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子!瘸子!死瘸子!”
“這裡沒有給你喝的水!”
“去死吧!死瘸子!”
鐵原避難所,地下十層,構架層。
人流密集的取水房前,一群平均年齡只有五六歲的小孩子,正大喊大叫著,衝著一個十多歲的黑發少年丟著從地上撿起來的碎瓷磚。
這些孩子大多臉色蒼白、身材消瘦,身上穿著深褐色的單衣,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
而被他們圍攻的少年,也穿著同樣款式的單衣和舊鬥篷,只是年齡稍大,身體也更加瘦弱一些。
就像是孩子們叫罵的那樣,少年的左腳有些殘疾,腳踝彎向了奇怪的方向,為了支撐身體,他的左手一直握著一根拇指粗細的長木棍,而右手則抱著一個破舊開裂的陶水壺。
面對孩子們投擲過來的碎瓷片,少年只是默默地撩起鬥篷,保護著懷中的水壺,即便額頭上被瓷片砸得流下一縷縷的血絲,也沒有大聲慘叫,或者痛苦出聲。
他蜷縮著身體,就像是在保護著最珍貴的東西,又像是在等待著有人能夠出聲製止這場無聊的鬧劇。
終於,在大約四五分鍾後,一名四五十歲的中年女性,推開圍觀的避難所居民,怒氣衝衝地擠了進來。
在看到小鬼們的那一瞬間,她就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然後便揮舞著手臂,大聲咆哮起來:
“你們這些小畜生!鬧夠了沒有?!我不是說過嗎?不準擾亂水房的秩序!!”
她的聲音宛若雷霆,震得水房裡的人們紛紛捂住了耳朵。
而小鬼們看到女人的出現,也頓時大叫著一哄而散:
“快跑!是老肥婆王姨!”
被他們稱為“王姨”的女子,怒氣衝衝地看著他們消失在人群中,然後才轉過身來,看著一身狼藉的黑發少年,繼續大聲怒斥道:
“怎麽又是你?!!!你家裡的其他人呢?你的養母赫拉和姐姐赫娜呢?!還有赫達那個小鬼!已經快六歲了吧?!怎麽還是你這個死瘸子過來打水?!”
女子的咆哮讓天花板上的灰塵滿天飛舞,就連牆壁上的瓷磚,都有一小塊崩落下來。
但是女子面前的少年卻沒有任何的退縮,只是小聲賠笑著,低頭解釋道:
“抱歉,王姨……赫拉——我母親她生病了,赫娜今天還要去學校,所以就只能是我來了。”
少年腦袋落得很低,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而他身邊的避難所居民,也理所當然地看著這一切,完全沒有要為他打抱不平的意思。
而王姨也一臉厭惡地看著他,直到略作思考後,才轉過身去,嘴裡還大聲嚷嚷道:
“你給我過來!我先把你的‘水配額’完成掉!免得那些小鬼再跑回來揍你!打完水趕緊滾!下次別再來了!”
“謝謝王姨!謝謝!”
少年沒有在意女子口中的奚落,而是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在他穿過人群的時候,一些避難所居民向他投來了厭惡的目光。
但少年就像沒有察覺到這些一樣,臉上帶著不知道該說虛偽還是麻木的笑容,跟在女子身後,來到隊列最前端,將手中的水壺和一塊寫著“一升”的小木片遞給了她。
“王姨,這是我今天的‘水配額’。”
少年小聲說道。
中年女子沒有說話,作為避難所的“給水員”,她冷著一張臉,擰開取水槽上方的接水閥,讓汙穢渾濁、散發著鐵鏽味的淡褐色循環水,
流進了水壺裡。 水壺裡的濁水剛剛過半,她就關掉了水龍頭。
將隻裝了一半的破水壺塞到少年懷裡,女人有些厭惡地揮了揮手:
“行了!下次讓赫娜過來!或者赫達那個小鬼也行!我不想再看到你那張臉了!被揍了那麽久,你就沒長一點記性嗎?!”
少年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向女人道了聲“謝謝”,便轉過身去,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人群中。
女人看著他的背影,稍稍愣了一下,才有些迷惑地想道:
“雖然是個小廢物,倒是蠻有禮貌的……”
然後在旁人的催促聲中回過神來:
“催催催!催著去死嗎?!別婆婆媽媽的!把水牌交出來!拿到水就趕緊滾!”
人群中心,又傳來女人那中氣十足的喝罵聲。
。
少年抱著水壺,晃晃悠悠地走在已經破敗不堪的走廊裡。
他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不見,眼睛警惕地盯著身邊的避難所居民,心中則不斷回憶著自己這三年來的經歷——
距離他死而複生,已經過去三年了。
這三年來,他已經完全抹去了穿越時的天真,也徹底弄清楚了,如今身處的是個什麽樣的世界。
用“弱肉強食”來描述或許有些過分,但比起真正的“弱肉強食”,卻也只差著一線之隔。
所以如果可能的話,他還是想要避開這些風險——
盡可能安全地回到家裡。
“我回來了。”
少年低著頭,鑽進自家打滿補丁的破舊帳篷。
他今天的運氣不錯,一路上沒有遇見任何的危險。
而帳篷內一名只有五六歲的紅發小男孩,也有些開心地站起來,迎向他說道:
“歡迎回家!嘉圖哥哥!”
男孩臉上帶著天真無邪的笑容,而少年也微笑著將水壺交到了小男孩的手中,用力揉了揉小男孩深紅色的柔軟卷發。
比起取水的時候,任何人都能看得出來,此時此刻的少年,才是他真正笑著的樣子。
“哎呀,我們家的赫達,真是比外面的小孩可愛太多了。”
少年蹲下來,用力捏了捏家中小弟的柔軟臉頰,然後被帳篷深處的咳嗽聲,吸引去了注意力。
“咳咳……嘉圖……你回來了?在外面的時候……有沒有被欺負?”
