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是一個彈坑,前面的男人拉著我一起跳了進去,手肘的位置落地時甚至能壓倒一塊突出的金屬,我想應該是彈片。
“好了,現在,士兵,把你的槍檢查一遍,在看到敵人前必須保證它能正常開火。”男人沉重的聲音再次響起,聽起來讓我有一種鎮定的安撫。
笨拙地拉開槍栓——不要問我為什麽知道怎麽拉開,我就是知道,身體的反應比我的意識來的更有規律,仿佛它們才是自己的主人。
突然,槍口被一股力量狠狠的推開,接著沉重的聲音再次響起:“看來你的教官應該被你送去見薩拉斯了。”
茫然地看了一眼,才發現自己的槍口直直地指向眼前的男人,我一陣緊張,慌亂之下槍直直地摔到地上,突然想起剛剛男人的警告,又連忙從地上的泥土中把槍重新撿起來,口中不斷的重複“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耳中聽著自己的聲音,有點陌生,就像透過玻璃聽著人講話,總有不屬於自己的感覺。
“好了,士兵,不用緊張,第一次看到地獄是嗎?”聲音帶著嘲諷的高高在上。
沒有得到我的回答,男人搖了搖頭,從身上的口袋裡掏出了煙,點上後深吸一口,在突出煙圈的同時說出了這句話。
我疑惑地啊了一聲。
“我是說,第一次參加戰鬥吧,你的褲襠還乾著,已經很不錯了。“
”嗯,你現在很緊張,開始時每個人都跟你一樣,好吧,輕松點,看清楚,我是安德烈,我想你不會把我忘了的,作為你們的連隊長,你們都叫我野狗吧,好了,現在可以把槍口拿開了嗎”
“很好,現在,讓我看看的你墓碑“他粗暴地用手扯出我衣服裡的士兵標識牌,”哦,維克多,嗯,很土的名字,我覺得你叫小貓比較合適,對了,剛剛那把槍的主人,就是把你從睡夢中拍醒的那個,叫列夫,也是個爛大街的名字不是嗎,在我的連隊,應該總共有過17個列夫吧”
“不不不,我不認識你,收起你那祈求的眼神,我的連隊已經換了不知道多少人了,我的骨灰盒裡已經收集了數不出來數量的墓碑了,上帝不要他們,可我不能放棄他們,留著墓碑才能向上面要人和嘉獎。”
“而且總需要有人記得他們。”後面這句聽起來很縹緲,倒像是我的腦子裡飄出來的想法。
“好了”
男人,不,現在應該叫他連隊長吧,把吸了兩口的煙彈出了彈坑。
“我們還要繼續,離市中心還很遠,我不希望我的連隊裡出現第100個列夫”
連隊長單手撐著彈坑邊緣跳了出去,我想也沒想,跟著他的腳步也跳了出去,仿佛跟著他才能讓自己安心。
這條往前的路,我仿佛已經跑了很多次,甚至於,我能預想到之後路上將會遇到的那些彈坑和散碎的石塊,不變的,只有面前那個穿著土黃色軍裝的身影。
繼續隨著熟悉的路線,跟著眼前的男人不斷向前跑動不久,身邊不知不覺間像之前很多次那樣多了幾個陌生又熟悉的面孔加入,他們看向我的眼神帶著揶揄甚至我分不清那算不算一種嘲笑,而我,此刻意識深處自然地升起了一群土包子的看法。
身邊不斷有爆炸的聲音傳來,子彈的呼嘯在耳邊一直不停,還有各種各樣的叫喊聲,呼救聲。聽著混亂的的語調帶來的緊張感,我緊張地再次抓緊了手上已經不再滑膩的步槍。逐漸地,身邊不斷有穿著同樣土黃顏色軍裝的人影越過我跑向前方,
