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赫達，離開“赫拉一家”的帳篷。

　　嘉圖他們順著居民區中心的中央旋梯拾階而下。

　　黑暗而潮濕的空氣，從樓梯深處呼嘯而來，充斥著兩人的鼻腔。他們走了大約四五分鍾，才在一片類似礦窟一樣的開掘區前停了下來。

　　暗黃色的火把在礦洞深處安靜地燃燒著，映照出深黃色的洞窟，以及站在礦道口的數名黑衣人。

　　這些黑衣人或站或躺，靠在礦道口火光照耀不到的陰影中，只剩下他們最前面的一名高大男子，站在洞窟中央最顯眼的位置上，仿佛一尊黑色的雕像。

　　“嘉圖哥哥……”

　　看著面前有些駭人的景象，赫達有些膽怯地抱住了嘉圖的胳膊。

　　但是嘉圖本人還算鎮靜。

　　他彎下腰，向洞窟當中的那尊“雕像”，行了一個躬身禮，然後按照養母赫拉教導他的那樣，小心翼翼地說道:

　　“午夜好，諸位送葬人閣下。”

　　“午安，未死之人。”

　　作為少年行禮對象的那個人，臉上帶著如同鳥嘴一般的防毒面具，他透過肮髒且模糊的眼部鏡片，注視著自己面前的嘉圖和赫達兩人，甕聲甕氣地說道:

　　“怎麽了，少年?既然你出現在這裡，說明我們的老同事——赫拉夫人，已經需要我們親自去迎接了嗎?”

　　這名送葬人明顯認識嘉圖，在短暫的問候之後，便立即切入了正題。

　　嘉圖不知道他的姓名。

　　但透過鏡片後那灰白的眼瞳與蒼老的嗓音，他卻意識到，老人和自己的養母赫拉一樣，都是避難所內的“送葬人”——也就是類似“殯儀員”或者“守墓人”一樣的工作。

　　所以面對老送葬人的詢問，他連忙搖頭否認道:

　　“沒有沒有，我養母她只是有些高燒，還沒必要請幾位出馬……”

　　聽到他的說法，本都已經站起來的幾位送葬人，又坐回了陰影中。

　　他們沒有因這點誤解而露出什麽動搖，就連他面前的老人，也只是一臉平靜地追問道:

　　“那你來這裡是打算做什麽?赫拉應該有告訴過你們，只有在處理屍體的時候，才需要找我們吧?”

　　“是的，很抱歉……打破了避難所的規定……”

　　嘉圖低下頭，老實地道歉道。

　　為了隔絕屍體上的疫病，送葬人都是以七天為單位不斷輪休的。

　　嘉圖對此非常清楚。

　　每當赫拉結束一周的工作，脫下身上那套仿佛烏鴉一般的隔離服，都要到第六層的清潔區，反覆衝洗乾淨。

　　但是即便如此，她還是會時不時地生病。

　　所以“親手送走自己的同事”之事，在送葬人之間也算不上多麽罕見。

　　不過也正因這份工作是如此危險，所以送葬人的平均工資還算不錯。

　　赫拉能夠以一己之力，養活赫達、赫娜和嘉圖三個孩子，就是因為這點。

　　所以當家裡突然陷入困境，嘉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求助於養母的這些“同事”們。

　　因此他斟酌了下詞語，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赫拉她……我養母雖然還沒有大問題，但她這段時間一直在生病，家裡的食物和水都快要用光了……所以我想問一下諸位，能不能借我們點吃的……不需要太多……等這段時期過去，我們就會立馬還上的……”

　　嘉圖的聲音有些低聲下氣，因為他從老人的視線中，感受到了冷漠和無動於衷。

　　果然，

當他說完，老人便立即質問道:　　“‘之後會還上的’?少年，你是否忘了我們從事著什麽樣的工作?”

　　老人眯起眼睛，看著嘉圖，蒼老沙啞的聲音如同冬日裡呼嘯而過的寒風:“別說下次了，赫拉這一次能不能挺過來都不一定，你是打算讓最清楚這點的‘我們’，去忽視這份職業的‘風險性’?”

