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文今年已經幫多羅莉絲太太找過三次貓了。
而且,毫不誇張地說,每一次都是在玩命。
且不說,那隻名叫“瑪麗”的碩大黑貓總喜歡跑到那些最危險的角落裡去,比如鑽進長滿倒刺的肉食花叢中,或者是跳到街口那台稍微不高興就會咬人的自動販賣機上面,最後那次,差點害他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迎來正午。滾燙的陽光灑落在他身上,險些沒讓他全身重度曬傷。
光是那隻貓嘴裡寒光閃閃的五六排牙齒,就已經讓他不寒而栗了。
“您已經見怪不怪了嗎,瑞文先生?”多羅莉絲太太的聲音就像一副壞掉的音響,帶著一絲絲金屬回音,這顯然是某種遺產的副作用:“又要麻煩您一次了,這回,我多準備了一筆醫藥費給您,不論成功與否您都不用退還。沒錯,我家瑪麗又丟了,但這次有些不一樣。”
居然連醫藥費都事先準備了......瑞文的頭皮一陣發麻,他還記得上回,他全身的皮膚在陽光下滋滋作響,冒出一絲絲白煙,發紅卷曲,到處都充滿著烤肉的焦香味。
“要來點焦茶嗎?這裡還有些焦麥餅乾。”卡梅隆把漆黑的茶水和餅乾擺上茶幾。多羅莉絲太太端起焦茶,喝了一小口,然後繼續說道:
“瑪麗前幾天就表現得有點不對勁。我有按照您的囑咐把她好好關在家裡,還封上了門窗,但我發現她正午有時還是會突然消失一會,不知道為什麽,我擔心死了,害怕她會被曬焦,但是晨昏時分她會回到門口喵喵叫,有一回看起來很糟糕,毛發結團,掉了不少,身上還沾著野狗的口水。”
野狗?瑞文頓感不妙。他還記得夢裡也有一種叫野狗的動物,但和現實中的野狗完全是兩碼事。夢中的野狗肥頭大耳,毛茸茸的,比現實中要溫順可愛太多了。
“它是什麽時候走丟的?地點我想我不需要問。它就和你剛才描述的一樣,從家裡莫名消失了,對嗎?”
“對。時間是前天正午,我無法確定是幾點,正午我在睡覺。我以為她會在昨天晨昏回來,可是等到正午都沒見影子,所以決定今天來找您。”
如果您昨天來的話,估計它還沒跑那麽遠,我能少遭點罪。
“我相信它不會跑多遠。”瑞文開口安慰道:“按照慣例,請給我兩三天時間收集線索,因為我無法在正午行動。如果您特別著急的話,也可以去找全日製偵探。”非常貴。他在心中補充道。
“不,我相信您,您一直都是那麽的可靠。給,定金和醫藥費都在這個信封裡,為防您忘記了我家瑪麗長什麽樣子,我還多附了一張照片。”多羅莉絲太太指了指信封。
忘記?怎麽可能,同樣的照片我還有三張呢!瑞文接過信封,禮貌地點了點頭,說:“我明白了,太太。若有發現,我會盡快給您消息的。”
“真是謝謝您,瑞文先生,我會等著你的好消息的!”
多羅莉絲太太撐起皺巴巴的陽傘離開了。看著她在豔陽中遠去的背影,瑞文心想:她對我還真是充滿信心,反而是我現在完全沒底。
他窩回安樂椅中,苦著一張臉,開始拆信封。
他的眉頭在看見持劍的烈日親王阿卜杜拉時稍稍舒展開來,多羅莉絲太太出手真闊綽。
信封裡有兩張五百烈洋,交掉這個月的房租都有余。目前,瑞文的事務所就是他家的門廳。他住在一所很簡陋的一室公寓裡,空間十分狹窄,而且自來水永遠是燙的!
“看來,
命運注定我們要在外面度過這個晨昏。”卡梅隆一臉高興地把盤子遞到瑞文面前:“來點焦麥餅乾嗎?” “不要!”瑞文厭惡地擺了擺手,他恨透了所有的焦麥製品,有一股蓋不掉的苦味,和夢裡吃過的牛油排包完全不是一回事。奧貝倫的地表只能種出這種焦麥,小麥都是從地下進口的,還是那三個字,非常貴。
他把兩張鈔票抽出來,塞進皮夾,照片隨意地放在茶幾上,對助手說道:“好了,我們現在就出去走走吧。我打算順路去看一眼最近的遺產格子店。那些地方偶爾會有懶得查市價的傻子掛出廉價好貨......唔呃!”
腹部突然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疼得他弓起了腰,伸手一按,染了滿手鮮血。
忙完這單就把你們全都揪下來烤了!
“怎麽了?唉,我提醒過你,不要往身上安遺產以外的東西。”卡梅隆歎氣道,遞給了瑞文一塊手帕。
“遺產也好不到哪去,尤其是紅色和黑色的,還貴。”瑞文喘著粗氣,沒好氣地回嘴。那些惱人的小東西正在一刻不停地啃食著他的內髒!
他摸索著從櫃子裡掏出了他的左輪手槍,別在外衣內袋上。這不是那種能安在身上的遺產,卻是父親留下的唯一遺物,名為“五響左輪”,顧名思義,槍膛內只能裝填五發子彈,而第六個膛位必須永遠空著,且一天只能裝填一次,違反兩者中的任意一條都可能釀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諸多限制所帶來的好處是五響左輪射出的子彈極少錯失目標,而且,它似乎還能在緊急關頭帶來一絲好運。不過,這很玄學,每當這種事情發生的時候,瑞文也不知道是否應該歸功於它。
五響左輪這種槍械的製作工藝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失傳了。據說,其中奧秘在於融合了某種來自地底生物的遺產。瑞文也不知道是哪一種,只知道棲息在地底的東西,哪怕是看起來最小最無害的,都有至少兩種取人性命的手段。
五響左輪的效力和“詛咒”據說都來自融合其中的遺產,由於不對人體直接造成損害,所以這些器械比遺產更加昂貴,而且地表很少找到它們的蹤影。
不過,瑞文想都沒想過用這把五響左輪換錢,那是他第一次從別人手中無償地繼承什麽東西,不問價錢和回報,因此,它在他的心目中是無價的。
天空開始由黃變橘,顏色越來越像一顆雞蛋黃。到了正午,天空會變為熾紅乃至白熾,那是一天最難熬的時候,足以把一切暴露在外的普通生物蒸發,據說連市區的房子都被曬化過幾次。
並非所有的生物都無法在正午活動。在這片土地上還生活著一些特殊的物種。它們被稱為烈日生物,十分可怕,正午是它們的天下,但幾乎所有的防曬遺產都和烈日生物有關,所以貴得要死。
瑞文從簡陋的衣帽架上取下了深藍色的偵探帽,戴在頭上,站起身來,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一股熱浪撲面而來,放眼望去,所有的景物都在熱浪中扭曲,翻騰,於明黃色和橘黃色間不斷變化。豔陽街23號的門牌泛射著刺眼的光芒,雖不妨礙正常視物,但對於偵探工作來說,是個不小的阻礙。
所以我才要安那些藤壺,他暗忖道。
瑞文平靜地撩開外衣下擺,只露出腹部的一兩顆眼球,然後閉上了自己的雙眼。
血紅瞬間填滿了他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