帳篷深處的肮髒地板上,鋪著深褐色的被褥。
而在那個帳篷裡唯一一處可以被稱之為“床”的東西上,躺著一位面色蒼白的紅發女子。
她的長發如火,卻黯淡枯黃得看不出任何的光澤。
她用力咳嗽著,卻用手肘撐起了上半身,將目光投向了少年——明顯是有些在意他取水時的遭遇。
“我都說了不要讓你去水房了……結果你還是去了啊……”
女人皺著眉,輕聲責問道。
而面對小鬼圍攻,也沒有顯露出任何膽怯的少年,在看到女人的一瞬間,卻露出一絲擔憂,他一瘸一拐地挪到床褥旁,強行按著女人的肩膀,讓她躺回到了被褥上。
“我沒事的……”少年輕聲說道。
他摸著女人有些粗糙的蒼白手掌,低聲安慰她道:“你這次病得不輕,就不要說話了……晚上赫娜會從培訓學校借些‘藥’回來……其他的事情還有我,你就好好休息吧……”
“可是‘藥’……‘藥’哪有那麽好借的啊……”
紅發女人順著少年的動作躺回床上,卻下意識地伸出手,撫摸著少年眼角的傷口,虛弱的眼神中充滿了迷茫:
“如果我當初能弄到‘藥’的話……你的左腳也就不會有事了……”
“哪有的事!”
少年的嗓音微微提起來一些,他沒有在意女人的說法,反倒握住她抬起的右手,輕聲安慰她道:
“我的左腳是在‘大瘟疫’時壞死的,那時候連成年人都不斷死去,更別說我的一隻腳了!如果不是您把我從死人堆裡刨了出來,我恐怕連小命都沒有了……我現在連感謝你都還來不及呢,你就別想那麽多了……”
“可是……如果我能弄到‘藥’的話……如果我能請得起醫師的話……”
紅發女子喃喃地,還想要說些什麽。
但是聲音卻越來越低。
最終徹底消失。
少年摸了摸女子的脈搏與心跳,確認她只是睡著了,這才松了一口氣,起身走向帳篷的角落。
在那裡堆放著一些“雜物”——根據少年前世時的說法,或許可以將其稱之為“雜物堆”。
在“雜物堆”裡,除了之前被少年拿走的“陶質水壺”外,還鋪著幾塊破布片,幾根用來纏繞衣服的爛繩子,一隻凹凸不平的鋼製水杯,以及幾根還沒吃完的乾糧棒。
如果再算上這頂只有七八平方米大小的破舊帳篷,就是少年一家的“全部財產”。
將其稱之為“一窮二白”,或許還有些未盡其意,卻足以代表避難所絕大多數居民的家庭情況。
少年走到水杯旁,將一塊半乾的濕布,墊在水杯內部,然後將陶質水壺裡的“循環水”倒了進去。
看著水杯中的鐵鏽,逐漸沉澱在濕布表層,他才有些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了,等赫拉醒了,就可以給她喝了……”
少年轉過身,看著有些擔憂地盯著自己的小男孩,有些欣慰地揉了揉他的小腦袋。
小家夥眯起眼睛,露出像小狗一樣的表情,但是看到那乾裂出血的嘴唇,嘉圖卻意識到,為了給養母治病,赫達和自己一樣,都已經好幾天沒有喝水了。
他剛才拿回來的那半壺水,就已經是他們一家最後的“循環水配額”了。
“……這樣下去可不行啊……”
少年在心中默默地想道。
“再這樣下去,家裡的水和食物就都要用光了……”
嘉圖看了看家裡僅剩的兩根乾糧棒,終於下定了決心。
“赫達。”
他蹲下身來,看著面前的紅發小男孩,語氣盡量平穩地說道:“一會等水過濾好,你就把毛巾給赫拉敷上……我要出去一會,大概很晚才能回來,你記得不要亂跑,明白了嗎?”
然而小家夥似乎看出了嘉圖心中的擔憂,不禁反問道:
“但是嘉圖哥哥,現在已經很晚了……你這是要去哪裡?”
少年想了想,最終還是如實交代道:
“家裡的水和食物都不多了, 如果赫娜沒有‘借’到藥物和水,我們就得自己想辦法……”
不然就會被活活渴死或者餓死……
嘉圖沒有說出心中的全部。
但赫達還是感受到了他的不安。
小家夥歪了歪腦袋,思考了片刻,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一樣,一臉高興地提議道:
“那我也一起去吧!反正姐姐馬上就回來了!我可以幫助哥哥!姐姐也可以幫忙照顧媽媽!”
赫達對於自己的想法似乎相當滿意。
但是嘉圖卻沒有立即答應。
而是想起了自己取水時的經歷——
“如果剛才去取水的人是赫達而不是我……那些小混蛋還會襲擊我們嗎?我旁邊的那些避難所居民,還會無動於衷嗎?”
少年默默地思考著。
然後,他有些悲哀地發現,赫達或許真的比自己這個不過是“從死人堆裡撿回來”的“小瘸子”,對那些避難所居民來得更有價值。
“好吧,你跟我來,但是一會兒不要說話,一切交涉都由我來。”
想清楚了一切,少年摸著赫達的小腦袋,小心叮囑他道。
而小家夥也一臉高興地用雙手捂住了嘴巴,甕聲甕氣地說道:
“好的!我會乖乖閉嘴的!”
雖然對於小家夥而言,他不太明白嘉圖為什麽要這麽說,但在他的心中,自己這一家人裡,少年的話語“最具備份量”——
“畢竟,媽媽和赫娜姐姐都‘最信任’嘉圖哥哥嘛!”
小家夥有些開心地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