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海濱度假旅館距離主城區有二十公裡,十年後,這裡經過全面改造,打造了這座沿海城市地標性建築。
江之楓其實沒有什麽好收拾的,第二天他拎了一個小包就搭乘大巴車趕到了這裡。
安頓下來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通讀劇本,他用了一天一夜讀完了這部明顯脫離生活的劇本,然後,他又用了兩天時間在海邊遊蕩,這種遊蕩並不輕松,因為他正在緊張地構思。
已經接近初冬,海水呈現出恢宏的墨綠色,沉澱了前一陣子的激情,等待著其後一段日子的蕭索。所有的世間景象都無法與大海的雍容和浩渺相提並論,在海邊,人們的宇宙觀會得到瘋長。江之楓隱匿在心的情傷多少被大海的氣象過濾了一些。
愛情並非成就婚姻的絕對條件,婚姻未必完全成就於愛情。這種辯證關系很好理解,但是其中的混亂邏輯最是傷人。
江之楓看到了一座獨懸海上的小島,他沒有看過有船隻去過那座孤島。
他在這裡創作了一個半月,幾乎每個黃昏的時候,他都會步行到海邊固定的地方,眺望這座孤島。這成了他自己生命中最寂寞也是最淒美的風景。
海上的黃昏毫無疑問是壯美絕倫的,海天相銜,黃昏在天海深處滲透出來,隨即漫延到每一滴浪花中,蔓延的過程也是融化的過程,最豐滿的漫延成就了最徹底的融化,最後夜幕拉開,收走了所有的凝望和神往。
江之楓從第四天開始正式落筆,他確定了近乎機械的節奏,這能讓他順利完成任務。他對沒有宏觀規劃和具體計劃的人生嗤之以鼻,他在自己的生活中和工作上同樣如此固執和精確。
他極有節奏感的計劃穩健推進,他幾乎可以確定這項任務的完成日期和實際成果。不過,事情總是會有些變奏,所謂天有不測風雲正是這個意思。
在他創作的第二十天的那天夜裡,他突然迎來了不可救藥的失眠。通常他會在夜裡十一點半鍾上床睡覺,次日早晨六點半鍾起床。
這天黃昏,他一如既往地在海邊固定地方眺望了那座孤島,回到旅館吃了晚飯,從晚上八點鍾開始,他寫了三個小時稿子,洗漱完成之後,已經是十一點半,他熄燈上床。然而,他失眠了,他用盡了辦法,依然無法讓自己入睡,折騰了兩個來小時,他終於絕望了,索性跳下床,穿好衣服,又步行到眺望孤島的地方。
子夜時分,海沉入到了夢幻般的寧靜之中,他甚至沒有聽到海水聲。他的目光受到了夜色的阻撓,他好一會兒也沒有找到那座孤島。
就在他再次陷入絕望之中,打算轉身回去的時候,他聽到了頻率極高的詭異的嗡嗡聲,很像收音機突然失去信號後的反應。
那座孤島豁然出現在他的目光中,而且呈現出五彩氣象,仿佛是人間的仙境。
他當然不會簡單地認為自己目睹了人間仙境,或者偶然看到了海市蜃樓,他意識到這是超自然的啟示,或者是存在於意念中的真實。
他由此斷定自己能夠涉水抵達那座孤島,當然僅限於此時此刻。他的果決和韌性在接下來的行動中起了極為關鍵的作用。
他邁出腳步,踏在海水上,海水如同光潔平滑且質地堅硬的水晶鏡面,他一路滑行著,漸漸接近那座依舊璀璨如同瑰寶的孤島。
武俠小說中有登萍度水的描述,那是一種極富想象力的浪漫筆法,事實上世間絕對不會有這種超能力的人物和現象,但是江之楓以另一種方式完成跨越海面抵達孤島的壯舉。
這種匪夷所思的方式,在他臨終之前終於領悟到,其實就是民族古典文學中經常提及的元神出竅,所謂元神,不過是自己鬱結已久的情感淬煉出來的意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