而自己沉重的呼吸,讓我的身體已經跟不上思緒的腳步,只能任由緊隨的人影不斷走遠。 視線遠處開始出現一些穿灰色衣服,戴頭盔的士兵,他們站在顯然開挖不久的戰壕裡,槍口不斷爆出火焰,步槍射擊的聲音慢慢變得更清晰,我甚至能聽到對面指揮官向士兵下令的吼叫。
前面有的人終於不再跑動,他們蹲了下來,舉起了手中的槍,不時後仰的肩膀展示著他們的動作。顧不得沿著臉頰流淌的汗水,我喘著粗氣,終於跑到那熟悉的身影旁,學著身邊的人動作,半蹲著拉開了槍栓。
“嘭”
不算大的聲響和刺鼻的味道籠罩下,槍口有火光一閃而逝,很明顯這樣隨意的射擊只是在浪費彈藥之余也消耗著自己的恐懼,讓自己混亂躁動的心情得到那麽一點釋放。
突然,前面的連隊長大吼了一聲“隱蔽”,緊接著整個人向後方的彈坑跳去,我一直緊跟在連隊長後面,在他向旁邊跳去的同時,我的身體跟著被撞著一起跌落到彈坑裡。在連隊長身體向我撞來的刹那,我的視線前方遠處樹林裡閃起了一團火光,黑色的煙黃色的火在火光的左右兩邊同時噴出,我知道,那是一門火炮射擊了,仿佛靜止動畫一樣,我甚至看到炮口前方那旋轉的炮彈帶出的螺旋形氣流。
在我的背部接觸到地面的一刹那,身後不遠的地方,先是炸開了一團火光,同時火炮的轟鳴和炮彈的爆炸聲音幾乎同時響起,巨大的聲響把周遭一切聲音覆蓋,而在那個位置上,應該有剛才跟著連隊長一起向前跑的不少人。
地面劇烈的震動還沒平息,我腦袋還是嗡嗡的響,身上被半空中掀起的土塊和雜物不斷撞擊,我整個人的意志都被這恐怖的爆炸奪走,竟然失去了自然的保護反應,只會呆呆地愣在了彈坑底部。
而此時,身邊陰影一閃,連隊長已經跑向了爆炸所在的方向,同時,對面的子彈不斷的向著我們的方向撒來,把彈坑周圍的泥土掃得不斷濺起,我抱著頭,把自己蜷縮在彈坑的最底部,恐懼再次將自己淹沒進去。
耳朵感受到從炮彈落地的方向,不斷飄出人類的哀嚎,就好像能通過聲音把身上的痛苦釋放,減輕肉體承受的折磨一樣,淒厲的叫聲仿佛奪命的魔咒一樣狠狠地烙印在我的耳邊,讓本就恐懼的我四肢都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眼前再次出現那雙藍色的眼睛,額頭上的洞口仿佛打開的水龍頭,鮮血像自來水一樣流出,中間還有一團團白色的骷髏。哀嚎的聲音像從打開的地獄大門傳出的死神號角,讓我的理智瀕臨崩潰,喉嚨裡不斷喊出自己都聽不清的聲音,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理智告訴我不能亂動,但身體不受控制地想逃離這片地獄,只要向後跑,就能回家了,就安全了。下意識的緊抱著手中的槍,我大叫著跳出彈坑,向著火炮相反的位置,顫抖地向前爬。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的聲音裡帶著顫抖的哭聲,戰栗地往前爬,身下的泥地裡留下了黃色的液體。直到我抬起頭,望向剛才炮彈爆炸的地方,那裡出現了一個黑色冒著煙的坑,那種味道是那麽熟悉,旁邊,一個半截人體充斥著我的眼睛,傷口或者因為火藥的灼燒,或者因為血液的快速流失,血已經不流了,僅剩下焦黑的皮和肉,甚至從裡面能看到流出的黃綠色液體……
“啊~啊~啊~”我狂叫著爬得更快,像一條狗一樣從喉嚨裡跟著聲音一起噴出來的,還有充滿酸氣的胃液,我甚至能感受到其中包含著的味道。我手腳並用的向前爬,隻想著趕緊離開這恐怖的地獄。爬過那個還在冒煙的彈坑,眼裡再次出現了三具扭曲的人體,其中一具還在不斷地蠕動,在這具人體的旁邊,連隊長正在用力壓著他,手上拿著撕開的繃帶,緊緊著纏繞在這人已經被炸斷的右腳上,血管噴出的血液把連隊長的手全浸透了。
