菜量只有不到200克,即便對於嘉圖這個少年而言,菜量仍舊有些過於稀少。
只是他剛想張嘴答應盧米諾的邀請,卻突然想起了一句話——
“那麽代價是什麽?”
萬事萬物都有代價,盧米諾這麽精心地照料自己,是為了什麽?
嘉圖絕對不相信,是為了什麽善意。
這讓他不由得心生警惕。
雖然還差一點才能吃飽,但他仍舊記得和盧米諾的約定只有“三道菜”,而“甜點”在法餐規則裡,也算一道菜。
如果他接受了盧米諾的建議,那麽他們就將進入“第四道菜”,那麽以異化體表現出來的“極度注重規則”的特點,很難說盧米諾會做出什麽反應。
於是他故意看了下右下角:“說起來,現在過去多長時間了?我記得我說過,我只有三十分鍾的時間。”
“這點還請你放心,剛剛好,我把時間控制在了三十分鍾內。”
聽到嘉圖的回答,盧米諾不禁輕輕地歎了口氣:“不過因為沒有提前預約,所以如果您想吃第四道菜的話,我就要準備三十分鍾以上,如果您有這個耐心等待一下,我向您承諾,一定會端上來一道比高山羊奶巴伐露還要珍貴的菜品。”
“……不,算了,我說過我還趕時間。”
聽到盧米諾的保證,嘉圖不由得有些心動。
但他仍舊牢記著黑音的叮囑,沒有放松任何警惕。
雖然有時候規則就是用來打破的,但在異化體這麽神奇的存在面前,他還沒有狂妄自大到覺得自己可以稍微越一些線,還不用付出任何代價。
“好吧,那麽就按照約定,二十九分三十秒,您結束了我的餐宴。”
盧米諾向嘉圖揮手行了個屈膝禮。
下一秒,嘉圖眼前的時光,就像是加速了一樣,飛快地流動起來。
而隨著流動的時間,他感覺自己吃進腹中的食物,化作一團蒸騰的熱流,從胃部不斷流進四肢百骸。
這使得他打嗝的同時,忍不住放了個粗氣。
這讓嘉圖在盧米諾面前,感到有些尷尬。
幸好,盧米諾只是非常溫和地看著他,笑著說道:
“看來是黃金莓的效果起作用了,它應該可以讓你虧空的身體,得到一定的改善。”
聽到盧米諾的說法,嘉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個散發著金光的奇異食材,應該真的是某種很了不起的東西。
這讓他不禁看向盧米諾詢問道:
“我能問一下嗎?為什麽您要這麽款待我?即便無法奪走我的‘時間’?”
“‘奪走你的時間?’”
聽到嘉圖的詢問,盧米諾不禁有些啞然失笑:“原來你們是這樣看待我的?”
它看著嘉圖,有些無所謂地說道:
“我只是喜歡做菜,以及看著別人吃菜而已。”
“你知道,我是‘願望的燈神’,我們這一族的宿命,就是聆聽他人的‘願望’。”
“說個不好聽的,我們就是願望的奴隸,因為意識到這點,而墮落成‘混沌’或者‘惡魔’的不在少數。”
“而我為了避免這種下場,給自己定了個規則,那就是隻接受‘食物’類的願望,也就是只要你向我許願,我就能盡我所能地滿足你的一切‘食欲’。”
“無論是神的晚宴,還是人的骨髓,我都可以為你呈現上來。”
“但前提是我的能力可以做到,並且它們的用途都是用來‘吃’的。”
說到這裡,盧米諾衝著嘉圖眨了眨眼:
“你看,我只是個廚子,並不擅長戰鬥和釋放奇跡。”
“所以小小的時間詭術,只是我用來自保的工具而已。”
“……”
聽到盧米諾的回答,嘉圖不禁有些沉默。
他能夠理解盧米諾的謹慎。
但有一點,他還是有些不太明白:
“你們為什麽要接受他人的願望,直接拒絕掉不行嗎?”
“因為那是我們的存在方式。”
燈神有些耐心地解釋道:“就像是你們人類需要‘活著’一樣,我們燈神也通過‘完成他人的願望’而存在,我們完成的願望越偉大,我們自身的能力也就越強大。”
“比如在各個宇宙都留下傳說的‘三個願望的燈神’,它的願望除了數量限制,幾乎無所不能,無所不包,所以它的能力,也就無所不能,無所不包。”
“而我自認為自己是一個滿足他人口舌之欲的‘廚子’,那麽我的能力自然也就只有‘做菜’這一個。”
“知足者常樂嗎……”
嘉圖逐漸明白了盧米諾的意思。
“是這樣的。”
燈神點了點頭,顯然很滿意嘉圖聽懂了:
“不過,你若是得到了什麽非常珍貴的食材,也可以帶給我,我會幫你做成菜肴,保證好吃的同時,還能發揮出120%的功效,之前的‘黃金莓’,就算是我和你結下契約的定金了。”
“我不答應的話,你還能把黃金莓拿回來嗎?”
嘉圖有些沒好氣地看了盧米諾一眼。
卻看到對方笑而不語地看著自己。
這讓他下意識地覺得有些背脊發涼,所以他搖著頭說道:
“讓我再考慮下,而且我的‘朋友’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沒有說話,是你做了些什麽嗎?”
“一個小小的‘封印’。”
盧米諾笑著說道:“在餐桌上交頭接耳,是違背餐桌禮儀的。”
它再次打了個響指,然後金色的眼瞳,幽深地看著嘉圖說道:
“不過,你們的目的是前往地下三層吧?”
“那麽我不知道您的那位‘朋友’是否知道詳情……”
“但在地下三層,可是有個比我們危險得多的‘存在’。”
“你確認你們已經做好了面對它的準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