　　“……”

　　嘉圖輕咬著嘴唇沒有說話。

　　因為他很清楚，老人說的都是實話——

　　在避難所內，“人情”沒有任何的意義。

　　在這裡的人，絕大多數都還沒能“富裕”到去考慮這些事情。

　　就像是赫拉獨自養著三個孩子一樣，其他送葬人也有各自的苦楚。

　　當嘉圖提出這些請求，就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

　　於是他深吸了一口氣，提出了下一個“建議”。

　　“那麽……你看我怎麽樣。”黑發少年用右手捂著胸口，一臉誠懇地自我介紹道:“我已經十多歲了，如果是小孩子的屍體，我也搬得動，如果是擔當‘送葬人’的話……”

　　“就憑你?”

　　這下子，不僅是老送葬人了，其他送葬人也不禁大笑起來。

　　他們完全沒有給嘉圖面子，大聲嘲笑道:“我們早就勸過赫拉！沒必要再養你這個小廢物！作為一個瘸子，即便把你養大了，你又能做什麽?！”

　　“你甚至連擔架都抬不動！”

　　老人將手中的鐵擔架，一把推給嘉圖，看著他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強撐著沒有摔倒，語含譏諷地說道:

　　“死心吧！我們看不起你！不是因為你是什麽樣的人！而是你這條腿，就決定了你無法為其他人做出貢獻！赫拉把你撿回來，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

　　嘉圖用力將擔架推倒在地，勉強喘息著把赫達拽到送葬人們面前，聲音沙啞地說道:“可是……我不行的話，赫達怎麽樣?！他的年紀雖小，但如果能幫助我們，等他長大了，就能回報你們！”

　　感受到背後少年語氣中的顫抖，小家夥雖然有些膽怯，但還是勉力挺起了胸膛，大聲回應道:“對……對！哪怕只有我和姐姐！也絕對！絕對！會把媽媽和嘉圖哥哥保護好的！”

　　“赫娜嗎……”

　　然而老送葬人卻並沒有在意小家夥的表態。

　　只是默默思考著，提煉出他所需要的那些關鍵字:“那個小丫頭確實有點赫拉當年的影子……但若是無法成為【探荒者】，那便無濟於事。”

　　老人有些憐憫地看著嘉圖，緩緩說道:

　　“赫拉之所以還能養得起你們，是因為你們‘現在’還是‘三個孩子’。

　　等到赫拉老了，而你又是個廢物，你覺得以赫娜和赫達兩個人，還能養你們多久?”

　　小家夥還想說些什麽， 卻被老人伸手捂住了嘴巴。

　　老人俯下身來，透過漆黑的烏鴉面具，看著嘉圖緩緩說道:

　　“我當年就勸過赫拉，不要把你撿回來……但赫拉很固執，我沒有勸她到最後……

　　但是我萬萬沒有想到……你不僅生了重病，還在痊愈之後落下了腳疾……如果我當初知道你會留下這個毛病，說什麽都會讓赫拉把你丟回死人堆裡……甚至是……

　　我親手……”

　　老人的眼瞳，在嘉圖的面前化作漆黑。

　　那森然的冷氣，讓少年不禁後退了一步。

　　但是老人卻直起了身體，搖頭走向了角落:

　　“算了，我當年沒能勸住赫拉，也算是個錯誤……我明明知道那是違反規定的……”

　　老人從陰影中拎起一包東西，塞給嘉圖，然後有些厭煩地擺了擺手:

　　“事先說好！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幫助你們！給了你這包口糧，我和赫拉就兩清了！到時候我也會和赫拉說的！”

　　老人看著嘉圖和赫達，神情冷漠地說道:“不過我還是奉勸你一句，如果你真的還有些良心，那就好好想想自己接下來的路該怎麽走吧！”

　　“如果有必要，從這裡跳下去，對其他人也是一個不錯的交代——”

　　老人指著背後的黑色洞窟，表情冰冷地說道:

　　“從這裡跳下去，我們就連幫你收屍都不需要了……”

　　嘉圖抱著懷中的乾糧棒，沒有說話。

　　因為他知道，在這一刻，在對方眼中，自己已經不被認可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