好像感受到了我的眼光,連隊長抬起頭看著我,他沒有說話,用被血液浸透的手拉著我的衣領,用力把我拉進了還冒著煙的彈坑,血的腥味直接讓我的胃再次湧出了酸辣的胃液。連隊長用凶狠而陰冷的眼神盯著我,放開了我衣領上的血手,在我的臉頰上重重地拍了兩下,我甚至能感受到鮮血拍在臉上離開時的粘稠,我想,我知道為什麽我們叫他野狗了。
盯著我絕望的眼睛,我顫抖著的手腕被連隊長拉著,放在身下那個人的右腳上,溫熱而搏動的液體讓我仿佛感受到毒蛇一般的同時,沉重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把他的傷口壓緊,血再這樣流下去,你就要再挖一個舒適的坑給他了”
連隊長放開了壓在腳上的手,仿佛為了提醒我一般,帶著鮮紅顏色的手掌再次輕輕地拍了下我應該已經蒼白的臉頰。雖然有繃帶的包扎,但血依然不斷滲出,隨著脈搏的跳動,不斷地有血從濕透的繃帶中間湧出,我放在斷腳傷口上的手依然顫抖,但是手上的力量在不斷加強,手下男人的痛苦吼叫在慢慢減弱,慢慢變成了呻吟,全身在激烈地顫抖,就像冬天沒穿衣服的孩子一樣,我能聽到他嘴裡不斷叫著兩個詞:“媽媽~媽媽~”
這個聲音,我聽著手下正在快速消逝的生命的話語,腦海中再度浮現了一個名字:謝裡夫。我仿佛夢囈一樣,對著眼前還在微微顫抖的年輕軀體說著:“謝裡夫,是我,維克多啊,你不能死在這裡知不知道,你還要跟著我,給我擦鞋,給我端茶的,你忘了嗎,你死在這裡,那我可不會讓你爸坐上局長的位置,喂,你聽到沒有,你再不起來,信不信我用錢砸死你。”
終於,手下的男人慢慢停止了激烈的掙扎,傷口的血也不再隨著脈搏湧出,我漸漸聽不到周圍的慘叫,他看起來安詳的睡著了,應該是我的止血,又或者我的威脅起作用了, 我再次加大了雙手的力量,但是逐漸變得冰冷的軀體告訴我,一切沒有隨著我的努力改變什麽。
男人的臉上已經變得蒼白,搏動的血液此刻就像打翻的番茄醬一樣緩緩從斷口處流淌出來,我默默地看著那張被雜物汙染的臉,腦海中浮現出他的樣貌,謝裡夫,那個卑微的小子。但眼前僵硬的屍體,已經再也不能讓我感受他的卑躬屈膝了。腦海深處湧出的那一點點影像,讓我的內心感受到了一種無力和悲哀。
臉頰劃過濕潤的水汽,我的喉嚨像被東西堵著,叫不出聲來,一條鮮活的生命在自己手上流失的感覺,讓我驚恐中的思想變得麻木。我木然的環繞周圍,想要獲得哪怕隨便一個人的安撫。
四周除了殘缺的軀體,只有連隊長抖動的背影,此刻的他已經放棄了拯救躺在彈坑裡的其他人,正拿著手裡的步槍,不斷向著外面射擊,仿佛在宣泄著心中的怒火,我能看到彈殼不斷向上跳動,然後落下,殘存的火藥在空中畫出了一個個煙圈。
“叮”的一聲脆響,像一個信號,把我木然的思想再次拉回了現實。連隊長在這時蹲了下來,從腰上的彈藥帶上取出子彈,熟練地壓進槍膛,槍栓拉開的同時順手又在我的頭盔上大力拍了兩下:“他已經死了,不想我們也死在這裡的話,把槍給我拿起來!”
我木然的思維有了指引,把浸透了鮮紅的雙手從斷肢上移開,機械地把一直背著的步槍拿在手上,打開保險,後拉槍栓,臉頰緊貼槍托,瞄準,射擊,再拉槍栓,再射擊,麻木地重複著。